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8章

作者:消失绿缇 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爽文 轻松 穿越重生

谢琅泱猛地抬头,厉声反驳:“陛下不妨细览此文,其中辞藻意趣,尽是温琢惯用的风格,笔锋走势,亦是他独有的形迹!臣句句肺腑,并无虚诳,断不敢欺君罔上!”

顺元帝撑着龙椅扶手,凝视半晌,朝刘荃一招手:“呈上来。”

刘荃躬身应诺,快步下阶,走到谢琅泱面前接过那张薄纸,他转身时,余光飞快地睇了温琢一眼。

顺元帝身体虚弱,眼睛逐渐看不真切,他阖了阖眼,对刘荃吩咐:“念。”

“是。”刘荃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来,“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洛明浦跨步上前:“此等伤风败俗之作,若不严惩,恐会败坏朝堂风气,误导天下学子!”

龚知远也厉声道:“温琢忝居翰林院掌院之位,乃士林之楷模、天下读书人之仪范,如今竟知法犯法、寡廉鲜耻,焉能执掌文枢、引领后学?”

温琢听着,指尖微微蜷紧,刺进掌心。

即便早有准备,但到此刻,他还是六腑撕痛。

如果可以,他不想要如此不堪,将早年那些赤诚心事,隐秘情愫赤裸裸剖于人前,任人审视、品评、唾骂,仿佛浑身的体面都被剥了个干净,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这些目光碾碎成泥。

这并不是第一次。

上世的大理寺堂审上,龚知远也曾一遍又一遍念过,将他的脸面刮得体无完肤,只是那时他满身伤痛,已经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尊严了。

今日他依旧站在这里,依旧将尊严豁了出去,但却有了些许不同。

有人曾跟他说,这没有什么可耻辱的。

喜爱男子不耻辱,身体情欲不耻辱,人之本性,天经地义。

只要想起这些话,不去看那些谴责的目光,鄙夷的议论,温琢便觉得,他可以暂时挺直脊梁,不屈地活下去。

顺元帝的面色愈发沉晦,这样的诛心之语,这样的千钧之责,他早已听得麻木。

从刘长柏口中,从那些才高八斗、名震朝野的鸿儒口中,更从他那英明神武、积威甚重的父皇口中。

这样沉重的桎梏压得他透不过气,连脊梁都要折断。

终于,他在这座巍峨大山面前认输了,他身为储君,却屈辱地弯下双膝,敬畏又狼狈地匍匐于那不可撼动的祖宗礼法下。

他终究成了这座大山的一部分,为了让自己不再难堪。

顺元帝一把扯过那页薄纸,眯着眼打量字迹,随后猛地将纸笺掼在龙案上,震得玉折嗡嗡作响。

“温晚山,你还有何话可说?枉费朕对你一片信赖!”

温琢垂着眼,语气听不出半点被戳穿的慌乱:“文辞风格,笔锋走势均可模仿,有此才技的普天之下并非一人,谢尚书费尽心思弄出这么一篇东西,还要谎称是臣写给他的诉情之作,实在是恬不知耻。”

“你还狡辩!”谢琅泱早知他有此托词,已做足了万全准备,只是话出口时,胸口仍有涩意。

至少在五天之前,他都不会想到,如此殚精竭虑的绝计,会用在那个与他雪夜煮酒、共论诗书的人身上。

“陛下请看,此纸乃是汪六吉纸坊所制,纸内藏有三字水印,纸侧朱红小印明记顺元十六,正是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那年。再看这墨色,深透纸骨,晕染温和,毫无浮艳之感,据此足可断定,这篇赋绝非近日伪托,而是经年旧物。陛下可任鉴纸老手、制墨匠人前来核验,臣便是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弄到数年前的纸墨来构陷温掌院!”

谢琅泱句句有理,皆有实证,诸臣看向温琢的目光已是显而易见的鄙夷,满朝文武无一人出面为温琢辩驳,仿佛这件事已然坐实。

其实谢琅泱最大的胜算,从来都不是这些备好的言辞,而是这件事本就是真的。

真的,总会有迹可循。

温琢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如波似水的眸色漫过殿内污浊的空气,让人一望怔神。

他戏谑问:“我倒想问谢尚书,既然对我厌恶至极,为何将这张纸保存如新,连丝折痕也没有,难道不该扯个粉碎扔掉吗?”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眼异样的群臣均是一愣,随后窃窃声再起。

是啊,若真是见之生厌的东西,怎会留到如今?

要是谢琅泱未入仕时就存了揭发之心,那这份心思,可真是让人遍体生寒。

其实《晚山赋》真的是温琢的弱点,谢琅泱搬出的证据也无懈可击,但他唯独隐藏一点真相,那就是他也曾身入局中。

这一点,就是他这场弹劾最大的疏漏。

谢琅泱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他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道:“我留着它,是念及同窗之谊,那时你我少年意气,纵是行差踏错,我也不忍让你颜面尽失,这不过是……是一片慈心罢了。”

温琢笑意更冷:“既然我对你死缠烂打,那除了这篇赋,总该还有些别的赠物,比如绦子,吊坠,我手抄的古籍,难不成我堂堂朝廷命官,还会一毛不拔吗?”

谢琅泱胸口发闷,摇了摇头,那些东西都被他处理了,确实拿不出来。

“我只说你那时对我存了不齿之心,我严词拒绝,便没有下文,后来你的确举止克制,所以我才未将这篇赋拿出,直至你欺辱我夫人,我忍无可忍……”

“所以就是拿不出来。”温琢歪了歪头,嘲弄道,“那我当初建温府时,又为何要选在离谢府十里开外的地方?”

“你……初回京城,积蓄不多,选不了我附近的宅邸。”谢琅泱努力让自己麻木,却仍不自觉避开了温琢的眼睛。

温琢又问:“那春台棋会谢门遭祸,我奉旨陪审,可曾对你谢家有过半分偏私?”

一句接一句,快得不给谢琅泱半点喘息之机。

谢琅泱的额头渗出冷汗,死死咬着牙关,哑声道:“那时你已经由爱生恨!我今日弹劾你,说的是你喜爱男子,悖逆国法,这和究竟对谁又有什么干系!”

“若我真喜爱男子,当初清凉殿中,六殿下因力倡男子相爱非罪触怒陛下,我为何不帮他说话?”温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言语如出鞘之剑,既快且利:“倒是谢大人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六殿下求情的,怎么,那时你便不觉得这是不齿之事了?还是说你与六殿下私交甚笃,便是捏着鼻子,也要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你——”谢琅泱被问得一时语塞。

这世清凉殿内,温琢未求情是有缘由的!

他万没想到,重来一世,这也成了温琢的托词!

第105章

龚知远见谢琅泱被问得语塞,当即接过话头,不疾不徐道:“温琢巧舌如簧,谢尚书忠厚拙言,自然说不过他,但此事既牵扯到老臣的女儿,老臣便不得不站出来申辩几句。”

“衡则入仕之初,便与小女玉玟喜结连理,数年夫妻,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满朝文武皆是见证,这足以证明,他是个品行端正的男子。至于当年清凉殿之事,他替六殿下求情,不过是怜陛下舐犊情深,一片忠君之心。”

话锋一转,他沉声道:“反观温琢,年已二十五,却迟迟不肯婚配,无论谁人说媒,都被他巧言推辞,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他自诩放浪形骸,遍逛教坊,陛下大可抓来那些女子问询,看她们是否真与温掌院有过温存。此事关乎国法,关乎朝廷威仪,臣恳请刑部严审,定能问出实情!”

在谢琅泱取出那封《晚山赋》时,龚知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想到谢琅泱竟对温琢存过那样的心思,他不禁连连作呕。

可他与谢琅泱皆是沈瞋一党,胜败在此一举,纵使满心恶心,也只能压下,与谢琅泱拧成一股绳。

定下此计时,龚知远便算到,谢琅泱已成婚数年,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温琢想攀扯他,根本是痴人说梦。

果然,龚知远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赞同之音——

“是啊,温掌院为何迟迟不娶?”

“我记得他刚回京城,陈老中堂便有意撮合他与自己的侄女,那女子何等温婉,谁料他流连教坊五日,吓得老中堂绝口不提议亲之事。”

“他身边红颜知己从不缺,却偏不纳妾,这确实不合常理!”

“你们再看那《晚山赋》里的句子,莫不是他真在信守承诺吧?”

谢琅泱始终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血液尽数涌上头顶,双眼涨得生疼,颈侧青筋狰狞得几乎爆开。

他听到自己说:“陛下!武成七年,希延太子耽于伶人清绝,疏怠东宫,旷废宫闱,太祖震怒,赐其自尽,传诏天下以正纲纪。”

“颂德九年,京畿爆出男倌风月案,涉案者遍布文坛俊秀、朝堂栋梁,颂德先帝谨遵祖制,一声令下,百廿八人皆伏法枭首。”

“嘉平十年,太子太傅私蓄男宠,有辱斯文,太子先具表行废师之礼,再叩阙面呈君父,亲捧鸩酒送别恩师。”

“启泰三年,廉州地瘠民贫,男子贫无聘礼,难缔姻缘,竟相结契兄弟,秽乱乡风,消息传入朝堂,龙颜大怒,一朝事发,株连数万,尽伏国法。”

“还有肇熙十一年的书童案,康贞十九年的草堂案……他们都是罪无可赦之徒,而今尽葬黄土,正眈眈而视陛下!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洛明浦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膝行数步,言辞愤慨激昂:“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准臣刑部彻查此案,还我大乾朝堂一片清正之风!”

朝堂之上,不乏妒贤嫉能之流,见高位有空缺可钻,纵使往日无冤无仇,此刻也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

此起彼伏的请旨声在武英殿内回荡,直直逼向御座之上,那个满腹狐疑的君王。

那么多人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在看着,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也是笼中困兽,为悠悠众口而活。

是谢琅泱别有用心,还是温琢悖逆国法,他一时还无法确定。

不过那篇赋看着像真,温琢久未娶妻,也确实值得怀疑。

“温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顺元帝声音越发低沉,往日的信赖倚重悄悄蔓延出一道裂口。

他恍惚在裂口处窥见一线孱弱的光,故人容颜依旧,一双与温琢别无二致的眼睛正凝望着他,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任凭殿内讨伐之声震耳欲聋,他自岿然不动,只自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出仕八载,无党朋,无贪占,不柄权,今有人欲除臣以资他人仕途,想来也唯有罗织罪名这一条路。既如此,臣愿束手,任凭彻查。”

顺元帝点头:“好……”

眼见顺元帝便要下旨,薛崇年实在按捺不住,他左顾右盼,见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无人为温琢说一句公正之语,他终于一跺脚,硬着头皮站出来。

“陛下,此事牵扯朝廷命官,是悖德逆伦还是蓄意构陷,不应由刑部一人决断,臣恳请三法司会审,以全陛下公正之名!”

他一贯明哲保身,害怕招惹祸患,可这两年,温琢于他有诸多提点之恩,此刻若袖手旁观,任由洛明浦严刑逼供,他怕是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洛明浦还欲开口,却被顺元帝抬手止住:“准。”

薛崇年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谢琅泱居家待查,照常处理吏部事宜。”顺元帝逡巡群臣,面色威沉,一字一句道,“翰林院掌院温琢,停职待勘,暂押大理寺候审。”

温琢垂手躬身:“谢陛下。”

这场入狱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宁愿以身入局,也要让君王亲眼看到,一个无党无朋的孤臣,一个帝王倚重的宠臣,如何仅凭一篇陈年旧赋,便能被群臣口诛笔伐,推入囹圄,百口莫辩。

这股以文定罪,铲除异己的力量,今日能对准他,来日便可剑指龙座。

顺元帝顿了顿,又开口道:“温琢无需去衣,可免枷锁。”

薛崇年先是一愣,随后忙不迭道:“臣遵旨!”

殿外薄雪未停,雪粒敲在殿宇明瓦上,泅出一连串寒凉彻骨的湿痕。

候审之人无官员殊遇,温琢跟在禁卫军身后,拢了拢厚裘,踏入漫天雨雪之中,寒气顺着衣领钻进来,让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但他依旧背若植筠,步履徐徐,仿佛走得不是崎岖获罪路,而是坦荡青云阶。

谷微之双目赤红,一把夺过小太监为阁臣准备的油纸伞,大步朝温琢冲去,就在他即将追上的刹那,却被温琢回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伞,指尖泛白,喉间哽咽,很快便被打湿了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