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沈瞋眼珠滴溜溜转了数圈,良贵妃触怒圣颜的缘由,他一时想不透关窍。
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现在令他坐立难安的,是沈徵一日千里的进展。
“良贵妃之事不必理会,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徵!父皇明显已经属意他,才将我关在此处,这两月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沈瞋急火攻心,自狗洞中奋力探出手臂,摸索半晌,终于触到一双柔软纤细的手。
他死死攥住,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喜急交加:“妗妗,速速告诉你妹妹,无论用何手段,务必逼谢琅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晚山赋》呈到父皇面前!”
龚妗妗心脏砰砰直跳,忙回握住沈瞋,应声道:“妾身明白!”
沈瞋拉着她继续说:“听着,一旦温琢身陷囹圄,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到津海,沈徵若是情急之下,为了温琢擅自回京,那温琢孤臣的身份便不攻自破,父皇知晓自己遭人蒙骗,定不会再留情,而沈徵也必将被父皇猜忌厌弃,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一箭双雕!”
第102章
接下来的半月,松州与津海发回的折子接连递入内阁票拟,再呈御前朱批。
顺元帝心情大好,竟将施予君慕兰的处罚给免了。
当初那般严责,本就是因宸妃忌日刚过,帝心郁郁,现在心绪渐平,也觉得自己迁怒得有些过分,心下颇有愧意,便默不作声的给些补偿。
可惜他的惩罚君慕兰不当回事,奖赏自然也不当回事。
但这接二连三的的坏消息,却让洛明浦意气渐消。
他再与龚知远,谢琅泱关起门来密谈,脸上也不复往日斗志昂扬,反倒布满愁色。
“皇上将六殿下禁在后罩房已逾一月,如今连良贵妃都蒙恩赦免,他却对六殿下不闻不问,我们是不是没希望了?”
龚知远立时沉声反驳:“此事岂能一概而论!”
洛明浦见他只知辩驳,却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首辅,你我宦海浮沉二十余载,朝堂风云变幻,还有什么看不透的?皇上如今属意五殿下,已是昭然若揭,先前放权议政,还可说是赈灾有功的犒赏,此番推行海运,皇上分明是在为他保驾护航。”
他长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皇上终究是老了,纵有万般不舍权力,也不得不为大乾择定储君。废太子实在是生不逢时,我等亦是如此,若废太子能年轻十岁,不曾在皇上龙体康健之时锋芒太露,或许今日,我们也不至困守穷途,进退两难。”
他这段话,说得过于直白了些,‘生不逢时’,‘困守穷途’,显然明言沈瞋只是他迫于无奈的选择,他心中仍对废太子抱有遗憾。
谢琅泱听罢,敏感的神经便被挑了一下,似乎满朝上下,除了他之外没人看好沈瞋。
龚知远因为将女儿嫁给了沈瞋,别无他选,洛明浦虽然被拉拢,但言语中总有遗憾,仿佛有朝一日沈帧能被赦免,他立刻就会倒戈。
而其他人,除了那些居心叵测的蠹虫和与沈徵杠上的漕运利益集团,没人肯对沈瞋心悦诚服,上世那万众归心的场面再也不复存在。
他甚至开始反思,莫非真是自己眼拙,而非他人目光短浅?没了温琢,沈瞋不过泯然众人?
“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岂能轻言放弃?”龚知远厉声道。
共事数载,他与洛明浦虽偶有龃龉,却始终是同气连枝,今日听洛明浦这番剖心之言,龚知远只觉胸口堵得发慌,脸色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不自在。
他知道,彼此都是聪明人,他再怎么舌灿莲花,形势摆在眼前,洛明浦都不会信了。
洛明浦抬手拍了拍膝头的浮尘,日光下,细小的尘埃簌簌飞舞:“刘谌茗近日与谷微之走得很近,他明知谷微之在朝堂之上与我等针锋相对,却仍执意靠拢,只怕他也已经瞧出了风向。有时置身事外倒还好,一旦择定阵营,再想抽身转舵,可就千难万难了。”
这话,他是说刘谌茗,也是说自己。
若不是他当初急着押注沈瞋,今日又何须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谢琅泱见洛明浦越说越消沉,只觉焦躁难安。
与其说他笃信沈瞋是天命所归,倒不如说,他笃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本该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凭一腔才学报效社稷,成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读书那日起,他便是如此笃信的,上世也的确如愿以偿。
可如今,上天全无垂怜之意,它冷眼旁观着沈瞋接连受挫,冷眼旁观着大乾国运改迹。
谢琅泱忍不住想,难道真是我命在我不在天,想要扭转乾坤,只能让那篇《晚山赋》现于世间?
辞别恩师,谢琅泱一路心不在焉,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发冠衣襟,他竟浑然不觉。
直至一柄油纸伞悄然遮在头顶,雨珠敲打伞面,发出砰砰轻响,他才猛然回神。
转头望去,只见龚玉玟立在身后,皓腕轻扬,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半边肩头却已被雨水濡湿,洇出一片深色。
谢琅泱连忙接过伞柄,将龚玉玟揽入伞下,语气里满是自责:“怎好劳烦你为我撑伞?”
龚玉玟却一个劲地将伞往他那边推,全然不顾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谢郎身负家国重任,万不能因淋雨染了风寒,我不过一介后宅女子,些许风雨算得了什么。”
“胡说!我堂堂七尺男儿,何惧风雨?”
二人几番推让之间,龚玉玟脚下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入谢琅泱怀中。
她轻轻垂下眼,羞赧不语,而谢琅泱身子一僵,竟没有将她推开。
两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让,恰好都罩在伞下方寸之地。
回到谢府,担心染了凉气,龚玉玟忙吩咐小厨房,熬两碗驱寒姜汤。
谢琅泱喝了姜汤,便独自去了书房,他从柜中书页间再次取出那封《晚山赋》,缓缓展开,就着窗前微光深沉端详——
“……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云程九转,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虽心秉孤贞之志,然途逢盗跖,囊箧尽空,复遭乡氓,轻侮欺蒙。”
“纵仰观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阔,也觉山风萧瑟,涧水呜咽,穷途踯躅,寒景催愁,孤怀难遣,寸心成灰,万象皆无欣悦之色。”
“幸逢君子,温颜相接,惠语相慰,脱骖之谊,赠袍之仁,援我困厄,济我颠沛。生平未沐温煦之感,孤旅顿生归处之念。”
“俄而寒英漫舞,皓雪封疆,千峰失翠,万木凝霜,余独感琼楼玉宇,银装素裹,星河垂野,生机暗蕴。虽炉炭寥寥,寒侵肌骨,偶闻灰禽轻啭,亦觉春信可期。”
“天地毓灵,萃山川之秀,人心存情,凝金石之坚。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墨字铁画银钩,秀润挺拔,句句皆是旧日光景,谢琅泱读着读着,突然感觉倦意漫涌,不由伏案沉沉睡去。
他刚刚倒下,书房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豁开一道细缝,一双冰冷黑沉的眼睛正从暗处窥伺而来。
龚玉玟见他呼吸渐匀,真的睡熟了,才轻轻闩好门扉,转身对丫鬟道:“你随我去一趟温府。”
这些时日,温琢总是忙里偷闲,斟酌着给沈徵写回信。
虽然字迹越来越小,越挤越多,但字里行间依旧含蓄克制,文辞端雅。
只有不慎收到沈徵过分露骨,毫无廉耻的情话时,他才会恼羞成怒地提笔疾书——
“殿下不许再提朱缨、雪丘、翘筠凝露之事!”
除了心心念念之人远在津海,不得相见,温琢一切状若平常,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深秋已过,空气里弥漫几分料峭寒意。
温琢将写好的纸条细细卷好,塞入信筒中,又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
他刚要叫柳绮迎把信筒送去侯府,江蛮女就已叩响书房门,探进半个脑袋来,神色颇显不虞:“大人,门口来了个粉扑蛾子,我把她赶走吧?”
温琢斜睨她一眼,撂下信筒,问道:“到底是谁?”
江蛮女撇了撇嘴,极不情愿道:“谢夫人。”
温琢眉梢微挑,随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来得正好,让她进来。”
“大人!”江蛮女强烈反对。
温琢:“快去。”
江蛮女拗不过,只得强压下火气,狠狠一跺脚,转身去开府门了。
温琢离开书房前,目光留恋地扫过案上信筒,出神片刻,才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走去。
温府大门拉开,柳绮迎立在门侧,抱着双臂,冷冷睨着龚玉玟,神色间不带半分尊敬。
龚玉玟却敛衽而立,一身娇柔婉约的大家闺秀模样,她仿佛没瞧见柳绮迎的提防,依旧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地问:“敢问姑娘,温大人在何处?”
柳绮迎直言不讳:“夫人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温婉娇怯之态,温府内可没人吃你这一套。”
龚玉玟垂着眼,神色不改:“姑娘对我心存芥蒂,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儿,江蛮女努努嘴,不耐地高声道:“大人叫你移步前厅相见!”
龚玉玟微微颔首,顺从地随她往府内走去。
一进前厅,便见温琢端坐于正中央,一袭湖色暗纹缎袍,广袖微敛,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把玩着钧瓷茶盏。
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漫过他倦阖的眼帘,仿若将缥缈烟波、远山青蔼都酿进他的容色里,淬出龙章凤姿的蜃景。
饶是龚玉玟自负容色出众,在他面前也如珠旁鱼目,黯然失色。
难怪此人虽是男子,也能令谢琅泱牵肠挂肚,念念难忘。
龚玉玟越想越觉腹中酸胀,恶心欲呕,可她眼皮一垂,泪水就如瀑布倾泻,霎时濡湿满面。
她膝头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温大人,求您莫再与谢郎作对!他这一年多来的挣扎苦楚,我看在眼里,实在心疼难忍,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话刚落,一旁的柳绮迎已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藏了好些年的草莽之气险些压制不住。
温琢缓缓抬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地之人,忽然发现江蛮女形容得有几分绝妙,龚玉玟瞧着还真像只伶仃瘦脚、花枝招展的粉蛾子。
她那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温琢早已看穿,只不过上一世他介怀的,从来都只是谢琅泱的态度,至于这个在旁掀风搅浪的女子,根本不值得他留意一刻。
龚玉玟方才哭得情真意切,此刻见他如此漠然,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悲戚,哽咽道:“掌院与谢郎的过往,我全都知晓,这些事,我从未对家父透露过半句。我与谢郎的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这些年不过相敬如宾,他……他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你的事!”
温琢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慢条斯理地抻平衣袖褶皱,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他的回应,龚玉玟的哭诉更显苍白,她索性狠下心,抛出压箱底的话:“你与他之间的情谊,我亦是万分动容,这些时日风波迭起,你与他渐行渐远,他茶饭不思,日渐憔悴,想必你心中也未必好受,其实何至于此?我愿意将——”
“谁说我不好受?”温琢分外诧异,不解地看着她。
“将他……将……”龚玉玟一噎,瞪大眼睛看着温琢。
温琢竟似对谢琅泱毫无余情,弃之敝履?!
“除了茶饭不思,他还有什么惨相,你详细说说,给本院取乐。”温琢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贴着软垫,随后一招手,柳绮迎机灵地递上一把果脯。
温琢捏着果脯喂到唇间,等着龚玉玟继续做戏。
龚玉玟齿尖细磨,心中咆哮,我又不是与你说书的!
她唱念做打演了这么久,却全没得到预想的反应,只觉颜面尽失,迫不得已祭出杀手锏:“你可知谢郎手中有封足以置你于死地的《晚山赋》!可他心中挣扎万分,终究是不忍伤你,这份心意,你应当明白了吧!”
提到《晚山赋》,温琢眼中终于有了丝波澜,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双眸子水光潋滟,令人遍体生寒。
“置我于死地?他要真有这能耐,当初也不会捏着鼻子与龚家结亲了。”
龚玉玟的哭声戛然而止。
温琢微微倾身,勉为其难地凑近一些,语气轻慢:“你回去告诉谢琅泱,他还不配与我平起平坐,我若想取他性命,不过探囊取物般容易,所以让他给我缩起脖子安分藏好,省的我哪日兴致不佳,随手便碾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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