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明明是晴空万里,江蛮女却听得浑身发毛,下意识裹紧了衣襟:“别说了别说了!我再也不想听了!”
六猴儿见状,顿时捧腹大笑,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怎的胆子这般小!”
车帘外,秋光沿路倒退,远处清平山的轮廓已隐隐可见,夕阳温柔下坠,漫山层林尽染,连绵不绝。
风卷开车帘一角,温琢也忍不住放下书卷,抬眼望向轿外。
想起沈徵曾策马带他驰骋于清平山脚下,他唇角便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只是此次秋猎的围场,与君定渊大军驻扎的区域并非一处,军营在靠近京城的南山脚,围场则在偏梁州的北山脚。
队伍需先经过南山,穿过一道深山隘口,方能抵达野鹿、山兔、獐狍成群栖息的北山。
此时斥候们应当已穿过隘口,与先行的工匠汇合,而他们这支小队,也能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隘口,赶在晚饭时分进驻营地。
想到这儿,温琢认真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任由秋风挽起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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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过后,顺元帝便一直枯坐在养心殿中。
他双目空洞,直直望向窗外,透过层层宫墙,只看见一线浓蓝的天色。
期间珍贵妃差人送来甜汤,被他拒回去了。
刘荃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站得太久,久到几乎失去了知觉。
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顺元帝终于缓缓开口:“叫江子威来。”
刘荃猛地抬眼,瞬息间便明白了,皇上要在今日动手!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慢慢直起僵冷的身子,缓步走出养心殿,对着廊下侍候的小太监高声道:“传禁卫军校尉江子威即刻入殿见驾。”
“是。” 小太监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刘荃却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认认真真道:“绕道去东宫,告知太子,掌院有危。”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如纸,舌头都打了结:“干爹……”
刘荃用力一推,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小太监如梦初醒,惊恐地瞥了一眼半掩的养心殿殿门,慌不择路地狂奔而去:“是,是……”
刘荃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换上一副恭谨无波的模样,走回殿内,垂首立在顺元帝身侧。
江子威正在宫中巡逻,不多时便赶至养心殿,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刘荃自觉退至门外,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顺元帝语气近乎冷漠:“朕命你,即刻点齐精锐心腹,驰赴清平山。”
“诛杀温琢。”
江子威愕然抬首,不敢置信。
当年他亲赴绵州传旨,与温琢有过一面之缘,深知那人是为国为民的良臣,此刻骤然听闻这道旨意,不可谓不震惊。
顺元帝不给他消化的时间:“小心行事,不可走漏半分风声,他身边的护卫近侍,亦可一个不留,事后做成山匪截杀的模样,朕……全他一个身后清名。”
江子威喉间发紧,眼神颤动,艰难低下头,拱手:“臣,遵旨!”
身为皇家禁军,他们生来便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只知听命,不问对错。
“为保你日后无虞,朕赐你一道密旨。”顺元帝取过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亲手递到他手中。
江子威双手高举过顶,神色肃然:“臣定不辱使命!”
领旨之后,江子威退出养心殿,刚要快步下阶,刘荃不动声色地拦在了他面前。
江子威一愣:“公公?”
刘荃微微一笑,刚要开口提点,余光却瞥见遵义门外,沈徵身着九龙纹朝服,直奔养心殿而来。
刘荃脸色瞬间惨白。
按时间推算,那报信的小太监此刻刚到东宫,太子绝无可能来得如此之快!
这只能是两人走岔了,沈徵根本没有接到消息!
“公公?” 江子威面露诧异。
刘荃眼睁睁看着沈徵越走越近,踏上台阶,转瞬便要到身前,可江子威就在身侧,他全无理由拦下太子,吐露实情。
“公公,臣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江子威不卑不亢地拱手退开,快步消失在宫阶之下。
沈徵刚入殿门,便开口问道:“父皇在祭礼上要儿臣此刻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顺元帝笑了笑,语气平和:“你我父子久未独处,今日叫你来,陪朕下一局棋。”
刘荃立在门外,怅然长叹。
莫非,这便是天意?
当年的覆辙,要在今日重蹈一遍吗?
沈徵撩袍落座于顺元帝对面,余光下意识向外一瞥,才收回目光,笑道:“儿臣近来政务繁忙,棋艺久未精进,恐怕不是父皇对手。”
顺元帝一甩衣袖,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我儿不必谦虚,你那蒙门棋法,朕至今都捉摸不透。”
沈徵不动声色,只得陪顺元帝落下一子。
不知为何,自踏入养心殿起,他便觉气氛异样,可一切又看似如常,全无破绽,想来许是自己连日操劳,精神紧绷过了头。
他随口问道:“父皇方才传禁卫军校尉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顺元帝答得极为自然:“自然是为秋猎事宜。”
这语气坦荡得理所应当,沈徵便不再多问。
秋猎本就兴师动众,牵扯礼部、兵部、内务府、光禄寺、銮仪卫、御马监、禁卫军等十数个衙门,皇帝另有安排,本也寻常。
刘荃垂着眼,默默上前为二人添茶。
轮到给沈徵斟茶时,他手腕猛地一颤,两滴热茶溅在案上,他慌忙用袖角擦净,显得不似往常平静。
沈徵余光瞥见,注意力却又被顺元帝落子的声响拉回。
他需全神贯注,才能掩盖自己根本不通蒙门技法的事实。
所幸平日常与温琢手谈,他的棋艺早已精进不少,一时竟与顺元帝杀得难分难解。
时光一点点流逝,暮色渐合,殿内温度低了下来。
沈徵险胜一局,眼见明瓦上的天光暗下不少,心头莫名躁郁。
他收了棋子,起身道:“父皇,天色不早,您身体欠安,早些歇息吧。”
顺元帝眼也未抬,淡淡道:“不急,朕今日心绪甚好,你再陪朕多下两盘。”
沈徵一皱眉,终于觉出了异样,他下意识看向刘荃,未等对方抬眼,便听顺元帝道:“看他做什么,此番朕先落子。”
顺元帝已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沈徵只得重新落座,拈起黑子。
刘荃闭了闭眼,满心悲凉。
就在此时,门外小太监急声通传:“陛下,良贵妃娘娘求见!”
沈徵指尖一顿,立刻转头望去。
顺元帝眯起眼:“她来做什么?”
门外一阵骚动,小太监急声阻拦:“娘娘,娘娘,陛下正与殿下对弈,容奴才通传一声!”
“让开!”
君慕兰性子泼辣果决,根本容不得拖延,她挥手甩开拦路的内侍,敷衍地敲了敲殿门,“陛下,臣妾寻太子有要事,劳烦陛下让太子出来一见!”
沈徵腾地起身,眉头紧蹙。
顺元帝缓缓转头沉沉看向刘荃,静默片刻,才冷声对门外道:“太子正陪朕弈棋,有何事改日再议,贵妃回宫去吧。”
君慕兰心一横,直接推开殿门,一双英目望向顺元帝:“陛下,臣妾父亲忽然旧疾发作,想见徵儿一面,事出紧急,还望陛下恕臣妾无礼!”
沈徵与母亲目光相撞,瞬间便读懂了她眼底的警示和焦灼。
他当即转身向顺元帝行礼:“父皇,祖父生病,儿臣心急如焚,只得改日再陪父皇弈棋。”
说罢便要随君慕兰离去。
“放肆!”
顺元帝猛地低吼,脸色阴沉得可怖,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朕看今日,谁敢踏出此门半步!来人,封门!”
殿外禁卫军甲胄泠泠,顷刻便将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隔绝了所有出路。
沈徵缓缓转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森严的禁卫军,最终定格在顺元帝身上:“父皇将儿臣困在此处,刻意拖延,究竟是瞒了什么?”
顺元帝阖目不语,端坐榻上,形同木雕。
君慕兰瞥了刘荃一眼,她本不愿牵连人,可事到如今,陛下想必也已心知肚明。
她一字一顿:“温掌院,危。”
短短四字,如万钧惊雷,将沈徵精准击中。
他浑身血液凝固,瞳孔剧烈收缩,骨节攥得咯吱作响。
滔天的恐惧将他吞噬了,他甚至来不及分神去想父皇为何要下此毒手。
他一言不发,用赤红的眼深深看了顺元帝一眼,转身便要冲出门去。
“你敢!”顺元帝骤然睁眼,厉声呵斥。
沈徵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顺元帝抵着剧痛的胸口,愤声斥责:“你以为你们的事瞒得很好吗!朕可以不计较他辅佐你,在夺嫡途中做下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可他绝不能以此要挟储君,妄图将来摄政干政!”
沈徵的声音冷得掺冰带刃:“既然父皇这么说,必是信了沈瞋的话,看来儿臣这个太子,无论立下多少功绩,终究逃不过父皇的猜忌。”
“你敢说你问心无愧?瞧瞧你此刻焦急暴怒的模样!”顺元帝猛捶桌案,棋子震得滚落一地。
沈徵缓缓转头,余光里的顺元帝苍老又狠戾,他索性挑明:“他从未要挟我,更未妄图摄政,是我倾心于他,非他不可,这么说,父皇满意了?”
“逆孽!”
“难道父皇历经宸妃之死,也能毫无负担地骂出这种话吗!” 沈徵分毫不让。
“你……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顺元帝神色骤变,竟自榻上站起,看向刘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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