作者:消失绿缇
第26章
殿中迷惑的不止沈瞋一人。
龚知远揽须思忖,眼下这景象倒叫他瞧不懂了。
他心知谢门没有在最后一局中作弊,所以虽不知沈徵是何手段得到的棋局,但此刻自弈很有风险。
沈瞋听着像是在给沈徵设套,且笃定沈徵无法应对。
可良妃宜嫔乃是义姐妹,沈瞋多年来对良妃敬称母妃,关怀备至,又怎会对其亲子下此狠手?
待沈徵慨然附议,龚知远心头又起疑云,莫非这两人是商量好的,在打配合?
那谢琅泱又扮演着何等角色?
龚知远冷不丁想起那日在清凉殿中,谢琅泱心神不定,突然跪地为沈瞋求情。
今日他似是又配合了沈瞋。
难不成这当中有龚玉玟的手笔?
但清凉殿那日是温琢驳倒了谢琅泱,言语中有针锋相对的意思,此次春台棋会,谢琅泱又一口咬定温琢在幕后操纵,沈徵不过是台前傀儡。
如此看来,他倒不像是配合沈瞋,反倒像是冲着温琢而来,难道真如太子所想,他嫉妒温琢位极人臣?
那沈徵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为质十年,偷艺都偷出心得来了?
思及此处,龚知远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顺元帝目光扫过殿中,只见两位皇子意气风发,几位国手摩拳擦掌,满殿皆是义愤之色,像是不同意不行了。
况且他心中也有几分好奇,沈徵为何扬言自成一派?
天下棋局皆脱不开八脉源流,而八脉棋谱又是万古名家薪火相传的瑰宝,沈徵年仅十八,得有多狂妄,才敢这么说。
顺元帝闷声咳了咳,松弛的眼角随着颤动,他开口道:“好,那便自弈,今日保和殿中众卿皆是评判,同决出一等棋局!”
沈徵躬身行礼,声音嘹亮:“谢父皇!”
他转过头来,满脸写着气定神闲,随后长臂一伸,重重拍向沈瞋肩头:“六弟,你与五哥想到一处了呀,看来我们兄弟分隔十年,还是心意相通。”
沈瞋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眼神极为真诚,他瘦鸽似的身板歪了一下,避开沈徵力道十足的手掌:“……是啊。”
沈徵搭眼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再抬眼又亲切地问:“吃饱了吗六弟?”
沈瞋心头惊疑不定,眼前的沈徵仿佛脱胎换骨,全无前世的愚钝,但言行却又稀奇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他面颊上两个酒窝浅浅浮现,谨慎地回:“吃……吃饱了呀。”
“吃饱了就行。”沈徵双眸深亮,仗着身高腿长,探身将沈瞋桌上未动的那串葡萄拎了过来,仰头咬下两颗,边嚼,边附身贴耳道,“那一会儿你可瞧仔细了,什么叫神之一手!”
沈瞋脸色数变,却依旧端庄笑道:“静候五哥一鸣惊人了。”
刘荃公公正欲吩咐宫人清空案几乐器,忽听乌堪一声“且慢”。
只见乌堪面带醉态,脚步微晃,眼神却清明得很:“皇帝陛下,此处皆为大乾臣民,恐心有偏向,外臣提议,比试之人在侧殿闭门自弈,由内监逐个传报落子,我与众人在保和殿中观瞧,选出最佳棋局。”
“放肆!我大乾天朝,岂有作弊之人,使者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萧明气得胡夹都歪了,一绺白胡呲了出来,呼哧呼哧飘抖。
“好!就依你!”顺元帝面色沉肃,一挥手,刘荃得了眼色,立刻又差人腾出偏殿。
半柱香的功夫,诸事齐备。
大乾五位国手请缨出战,再加上一心要证明自己的沈徵。
偏殿中摆了九张棋盘,保和殿里同样竖起九张棋盘,群臣纷纷围聚,就连顺元帝也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观望。
随着宫灯掌起,偏殿大门砰然合紧,只见里面人影攒动,无人知晓各棋盘后是何人。
保和殿中诸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听闻陈老近日刚琢磨出一套精妙棋谱,想必今日他会胜出。”
“宋程荟老大人可是宋门之首,此番定能拔得头筹。”
“我倒是期待程天栋程大人,他可是大乾最年少的国手,二十二岁便在春台棋会夺魁。”
“哼,我倒要看看,南屏小儿失了作弊手段,还能逞什么威风!”
“我就说十九岁必不能有如此成就吧,当初你们还不信我。”
“但瞧着那三人是有些超出寻常的诡异,同寅还是先看看再说。”
……
就连南屏的木一,木二,木三都有人讨论,唯独为质十年的沈徵,竟无一人放在心上。
此时,温琢下了马车,发现御殿长街外竟停着不少刚到的轿辇,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拄着拐杖,颤巍巍从轿中走出。
他心中疑惑,便走上前问道:“何大人,钱大人,这么晚到宫中来,也是参加特恩宴的?”
钱芳老眼昏花,凑近了才囫囵瞧出个模子,夜色朦胧灯火霓虹下,美得仙子登临一般,还能是谁。
“温晚山,温掌院?”
“是我。”温琢抬手搀了他一把。
“嗐,这不是要去看棋嘛。”钱芳感慨,“特恩宴上说是要以棋助兴,那南屏使者惦记着翻案,要和我大乾国手再比试,后来是六殿下给出了个主意,说是大家比自弈,这就没法子作弊了,我听着风声,这不是赶紧过来看一眼。”
“自弈?”温琢喃喃自语,心中飞速盘算。
他知道乌堪不可能承认最后三局是作弊,但没关系,顺元帝不会信他。
沈瞋此举,无非是想让南屏棋手展露真实水平,引父皇怀疑春台棋会之事。
温琢算他有脑子,可惜这谋算也不周全,像是硬着头皮临时想的。
就算南屏棋手自弈胜了,也不能代表他们在春台棋会没作弊,顺元帝根本无法解释提前出现的棋局。
何守一说:“嗐,那乌堪还说五殿下在南屏根本没碰过棋,不可能默下棋谱呢,六殿下和谢郎中气不过,便推举五殿下也参加自弈。五殿下为了以正自身,夸下海口,说他在南屏耳濡目染,已经自成一派,我是来看看咱大乾是否能出个第九脉。”
“……”
温琢对沈徵的水平再清楚不过,连入八脉的门都够不上,别提自成一派了。
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温琢干脆就让他参加春台棋会,到时击败南屏一鸣惊人,不仅构陷不攻自破,还能立刻在大乾朝堂站稳脚跟,入百官眼帘,何苦还要徐徐图之。
但沈瞋和谢琅泱以为沈徵毫无根底,全靠他操纵,倒也打错了算盘。
沈徵虽然水平一般,但棋还是会的,只要会,就能证明他确实在南屏学到了棋,毕竟他当年走的时候,脑子里就揣了几首诗。
“温掌院此刻赶来有何要事?”钱芳问。
温琢浅笑:“身子稍愈,过来凑个热闹。”
他用衣袍挡着夜风,借着两位老大人的方便,乘上小轿,在两名小火者的带引下,直奔保和殿。
何守一:“我瞧温掌院脸色发白,鬓有薄汗,还是应当多歇息啊。”
温琢是路上急的,他用袖袍拭了拭鬓角:“谢大人关心。”
到了保和殿,一落轿,发现偏殿大门紧闭,保和殿中群臣围聚。
温琢默默攥紧掌中红丸,神情平静,迈步走入殿中。
“臣温琢参见陛下。”他屈膝要下跪。
顺元帝瞧见他,赶紧摆手,若说这满朝文武谁的身子能和皇上一较高下,温琢是当仁不让。
因病告假的时候比他这个皇帝都多,顺元帝都怕自己先把他送走。
“免了,晚山,你身子好了?”
“好多了,所以晚上都没进食,特意来蹭一顿皇上的好饭。”
顺元帝哼笑:“那你先吃,吃了再来看。”
温琢眸中含笑:“皇上都来观棋了,我哪敢呢,刚听何老大人说今日大乾恐要出个第九脉,我想瞧瞧五殿下的本事。”
他是第一个在保和殿中议论沈徵的人,也将这个名字带入了诸位大人的耳中。
其实沈徵根本不需有压力,因为没人对他有所期待,他只要证明自己会下棋就够了,温琢并不是很担心。
温琢目光逡巡全场,很快便寻见了人群中的沈瞋与谢琅泱。
这还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在殿上见沈瞋,没了那身皇袍加持,沈瞋仿佛被打回原型,依旧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见人必笑的讨好模样,全无半分帝王气魄。
他有些轻蔑地牵了牵唇。
沈瞋见温琢神色淡定,心头一紧。
他难免忧虑地想,莫非温琢连今日都预料到了,还真教了沈徵什么棋谱不成?!
不可能!
上世特恩宴根本就没发生过,今日发难也是他临时起意,温琢不可能提前准备。
他笃定沈徵在南屏受尽屈辱,绝无机会学棋。
忽闻偏殿内棋子哗啦作响,自弈开始了。
小太监隔着殿门通传:“一盘黑一子,星位四四,白二子星位一六四!”
“二盘黑一子,小目三五,白二子小目一七五!”
“三盘黑一子,三三四四,白二子天元!”
“七盘,星小目对二连星开局!”
……
卜章仪蹙眉点评道:“落子天元,三盘此举过于激进,怕是为了创新而强为。”
唐光志随着他说:“一盘这是流对二连星,倒是稳扎稳打。”
龚知远低声给太子讲解:“二盘对角小目,对向小目,避开了星位,是要做角部争夺,中盘则可以以点角,腾挪,边角转换之势打出区分,太子可瞧出端倪?”
沈帧一头雾水,含糊道:“我瞧着七盘倒是平平无奇。”
时光流转,传报声不绝于耳——
“九盘黑十七首角,白十八拆三!
“六盘白二十一点角,黑二十二挡!”
“四盘黑二十三打入,白二十四围堵!”
“七盘黑五十一中央打飞,扩张东腹,白子点入,黑子右贴,白子右边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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