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
众人渐渐觉出不对了,第七盘的落子速度竟远超其他棋局!
薛崇年惊道:“你们细看,七盘乍一看平平无奇,然白子堪称深不可测,竟处处将黑子压制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何守一却有不一样的看法:“我观这黑子也是足智多谋,每次都能险险逃过一劫,另觅生机。”
谷微之疑惑:“方才白子为何不顶,好乘胜追击?”
温琢给他分析道:“白子顶,黑子挡,白子坐,黑棋便可从上拐出,中腹一带白子作战便没把握了。所以白子在右边断那一手堪称妙笔,无论黑子在右中,右上,左上如何突破,便宜都是白子的,而上方那白子,也不必急于动出了。”
谷微之双眼亮晶晶,捧心惊叹道:“不愧是掌院,我完全想不到往后这些步!”
温琢缓缓摇头,苦笑:“我也想不出白子这一步。”
龚知远抚须沉吟:“七盘到底是谁,怎么瞧着不像八脉的路数?”
谢琅泱眉头深锁,双眼已牢牢被七盘吸引,这棋路,这运筹,他从小到大都未见过。
“确实没有八脉的影子。”
叫他们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朝七盘看去,就连顺元帝也托着叆叇(眼镜)仔细观瞧。
仅半个时辰,七盘已然下到了一百八十子,黑子四角被杀穿,当白子落下一百八十四子时,中央联合,已经彻底钳住了大龙。
黑子已无生路,只能认输投降,但它输得并不狼狈,甚至可称悲壮,若非遇上这般神乎其技的对手,想必黑子已经天下无敌。
最终白子以二目微弱优势获胜。
保和殿中鸦雀无声。
有些棋艺不精者,诸如太子,早已跟不上七盘的思路,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而那些素有盛名的国手们,则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七盘可千万别是南屏人!
乌堪也懵了,他在七盘官子阶段已经彻底跟不上了,但他确定木氏三人绝无这般能耐。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所有自弈棋局皆休。
刘荃公公微微抬眼,高声道:“棋手已在偏殿外等候,请陛下与诸位大臣选出一等棋局!”
太子小声问龚知远:“首辅,哪个厉害呀,我应当选哪个讨父皇欢心?”
龚知远深吸一口气:“哪个选的人多,太子便选哪个吧,横竖不知谁是自己人。”
沈瞋踉跄退了一步,口干舌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沈徵能下完一局棋,他的算计便已落空。
沈徵竟真会下棋!
莫非温琢曾传授于他谢门棋谱?
可这上面没有一盘是完全仿照棋谱复刻的,每盘都各有精巧心思,尤其是第七盘,堪称高深莫测,远超八脉精髓。
谷微之问:“掌院,您想选谁?”
温琢淡淡道:“已经很清楚了。”
顺元帝面色凝重,抬手拿起朱红御笔,在七盘上重重打了个勾。
君不可当众扯谎,这局棋纵然出自敌手,也是当世无双的神局。
满殿朝臣见状,逐一做了选择,一百余位毫不犹豫地投给了第七盘。
刘荃面色如常:“请棋手们入殿!”
方才自弈的九人依次从外侧走入保和殿中,几名国手已经面带倦色,走路都险些打晃,木氏三人的脸色瞧着更像死人了,其中一人走着,鼻子里便淌出血来。
温琢透过层层人影,向沈徵望去。
谁知目光刚触及沈徵,对方便像是心有灵犀般,也向他寻来。
两人目光陡然撞在一起,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徵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漾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温琢悄悄攥住袍袖下摆,快速偏开视线。
他暗自思忖,一会儿该如何安慰沈徵?
说输了也不要紧,只要证明会棋,便足以破此局。
反正他是要把沈徵教成明君的,又不是棋圣。
最多……允他以后私下无人处,可以没礼貌的叫一声“晚山”。
温琢刚思考到这儿,就见刘荃公公突然面露笑意,眉目和善,跪下祝贺道:“恭喜皇上,恭喜大乾,第七盘乃是五殿下所下。”
温琢倏地抬眼,仿佛有一颗星子落入瞳孔,莹亮地晃颤着。
他怔怔的,语塞词穷。
倒是顺元帝惊异过后,开怀大笑,连声说:“好!好!好!”
诸臣刮目相看,纷纷道贺:“五殿下天资聪颖,落子如神,扬我大乾威名,臣等恭喜陛下!”
顺元帝瞥向乌堪,冷嗤:“如今南屏使者还要垂死挣扎吗?”
乌堪一张脸成了大红色,他两腮抽搐,眼神错愕,几度运气,最后如泄气皮囊一般跌跪地上。
酒意完全醒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南屏送出大量珠宝买通八脉,耗费整整半年时光,此次却全面溃败,他该如何去见南屏皇帝?
恐怕很快就是他的死期了。
乌堪装傻道:“我……我醉了,我真的醉了,我要晕了。”
然后他真的“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顺元帝狂喜之下懒得理会,招手将沈徵唤至身前,握住他的手。
“告诉朕,你是如何习得此等精妙棋局的?朕看当中竟无半分八脉的影子!”
沈徵开始表演,声音抑扬顿挫:“回父皇,儿臣在南屏时常想起父皇和母妃的教诲,不敢丝毫懈怠,只得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在意外瞧见八脉棋谱后,儿臣一日入梦,见两个不似人形之物在脑中对弈搏杀,恍若天局,儿臣便将此局默了下来,带回我大乾,希望大乾棋术绵长久远,发扬光大!”
顺元帝听得起劲儿,赶忙道:“司天监,司天监,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天监赶紧跑来吹彩虹屁:“臣察地脉之应,夜有甘露凝于庭前,草木忽呈祥瑞之态,此乃灵窍归位,神明护持,文曲星照拂之象,恭贺五殿下破迷开悟,恭贺圣上天垂吉兆,此乃国之幸,民之福也!”
顺元帝重重拍着沈徵的手,宽慰道:“原来是神明护持,皆有因果!”
沈徵笑得标准且配合。
其实他也不算瞎说,阿尔法狗对战阿尔法元,可不就是不似人形,在电脑中搏杀么。
顺元帝:“此棋局当示与大乾子民,为我朝第九脉棋术,可取名字了?”
“有。”沈徵再度躬身,一本正经道,“儿臣以为,当唤作蒙特卡洛树搜索。”
温琢微微蹙眉,完全没听懂。
全场众臣:“……”
顺元帝自然也没听懂,但他不会承认,当即拍板:“好,大乾第九脉棋术便称为蒙门!朕之五子沈徵,为蒙门创始人!”
群臣稀里糊涂跪拜:“恭喜皇上,恭喜五殿下。”
温琢望着意气风发的沈徵,缓缓屈膝。
君定渊之危,他好像想出法子了。
于是唇角微微一扬,指尖用力,掐碎了掌心的红丸。
随后便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直至后半夜。
欢快未尽,温琢一个人出来躲清净,殿外夜露已经打湿了青砖,头顶繁星满坠,圆月高悬。
他刚望了一会儿,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至殿侧潮湿阴暗的拐角。
他受惊,刚欲怒斥便瞧见沈徵微酣的脸。
沈徵的眉眼在夜色中更加深浓,不羁的发尾蜷曲着沾了少许酒液,散发淡淡清冽竹香,他负着手,保持一个不近不远距离,盯着温琢笑。
有些神采,有些得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念。
温琢鼻翼间都是青竹酒的味道,他抬手推沈徵的胸口,端出老师的架子,警告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宫中,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你!”
诸位皇子及其党羽都在殿内,一墙之隔,太危险了。
温琢说完便想甩开沈徵溜走。
沈徵抬手拦住他,半推半搡地哄,眼睛亮得像揣了月辉:“唉唉唉,我就说一句话。”
温琢便停下了:“说什么?”
沈徵忽的凑他耳边,气息温热:“老师,我赢了。”
温琢耳根微热,偏头藏了藏颈子:“知道。”
偏殿处突然传来声响,打扫完毕的太监撑着灯笼,朝保和殿走来。
“别忘了,现在我不算总输棋的人了。”沈徵快速攥了一下温琢的手臂,闪身出了拐角,“明天给你带枣凉糕!”
什么莫名其妙的。
真是喝醉了。
温琢刚走出两步,突然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那日在东楼的对话。
——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
温琢没能进去蹭完皇上这顿饭。
他抱着外袍蹲在殿外,气鼓鼓散着耳颈处一波波涌来的热意。
第27章
一场特恩宴,竟比冬至宴还要热闹。
顺元帝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在他执政的这些年,总是处于别国的压制当中,因当年那场大败,他不仅被迫将沈徵送往南屏为质,每年还需献上大量丝绸,茶叶与珠宝,只为换得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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