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他们这些儿子日日尽孝,也未曾得父皇这般信任,更何况一个十年未见的儿子。
忽闻殿外有人朗声道:“臣谢陛下相信五殿下!五殿下为国为质十年,忠心不改,实乃大乾英雄,断不会做出有损国体之事!”
循声望去,竟是久违露面的永宁侯。
永宁侯撩袍下跪,语气铿锵,这位老将历经数次失望无奈,终于对这个烂透的朝堂无法容忍了。
顺元帝赶紧抬了抬手:“永宁侯请起,朕自然信自己的儿子。”
沈瞋:“?”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顺元帝突然招手示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上前,附耳低声交代了两句。
刘荃听完后,微一欠身,急匆匆出殿去了。
龚知远,卜章仪,太子,贤王,沈瞋顿时望眼欲穿,恨不得撬开刘荃的耳朵,把皇帝交代他那句话从他脑子里掏出来。
唯有温琢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与此同时,观棋街东楼内,谷微之从群情激奋的人群中挤出来,躬身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直奔惠阳门。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到了地方,他一眼便瞧见了焦急踱步的南屏使者乌堪,以及三名垂手而立却形容诡异的棋手。
谷微之跳下马车,一理素袍,带着柳绮迎与江蛮女迎上去。
他满面带笑,如沐春风,还未说话便拱起了手:“这位想必就是南屏的乌使者吧?在下谷微之,乃翰林院温掌院座下幕僚,今日特代掌院前来拜会。”
乌堪面露狐疑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若是随便一个人这么说,乌堪根本就不会听他说完,但乌堪认出了他身后的柳绮迎和江蛮女,那日在行馆,温琢便将她们带在身边。
乌堪嗤笑一声:“你们大乾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就这么对春台棋会的赢家?莫非是输不起,想耍赖不认账?”
谷微之听他话中带刺,也不恼,继续谦和有礼道:“使者说笑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代掌院与您谈一笔交易。”
说完,他朝左边伸出手,柳绮迎麻利地取出两枚红色药丸,放入他掌心。
谷微之托起来,缓缓道:“此物是从使者的房间寻到的,敲碎后请郎中辨识,方知其中含有朱砂,雄黄,砒石,赤石脂,铅丹等剧毒之物,此药虽能令人精神亢奋,记忆倍增,但对身体损耗极大,长期使用恐寿数难长。”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厉:“为了胜过大乾,贵国或许有义士甘愿付出这般代价,但若是驻守边疆的兵丁,生在南屏的百姓得知此事,恐怕难免心寒。为了一城一池之争也就罢了,仅仅为了一个棋会,贵国朝廷就肯献祭三名少年的性命,实在是……”
这件事其实谷微之说的含蓄了,真相只会更恐怖,有了这种饮鸩止渴的邪药,南屏岂会只给木一,木二,木三用?
想必在南境的战场上,此药早已经泛滥了,而统帅绝不会告诉士兵此药隐患,毕竟并非人人都抱着必死之心同大乾作战。
一旦隐秘泄露,南屏守军必然大乱,到时人心惶惶,损失不可估量。
乌堪的脸色沉下来,额角也悄悄挂了汗,他阴恻恻问:“温掌院想要什么?”
谷微之微笑:“温掌院希望,若我朝陛下秘密召见您,还请使者将与南屏有勾连的大乾官员名录尽数告知,至于您未曾做过的事,尽可不必承认,我想这对使者来说并非难事。”
乌堪冷笑:“原来温掌院也加入了大乾的内斗,他就不怕我将你今日所言告诉你们陛下?”
谷微之将手揣入袖中,神色平静:“那使者便无法解释,此次终局之战的棋局,为何尚未结束便已出现在我朝皇帝的案头,这场棋坛舞弊案要么由八脉担责,要么由使者担责,莫非使者愿意保这些蛀虫将命留在大乾?”
“你说什么?!”乌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棋局未结束,怎会出现在皇帝案头?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谷微之淡声道:“破局之法我已告知使者,相信使者定不会让温掌院失望的。”
话音刚落,一队禁卫军沿街而来,马踏砖石,发出雷霆之响。
谷微之及时退避到人群中,瞧着禁卫军将乌堪一行人‘看护’着带走了。
惠阳门外,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人茫然无措守在原地。
这场春台棋会,结束的既震撼又冷清,谁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可太阳仿佛照进了谷微之眼中,他望着禁卫军的背影,由衷慨叹:“掌院果真一如既往料事如神,四年了,微之当真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
柳绮迎问:“谷大人,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谷微之脸上微微羞赧:“掌院说我的任务已然完成,他又说柳姑娘身上想必带了不少银两,他叫你带我在京城游览逛吃一番。下官惭愧,那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柳绮迎:“……”
顺元帝生性多疑。
虽然沈徵将棋局完全默出令他无法解释,但相信朝堂腐败至此,庸聩至此他也是不愿的。
或许这世上有什么预知秘术,令南屏早算出今日棋局呢?
很快,刘荃回来,低声对顺元帝说:“人已带到清凉殿了。”
顺元帝不再理会殿中群臣,摇摇晃晃站起身,拂袖便走,只留下一句:“都在此等候,谁也不许擅动!”
群臣面面相觑,大理寺卿薛崇年悄悄靠近温琢,请教道:“掌院大人,您给分析分析,陛下到底因何气愤啊?”
朝堂三分之一的官都被关到他大理寺去了,各部要员混杂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薛崇年心里别提多忐忑了。
这案子该怎么审,审到何种程度,轻饶谁重判谁,谁是太子的人,谁是贤王的人,桩桩件件都令他头大如斗。
而唯一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便是温琢了,因温琢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哪边都不靠,是彻彻底底的孤臣,也是皇帝倚重之臣。
温琢偏头,面露难色:“薛大人说笑了,在下与大人一同从惠阳门赶来,此事我也是一无所知。”
薛崇年心有戚戚:“唉,你说咱们招谁惹谁了,平白卷入这浑水中,真是惨啊!”
清凉殿内。
顺元帝接过刘荃递来的凉茶,饮了两口压下火气。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乌堪:“你就是南屏使者。”
乌堪跪在地上,埋着头,眼珠滴溜乱转:“外臣乌堪,拜见大乾皇帝。”
顺元帝猛拍御案,震得瓷碗狂抖,叮叮作响。
殿内内监齐刷刷跪了一片,乌堪一滴汗从鼻梁滚落到地上。
“大胆乌堪,你南屏竟私通我朝重臣,在春台棋会中徇私舞弊,妄图灭我大乾国威,来人,将乌堪和三名棋手拖下去斩了!”
乌堪脑子仿佛被闪电劈了一下,眼前白光一晃,后背瞬间汗湿了。
仓皇无措之际,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温琢上一条船。
“皇帝陛下,外臣愿供上所有与南屏有联系的大乾官员名录,请求皇帝陛下宽恕!”
这些人不过卖给南屏一些棋谱罢了,又不是出卖什么军事机密,根本不值得他拼死掩护,他可不愿做大乾党争的炮灰!
顺元帝双目微闭,心中已然确认,沈徵说得确有其事。
他大乾朝堂已经养了太多硕鼠,而他竟还被蒙在鼓里。
顺元帝一挥手,禁卫军收刀退下。
“说。”
乌堪微松一口气,抽搐的肌肉方才平复下来,可他依旧不敢抬头,脑门磕地滔滔不绝供述:“约半年前,君定渊将军大胜我南屏,我朝中官员多有不忿者,又不愿再劳民伤财,便想出此法涨一涨士气。”
“以南屏底蕴想胜大乾谈何容易,但我朝中有人知晓,大乾八脉之间内斗严重,或可利用,于是便遣数名内探,与八脉之人接触,事情果然进行的很顺利,我们出钱,他们便将别门棋谱窃出,交予我朝,还亲自授予别门棋局破解之法,这使得我朝棋手技艺大进。”
“谢门中人有通政使谢平征,文选清吏司谢冬谈,主事谢成固,时门有大理寺少卿时远,车驾清吏司时通,军器局时昌平,赫连门人有右副都御史赫连崧,六科给事中……”
乌堪一口气全部交代了,司礼监太监们笔下生风,记了整整二十页纸,将所有供述尽数记录在案。
顺元帝冷冷问:“只有这些?”
乌堪:“外臣知道的就这些了!”
顺元帝冷笑:“那终局之战又是怎么回事,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不是早与你们勾结好了,故意输掉此局,南屏是不是用钱财买通了他们?”
乌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南屏确从大乾窃取了棋谱以及八脉棋局技法,但终局之战南屏是公正赢下,并未买通对手,南屏未做之事,我绝不承认。”
“你南屏利用八脉内斗,窃取我朝技法,还好意思说公正!尔等可恶!”顺元帝怒极反笑,恨不得生撕了乌堪。
可两国战事刚息,若是因一场棋会斩杀来使,挑起争端,令战争再起,百姓生灵涂炭,顺元帝也是背不起这个骂名的。
所以说要砍了乌堪,不过是吓吓他,让他尽快吐露实情。
“外臣不敢说谎,棋局之上,确是我朝棋手胜了。”乌堪仍旧坚持。
“混账!将他押回行馆,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
禁卫军将双腿发软,额头磕青的乌堪拽下去了。
顺元帝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刘荃忙命人端来盂盆和热水,替顺元帝顺气捶背。
顺元帝灌了两大杯水,又冲着盂盆吐了几口秽物,才缓过来这口气。
他撑着疲惫的身躯问:“你信他最后说的话吗?”
刘荃端着盂盆的手未动,眼皮却微不可见的一抖,半晌,他答道:“奴婢不太信,乌使者许是不愿承认南屏不如我大乾,所以才咬死终局之战是公正的,不然五殿下那儿又如何解释呢?”
顺元帝嗤道:“他倒是对南屏忠心耿耿。”
刘荃所说,便是顺元帝想要听的话。
即便拿到了棋谱,钻研了各脉棋局技法,但南屏怎可胜过大乾?
胜了,一定便是假的。
刘荃将盂盆拿到一边,为顺元帝清理唇边秽物:“幸得我大乾也有忠心耿耿的五殿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才破了南屏此局。”
“老五确实辛苦,令朕欣慰,走吧。”
顺元帝缓了一会儿,复又回到了武英殿,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阴云,竟悄然散去,天际一片灿金,将紫禁城的亭台楼阁照得恍若仙宫。
“传旨,着大理寺卿薛崇年主审八脉通敌一案,翰林院掌院温琢代朕协审,三日内,朕要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八脉中若有谁的供词与南屏使者对不上,斩立决!”
薛崇年战战兢兢跪倒:“臣遵旨!”
但他也稍松一口气。
皇上命温琢协审,其实是来给他撑腰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太子贤王和内阁诸臣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这案子根本没法审。
温琢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闻言似是颇为意外。
“皇上,臣没有审案的经验,连大理寺官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恐有负圣上所托。”
“晚山,朝堂混乱,你也该替朕担些事情了,除了你,朕不信别人。”顺元帝的目光冷冷扫过面色沉重的龚知远与卜章仪。
他不糊涂,知道皇子之争已愈演愈烈,朝堂上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贤王的人,唯有温琢,从不党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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