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黄亭也是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个川字:“掌院这些时日功绩昭然,恪守本分,他能找出什么由头弹劾你?”
温琢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白子,实在是难以启齿,只闭了闭眼:“到时你们就知道了,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为我说话,在皇上眼中,我是不涉党争、只忠君上的孤臣,你们若为我辩解,非但会引火烧身,还会坐实我结党营私的罪名,反倒害了我。”
君定渊还想争辩:“可皇上早知我心直口快,想必不会因此——”
他还没说完,就被谷微之打断,谷微之怒火中烧:“怎能让他这般颠倒黑白?他谢家在南州就干净吗!我看不如我户部先弹劾他!”
“二位冷静。” 黄亭叹了口气,缓缓道,“掌院说得有理,你们忘了庆功宴上,旧太子党是如何互绊手脚的?若非龚首辅暗中向曹有为泄露墨大人的行踪,皇上怎会彻底忌惮曹党,下定决心铲除?此刻我们越是维护掌院,皇上心中的猜忌便会越深。”
黄亭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谷微之和君定渊的冲动。
温琢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我若因此入狱,断不可让远在松州的墨纾和津海的殿下知晓,墨纾重义,殿下重情,他们若得知我出事,必定会放下漕运改制与海运筹备的要事,星夜回京,这正是谢琅泱与沈瞋想要的。一旦他们回京,漕运利益集团便会趁机反扑,而皇上也会认定我与殿下合谋夺嫡,届时,我们两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他手上动作一停,目光转向君定渊:“将军,我需要你调集三大营的兵力,严查京城通往津海的所有飞骑和驿卒,绝不能让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传过去。”
“此事还需与刘国公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曾是他的部下,除了飞骑驿卒,就连去往津海的客商走卒也要仔细盘查,务必堵住所有漏洞,不能让沈瞋的探子有可乘之机。” 温琢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用太久,最多一个月,此事便会风平浪静。”
他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考虑到,布局周密,一如他先前所说,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皇上忌惮的事。
如今他以身入局,誓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温琢正沉浸在自己步步为营的部署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慕兰,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望着温琢,神情复杂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掌院让我们将徵儿蒙在鼓里,不让他知晓你的安危,不觉得……对他来说有些残忍吗?”
温琢怔了一瞬,抬眸对上君慕兰的目光,从那样的神情中瞧出了与众不同的通透,仿佛看穿了隐秘的情愫。
他心中微动,不自在地避开君慕兰,只云淡风轻说:“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些许残忍,恐怕也只好忍耐了。”
想要谢琅泱死是他的私欲,《晚山赋》也是他当年留下的隐患,他要与谢琅泱了断,绝不让沈徵淌这趟浑水。
待这桩棘手之事了结,他便能毫无挂碍地与沈徵相守,届时沈徵自津海归来,他要缠着他细说海边风物,还要他亲手做好几回棉花糖,把这几月的日啖两颗都补回来!
这场密谈,足足燃尽了两炷香,温琢反复叮嘱,言辞恳切,终于将所有人说服。
从密道折返温府时,夜露已重,温琢略感口舌干燥,身子也发紧发寒,于是吩咐道:“柳绮迎,替我煮碗秋梨水来。”
身后却没有应答。
温琢诧然回头,只见柳绮迎立在阶下,离他不远不近,一双眼微微泛红。
“是因为那封《晚山赋》,对不对?”
温琢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柳绮迎肩膀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当初若能将那东西取回,也不会留这么大的祸患!”
温琢难得见她这样子,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扯唇道:“照你这么说,我当初若根本没写,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江蛮女摩拳擦掌,瓮声瓮气道:“大人!什么权衡算计我不懂,我只知道谢琅泱想害你门儿都没有!不如我今夜就摸去谢府,掐断他的脖子!”
温琢蹙眉,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当朝廷命官是后院养的鸡吗,由着你说杀便杀?”
“都这时候了,大人怎还有心情说笑!” 柳绮迎又气又急,脸色苍白如纸,“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轻则杖责数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为奴。以大人这副单薄身子,和死罪有什么两样!”
温琢缓缓道:“我知道。”
柳绮迎被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堵得胸口发闷,眼眶更红了,偏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索性放狠话:“反正也要出事,我今晚便卷走你床榻底下藏着的养老钱,绝不回头!”
江蛮女一听这话,嘴一撇,眼泪喷壶一样洒向台阶:“阿柳你别说气话,我不许大人出事!绝对不许!”
温琢陡然变了脸色,大惊:“你怎知我将养老钱都藏在床下?”
柳绮迎狠狠剜了他一眼,泪珠终于忍不住挂在睫毛上:“府里没有一文钱能逃过我的眼睛!”
“也可。”温琢收起了脸上的惊讶,微微昂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骄矜模样,“你若真要跑,临走前别忘了替我办件事。我书房案头压着两份编好的宫中秘辛,例朝之后,若我未能归来,你便悄悄交给那些私售坊间话本的商贩,告诉他们当中句句实情,骇然堪比野史,务必教他们在京城之内大肆散布。”
柳绮迎眉心微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声音也冷静下来:“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温琢颔首,又转头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江蛮女:“你瞧你,白长了这么大块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枕下还收着十封写好的信笺,若我不在,你替我每隔五日给殿下寄去一封,千万记准了时日,否则他必会察觉异常。”
柳绮迎敏锐,忙问:“等等,你会不在多久?”
温琢移来双眼:“说过了,至多一月。”
柳绮迎斤斤计较:“那你为何准备十封信笺!五日一封,六封不就够了!”
“……”温琢无奈,“只是有备无患,若秘闻散布的好,此事很快便能结束。”
江蛮女一个劲儿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可大人提前写好,要是和殿下的来信对不上怎么办?”
温琢耳尖隐隐泛起一层薄红,他扭身飘回房中,留下一句:“……我自是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第104章
一连数日未曾临朝,顺元帝的身子总算舒坦了些,夜里也不再被咳喘惊醒。
养心殿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珍贵妃将皇帝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膝头,指尖娴熟地按着太阳穴。
顺元帝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抬手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还是你最贴心,旁人没一个能比得上。”
珍贵妃垂眸浅笑:“陛下待嫔妾恩宠有加,嫔妾自然要尽心侍奉。”
顺元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昭玥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朕要亲自送她出嫁。”
珍贵妃的指尖却猛地一顿,按错了穴位。
顺元帝缓缓睁眼,正疑惑着怎么回事,殿外就传来了刘荃的脚步声。
“皇上,几位阁臣想问问,何时能上朝?”
顺元帝暂且忘了珍贵妃的异样,眉头当即拧了起来:“他们倒是急得很,有何要事吗?”
刘荃依旧垂着眼,只照着阁臣们的话复述:“首辅说,陛下龙体违和,久未临朝,百官悬心数日,望穿秋水不见天颜,如今朝中虽无急事,却也有诸多政务待陛下决断,是以恳请陛下暂释闲忧,早御金銮殿,临朝听政,定夺万机。”
顺元帝冷笑一声:“满口的大义凛然,不过是各揣心思。”
可他心有不悦,却也知道,不能一直歇着。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上朝。”
他本以为,龚知远无非又是替沈瞋求情,届时随口驳了,便可早些回宫歇息。
却没料到,这一日会掀起如此惊天动地的风浪。
次日,初冬的薄雪簌簌落下,雪粒打在琉璃瓦上,化作淤黑的水迹。
温琢裹了极厚的裘袍,沿御殿长街一路步行至武英殿,他在阶上站定,静静望着眼前的殿宇,任由雪沫落在乌冠,半晌才垂眼走了进去。
上世,谢琅泱等人便是在这样一天骤然发难,他毫无防备,一败涂地。
但这世,绝无可能。
他合起五指,扣紧掌心的白子,抬手拂去肩头残雪,目不斜视地走到群臣之首。
谢琅泱踩着尾声踏入殿内,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脸色肃穆,目光森然,脊背挺得笔直,两肩庄严地端着,仿佛手握朱砂笔的判官,开口便要定人生死。
温琢移目望去,他腰间重新挂上了那只龚玉玟织的绦子。
二人目光遥遥相对,谢琅泱眼底红丝满布,不见半分往日的愧色与怅然,只剩一片沉冷。
温琢散漫地牵了牵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慢悠悠挪着步子走上龙椅。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听罢群臣行礼,正想提提腰间的缚带,就见谢琅泱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臣要弹劾翰林院掌院温琢,罔顾人伦,悖逆国法,罪当流贬!”
霎时间,满朝堂的瞌睡都清醒了,武英殿上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谢琅泱身上。
谷微之与君定渊神经一紧,掌心便淌出汗来。
龚知远与洛明浦眼神交视,虽面上气定,心也难免提起,暗暗使劲儿。
顺元帝惊得坐直了身子,龙颜微沉:“谢衡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容禀!” 谢琅泱猛地拔高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纸,高高举起,眼底翻涌着决绝的怒火,“此乃温琢亲笔所写《晚山赋》,字里行间尽是他对臣的不齿之心!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温琢身为百官表率,却行此伤风败俗之事,实难饶恕!”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诸臣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
有老臣捋着胡须,满眼不可置信,有言官面露嫌恶,仿佛多听一嘴都污了耳,还有人揣着怀疑,交头接耳,蚊蚋般嗡嗡作响。
那些复杂粘稠的目光缠在温琢身上,像是能玷污他整洁干净的衣袍。
谷微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攥着朝笏的手指青筋暴起,他险些挽起袖子冲出去,将谢琅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砸个稀烂。
“谷大人!” 君定渊压低声音,猛地拽住了他:“你忘了掌院怎么叮嘱的?”
谷微之转过眼,与君定渊对视,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君定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将腰间玉带扣得极紧,一张玉面沉如寒潭,双目像能淬出冰来。
顺元帝的目光落在谢琅泱高举的薄纸上,脸色愈发阴沉:“你说他对你有意,朕怎么没看出来?”
谢琅泱对上顺元帝质询的目光,喉头猛地一紧。
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证据也摆在明面上,温琢就站在殿中,可皇上非但没有半句质问温琢,反倒对他满心怀疑。
如此偏爱,也难怪温琢敢在玉玟面前那般有恃无恐。
好在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今日定要将此事钉死,让温琢再无翻身之机。
“此文乃是顺元十六年,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途中,他亲手写与臣的!臣顾念同窗之谊,又怜他才学难得,不愿因此毁了他的前程,是以一直隐瞒,未曾向上检举。”谢琅泱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悲愤,“后来臣入仕,与首辅爱女龚玉玟两情相悦,结为连理,夫妻同心,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封,温琢也会收了这等难以启齿的心思。谁料他竟因爱生恨,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对臣百般刁难,处处作对!前几日,臣夫人无意间瞧见了这篇《晚山赋》,知晓了其中内情,愤慨不已,便去温府理论,想劝他回头是岸——”
谢琅泱说这段话时,脑子里是完全麻木的。
他的魂魄仿佛被撕扯成了两个,一个因这段话撕心裂肺,拼尽全力也拾不起凋谢满地的山茶花瓣,另一个仿若行尸走肉,无情无爱,满心只有对权力的渴望。
最后,那个脆弱的,怜悯的,善良的魂魄被堵住了唇齿,蒙住了双眼。
“——可温琢非但不知悔改,反倒遣府中恶奴对臣夫人拳打脚踢!臣夫人手上伤痕累累,卧床不起,此等恶行,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今日斗胆,便是要为夫人讨一个公道,也为朝堂肃清这伤风败俗之辈!”
谢琅泱抬着头,双目死死盯着顺元帝,没有丝毫躲闪,仿佛真的沉冤难鸣。
顺元帝的目光终于转向温琢,脸上不喜不怒,只问道:“晚山,谢爱卿所言,可是实情?”
温琢缓缓出列,目光轻蔑地扫过谢琅泱伏地的身影,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随即他转向顺元帝,行礼,从容不迫道:“谢大人所言颠倒是非,胡言乱语,臣不知他为何要编造这般谎言。龚夫人那日确实来过温府,只是她言行无状,出言不逊,自个儿不慎摔倒,与臣府中之人毫无干系,谢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莫非是早已预谋好,要借此构陷。”
顺元帝挑眉:“这么说《晚山赋》不是你写的?”
温琢声音平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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