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刘荃慌忙跪倒在地,含泪叩首:“便将奴婢千刀万剐,奴婢也绝不敢将陛下的私事泄露半分啊!”
沈徵望向禁卫军森严把守的殿门,讥诮道:“并非刘荃。父皇自己心虚,不敢让任何人过问林英娘敕书一事,难道以为旁人就猜不透吗?”
顺元帝身子开始颤抖,死死望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仿若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他喉咙发哑,声音悲怆:“你既然知晓,便该明白,今日这般安排,是朕对你最大的怜悯!”
“所有罪孽由朕来背!所有恨意由朕来担!你尽可毫无愧疚、毫无顾虑地登上皇位,不必像朕这般,日日活在痛苦与煎熬之中!”
顺元帝说完,身形一晃,勉力扶着案几才站稳,刘荃刚要上前搀扶,便被他一把甩开。
当年,康贞帝直白地告知他应星落的命运,他无力反抗,只能背起全部罪孽,眼睁睁看着那把大火烧起来。
他的父皇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他,帝王无情,社稷为重。
那样刻骨噬心的痛苦,他不愿沈徵再尝一遍,所以他决意悄无声息地除去温琢,等死讯传来,沈徵只需接受现实,轻装上阵,做一个无牵无挂的千古帝王。
可他一片慈父之心,偏偏被人搅了局。
沈徵悲声斥道:“可笑!冤杀一人,竟也能找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何时江山社稷、大乾存亡,竟要系在一个手无寸铁之人身上了!”
“你身为帝王,耽于男色,违逆伦常,如何向祖宗礼法交代!如何向大乾律例交代!历朝历代因此罹难蒙冤者,他们的怨愤,你承担得起吗!你身为天家子嗣,竟敢破例妄为,天下悠悠众口必会将你淹没!你又将列祖列宗置于何地?你是对的,他们便都错了吗!你怎敢如此大胆!”
顺元帝尖锐嘶吼,此刻他早已不是自己,恍惚间竟化作了当年那个令他生畏的父皇,他的灵魂重归那日的养心殿,与父皇并肩而立,要一同驯服这个离经叛道的‘自己’。
按照他一生的轨迹,此刻的‘自己’应该失魂落魄,跌跪在地,痛哭流涕,俯首认命。
而他,便会像当年先帝那样,冷漠地看着这个痛彻心扉的‘自己’,直到其哭断肝肠,屈服于天命。
这座名为皇权的大山,沉重无边,从无出路,世世代代,终会将每一位帝王碾成无情之人。
可沈徵,偏偏没有如他当年一般崩溃屈服。
沈徵只是冷嗤一声,便大步朝着殿门走去。
他抬手按住为首禁卫军的佩刀,目光凌厉,威不可测,字字冷肃:“让开!”
顺元帝惊怒交加,厉声狂喊:“太子!”
沈徵再未回头,只抬眼扫遍殿前禁卫军:“我看,谁敢拦孤!”
顺元帝浑身发抖,不敢置信,沈徵竟丝毫不把他口中的祖制、礼法、天下非议放在眼里,竟宁愿抛却一切,也要去救温琢!
“朕不止你一个儿子!” 顺元帝声嘶力竭,抛出最后一道杀手锏,“你今日踏出此门,便再不是大乾太子!你……你可想好了!”
沈徵目光睥睨,猛然撞开阻碍,径直闯了出去,君慕兰紧随其后,寸步不离护着儿子。
禁卫军终究不敢对太子动手,只得眼睁睁将人放走。
顺元帝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怔然失神,忽一脱力,重重跌坐在御榻之上。
第134章
沈徵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明,他深知,此刻已是千钧一发,即便心焦如焚,也绝不可行差踏错。
刚出养心殿,他便侧首对君慕兰道:“娘,你不可滞留宫中,即刻回永宁侯府,告知舅舅与墨纾,令三大营、兵部整军备战,械不离身,控京师九门,锁京郊要道,若城中有变,即刻随我入城清君侧,定大局!”
君慕兰面色凝重:“娘明白!”
沈徵旋即看向身侧陈平:“速去国公府,传我口令,五城兵马司即刻封锁诸皇子府邸,所有通宫街衢、巷口、城门,一律戒严盘查,只认孤的令牌,其余任何符诏,一概不认!”
陈平凛然颔首:“是!”
他再转向随侍君慕兰的葛微:“宫禁戒严,朝中百官难免惊疑,召郭平茂、蓝降河、黄亭、谷微之、薛崇年、刘谌茗分赴中书、内阁、六部各处,代孤安抚群臣,凡惶惑私议、借故离朝、暗通消息者,以法论处,绝不姑息!”
葛微垂首:“奴婢遵命!”
沈徵刚冲出遵义门,便见珍贵妃一身华服,立在台阶上,正缓步向养心殿而来。
他稍顿脚步,君慕兰低声解释:“我接刘荃密报,便派人知会了贵妃。”
沈徵颔首,直截了当道:“我有要事出城,父皇明言易储。”
他只此一句,已将当前处境讲得明白。
珍贵妃却从容抬袖,轻正发间步摇,她珠翠轻颤,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养心殿,语气沉稳如旧:“太子放心,皇帝病重,今日养心殿内,绝不会有任何真旨意传出。”
沈徵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待我归来,我要沈瞋的命。”
此人认不清时局,三番五次挑衅,如今触及他的底线,他也没有必要再留着这条命。
珍贵妃与他目光相对,只淡声道:“本宫明白。”
沈徵不再多言,与君慕兰并肩疾奔,出了东华门。
宫门之外,一队东宫私卫早已严阵以待,明珠也牵着踏白沙静候多时。
君慕兰心思缜密,自听闻皇上欲对温琢下手,便即刻遣人集结东宫私卫,又往南苑调遣精锐良马,同时密告珍贵妃,宫变将近,早做布局。
知子莫若母,她从未迟疑过沈徵的选择,得到消息的那刻,她便知今日是天家父子决裂之时。
沈徵飞身跃上踏白沙,缰绳一紧,催马扬鞭,朝袍猎猎生风,直奔清平山。
-
最后一抹霞光坠进山坳,温琢的马车终于碾到隘口边缘,刚一踏入,湿腐的草木气裹着山涧寒气扑面而来。
两山夹峙,只余一道绵长逼仄的幽径,两侧峭壁生满虬结纠缠的野树杂藤,将天光遮去十之八九,只漏下几缕破碎的清光。
温琢抬眼望去,唯见树影幢幢,偶有野禽惊飞,扑棱声在空谷中格外刺耳。
“小心落石,加速通过。”
昏暗里已看不清书页上的字,车轮碾过泥泞碎石路,颠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温琢无精打采地靠在轿壁,双手死死按住坐垫,勉强稳住身形。
江蛮女与六猴儿也收了嬉闹,一行人不约而同缄默下来,只想尽快穿过这道阴森隘口。
忽然!
咔嚓一声脆响,一截小臂粗的树枝凌空折断,在山壁间撞出回响,紧接着,翠绿乱枝跌撞滚落,正砸在柳绮迎的马前。
那马受惊,前蹄刨空,嘶鸣着向后踱步。
她走在最前面,这一点变故,让整支队伍骤然停住。
温琢原本闭着眼忍呕,可车马骤停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山道袭来。
不是零星几声,是数十铁蹄踏地,如急鼓猛锤,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眼,心头一紧。
不止他,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慑人的声响,齐刷刷转头望向后方。
江蛮女低咦一声:“什么人?”
六猴儿抓着头发,满脸纳闷:“怎会来这么多人马?”
温琢已伸手撩开轿帘,躬身走下马车。
他遥遥望向隘口尽头,眉头紧蹙,心头暗忖,莫非是辎重后勤出了变故,派人加急来报?
可下一刻便被他自己否决。
不会,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无必要出动这么多人。
还是说……京中生了什么变故?
念头一闪,温琢心口猛地一颤,喉间不自觉轻喃出声:“沈徵!”
会不会是沈徵出事了?
断枝仍横在路中,柳绮迎凝眉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行吗?”
马蹄声愈来愈近,地面都在震颤,温琢几乎能看见扬尘扑面,污泥飞溅的场面。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等等。”
江子威奉了圣旨,当即点齐五十名禁卫军,调马出城,一路狂奔追击。
飞沙扬尘,骏马长嘶,狂奔一个时辰,终于绕开辎重后勤,追上了温琢的队伍。
他望着两峰之间的断云口,不禁喟然长叹,此处果然是伪造山匪截杀的绝佳之地。
待后勤队伍赶到,只会看见一地死尸,消息传回京城,他的差事便算了结。
想罢,江子威扯出黑色面巾,遮住面容,在脑后系紧。
其余禁卫军也纷纷效仿,掩去身份。
其实本不必如此,皇上早已明示,这支随行四十人,可一个不留。
但江子威念及绵州同行的情分,终究不忍温琢发觉自己死在皇命之下。
便让他以为真是山匪劫杀吧。
骏马前蹄高扬,一跃冲入隘口。
周遭瞬间昏黑,头顶枝杈遮天蔽日,鸟禽被惊得四散飞逃,山谷间回荡着空旷的嗡鸣。
江子威借着天顶漏下的最后一丝微光,反手抽出锐箭,搭弦、拉满,双指一松——
嗖!
箭矢破风而出,刺破马蹄声声,刺破鸟禽啼鸣,转瞬便至人群!
一名内侍肋骨中箭,痛呼一声,仰面倒地,被巨力带得滑至温琢车边。
汩汩鲜血从胸口涌出,他四肢抽搐,惶恐地望着昏暗的天空,来不及吐出一字,便没了声息。
队伍瞬间炸开,如沸油泼水——
“有刺客!”
“保护温大人!”
“快往前跑!别停!”
温琢彻底僵在原地。
他两世为人,向来只在幕后筹谋算计,从未亲历过这般真刀真枪、鲜血飞溅的场面。
周身暖意眨眼褪得干净,他盯着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被鲜血浸透的衣料刺得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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