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是我!”骤然一声高吼,惊得薛崇年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猛然惊醒,定睛一瞧,居然是谢平征。
“通政使大人,是你?”
谢平征挤出一丝凉笑,灰白的发丝黏在他脸上,让他一夜的煎熬更显狼狈。
他闭了闭眼:“没错,就是我,我看到南屏棋手获胜,就知道皇上必然震怒。大乾颜面扫地,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我心虚害怕,便想出此计,嫁祸刚从南屏归来的五皇子,没想到皇上慧眼如炬,识破了我的计谋,这也算是我罪有应得吧。”
薛崇年精神一振,事情总算有进展了,他站起身来,怒斥道:“谢平征,你可知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
谢平征踉跄后退,双腿软抖,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仍是咬着牙:“我……知道,我那是别无选择!”
“一句别无选择就能掩盖你的罪孽吗!你分明是心思不正,其心可诛!”
谢琅泱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想听。
温琢端着茶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样子,谢琅泱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全无准备么。
温琢将茶杯放在身侧,慢悠悠开口:“别无选择,人啊,总是爱给自己找理由,旁人的过错是罪大恶极,轮到自己,就成了有苦难言,别无选择,你说是吗谢侍郎?”
谢琅泱闻言一晃,仿佛心神俱碎,痛苦地跪伏下身,哽咽道:“晚山……”
他没有对着薛崇年,而是朝着温琢的方向,像是在恳求温琢别说了,又像是在为曾经无数次别无选择忏悔。
温琢很厌恶他这幅样子,既然决定背叛,那就不要优柔寡断,干脆站起来宣战,一不做二不休。
既要背叛,还要背叛得清高正义,盼着别人谅解,真是虚伪又做作。
“既然谢通政使主动伏法认罪,谢侍郎,你就不用受刑了。”温琢语气里夹着嘲讽,“还不快谢谢你叔父,如此深明大义啊。”
谢琅泱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化作不成声的悲泣。
他不想背负叔父一家的性命,温琢为何不肯给他一丝宽恕?
“温掌院,你看是不是可以换下——”薛崇年话未过半,大理寺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愈演愈烈的鼓鸣,打破一日的沉闷。
只见司礼监太监葛微气喘吁吁地迈进来,尖着嗓子道:“传陛下旨意,暂且停止审讯,待朕思虑后再行通知!”
薛崇年神色瞬变,额头又冒虚汗:“公公,怎会如此?”
他怕的就是皇帝后悔,没想到皇帝还真就后悔!
听审的八脉官员却纷纷面露狂喜,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转机来了。
谢琅泱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谢平征原本惨白的面颊,也泛起了些许血色。
他们仿佛溺水之人,欲死死攀住皇上这根浮木,连带着看葛微的目光也虔诚起来。
温琢目光平静地看向葛微。
葛微揽这个职就是为向温琢通信儿的,此刻皇上的口谕交代完了,他快步走到温琢身边,压低声音:“掌院大人,此时太傅刘长柏正带着朝廷官员们在养心殿外跪着,说是此事为八脉棋艺之争,有些人走火入魔,但上升不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所以恳请皇上高抬贵手,少造杀戮,免得朝堂震荡,人心不稳。”
薛崇年第一个应激了:“什么叫八脉棋艺之争,他们分明是……”
分明是夺嫡之祸。
但这四个字,薛崇年不敢轻易说出口。
“温大人,你看这……我们都审到这个地步了,不如你我现在进宫见皇上,问清状况再做打算?”
这话刚落,八脉官员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指着薛崇年的鼻子骂道:“薛崇年你怕了!我们本就是棋艺之争,你却严刑逼供,胁迫我们承认通敌卖国,我和你没完!”
“等我官复原职,定要参你一本!”
“不止你。”另一人怒视温琢,“还有你温掌院,你平日举止无状,行径放浪,不也满身瑕疵,究竟有何底气审讯我们!”
“衡则起来,莫要给他们跪!”
形势急转直下,公堂内吵吵嚷嚷,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那些刚刚还被刑罚折磨得哭喊求饶的官员,此刻竟都摆出了往日的官威,仿佛他们不是待审的犯人,而是前来问责的钦差。
温琢没搭理他们,他声音不高,问道:“太傅跪了多久了?”
葛微:“已经两个时辰了。”
温琢又问:“离天亮还有多久。”
葛微一怔,忙答:“约莫一个时辰。”
温琢靠向椅背,眼皮倦怠的阖上,心不在焉道:“那就等到天亮吧。”
“温掌院?”薛崇年懵了,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万一皇上被太傅说动,真要撤了此案,我们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温琢闭着眼睛问:“薛大人,太傅以何理由给皇上施压?”
薛崇年抿了抿干硬的唇:“说是处理八十余位朝廷要员,势必引起朝中震荡……”
温琢托着侧脸,睫毛低垂,像是快坚持不住睡去了,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那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呢?”
薛崇年愣在原地,却答不上来。
还有什么比朝中震荡更可怕?
最浓最沉的夜已过,东方泛蓝,稀薄的云刮开一身灰,去凑金乌出海的热闹。
养心殿外,刘长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长髯在晨风中颤抖,仿佛一棵斜入峭壁的枯树,分割着巍峨宫城的明暗。
顺元帝一夜未歇好,咳嗽得头昏眼花,僵持了这么久,他眼中已满是疲惫与烦躁:“朕已经暂停审讯,他们还要做什么,来给朕立威施压吗?!刘荃,快让太傅回去!”
刘荃垂首退出去传话。
不久就听刘长柏用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皇上,臣不能回去!若今日皇上盛怒之下,纵容严刑,虐杀罢黜八十余位朝臣,臣身为帝师,实在愧对先帝托付,更负我大乾社稷!”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甩开刘荃,拄着龙杖,隔着殿门怒道:“刘长柏,你是要逼朕吗!”
刘长柏不为所动,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此事皆因南屏从中离间,我大乾绝不可自起内乱啊陛下!区区一盘棋局,竟要斩杀朝堂能臣贤士,恰是落入南屏计谋之中!如此一来如何能稳天下,安民心?老臣纵然粉身碎骨,撞死殿前,也绝不愿见大乾朝堂人心惶惶,江山不稳!”
顺元帝双臂猛抖,面沉似水。
君臣二人隔着一道殿门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朝日终于撕破地线,跃海而出,尖锐的光芒刺透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将东倒西歪地跪伏身影抻出一条条古怪的暗影。
刘长柏双腿已僵,但仍昂首挺胸,他下垂手便是半蹲半跪的龚知远,卜章仪等阁臣,正假模假式的规劝。
顺元帝瞧着这场景,终于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身为帝王,他庸碌一生,几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牵扯太多人的利益无疾而终。
这么拖着,忽视着,退缩着,耽搁着,执政生涯也就到了尽头。
史书该如何评价他呢?
为帝二十余载,打过败仗,遣过质子,忌惮良将,纵容世家,一无所成。
突在这时!
巡街御史鞋帽皆歪,疾步跑至殿前,扑通跪倒,大汗淋漓。
“皇上!八脉官员私通南屏一事不知被何人传出,现全京城的棋士都知道了!以四大棋坊为首,他们正集结着人往宫墙赶来,跪求皇上斩杀通敌叛国之人,为大乾棋士正名!皇上,民怨沸腾,愈演愈烈,恐怕到正午就压不住了!”
龚知远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心沉入海,他猛地转头看向卜章仪:“怎么会这样,百姓这么会知道!”
卜章仪同样目眦尽裂:“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会去说吗!”
顺元帝在殿内听得真切,猛地睁开眼,惊惧道:“百姓现有多少人?”
御史:“粗略估计已有上万人,还在不断增多,皇上请早做定夺啊!”
顺元帝推门而出,怒指刘长柏:“敢问太傅,你担心朝堂震荡,那今百姓震荡如何!你说朝中人心不稳,敢问百姓人心不稳又当如何!朕是顺了你们这些个朝臣,还是顺了天下百姓!”
刘长柏晃晃悠悠,五官颤抖,噗通跌坐在地,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今日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事情若停留在朝廷上,尚有转圜的余地,一旦引起民怨沸腾,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民愤。
而平民愤,往往都要矫枉过正才行。
新阳初照,暖光沸腾,将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辉。
大理寺众人一夜未睡,终于等待到新的旨意——
“敕令温琢、薛崇年,严审春台棋会一案,罪者当加刑三等,惩一儆百,冤者必昭雪平反,勿使蒙冤。诸臣当以此案为戒,审结后须公告四方百姓,以息民怨,扬朝廷公正之威,肃政之心。”
温琢跪地领旨后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仍在发愣的主审官,笑问:“薛大人,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是什么?”
第24章
五月菖蒲盛茂,宜驱虫辟邪。
这场震惊全京城的春台棋会案终于了结了。
八十余位世家官员中,三十余位被杀,三十余位判流放,十余人革职再不录用,最后仅有七人平安走出了大理寺。
八脉私通南屏的始末,由翰林院掌院温琢亲自撮要成文,皇帝御笔亲批,布告大乾百姓。
斩首那日朝堂消寂,噤若寒蝉,西市百姓却踮脚翘首,难按怒火,随着寒光闪过,喝彩拍手声久不断绝,更有甚者向皇宫的方向伏倒叩首,泪流满面,高呼圣明。
民心暂且安抚了,顺元帝也在晚年得到了个‘明辨是非,圣明决断’的美名,唯有深宫高墙内,几位勾连八脉的皇子,如遭霜打。
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官员被清洗,空缺的职位需重新招揽心腹,十年经营一朝崩塌,势力折损过半。
原本为了博得先机才出此下策,没想到谁博得尽兴谁损失越多。
东宫之内,太子沈帧握着首辅龚知远的手,悲涕纵横:“十年潜龙在渊,十年步步为营,一朝为空,一朝为空啊首辅!我这太子当得何其狼狈!”
龚知远鬓角染霜,心力交瘁却仍强撑着安抚:“殿下莫伤心,不过折损些人手,根基未动。”
“可我损失的更多,我损失的更多啊!”沈帧甩开他的手,忽的袖袍扫落案上茶盏,霎时瓷片四溅,满地狼藉,“父皇既立我为太子,为何给老大那般权势,为何让他与我相争!古往今来,世上哪有太子像我这般胆战心惊……”
龚知远暗叹。
历史上胆战心惊的太子岂止少数,沈帧显然是没有好好念书,可他此刻也不忍指出太子的错处。
龚知远突然想起一事:“衡则曾说,此事有温掌院的手笔。”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急道:“绝无可能!都怪他的馊主意,令通政使家满门抄斩,其余人加刑三等,定是他嫉妒温琢殿试名次在他之下,如今却官运亨通,所以想借孤之手除之!孤又不蠢,岂会中此小计?此刻断不可与温掌院为敌,将他推到贤王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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