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国公夫人道:“曾经我与京城几位夫人一同前去潭柘寺烧香祈福,拜过佛祖之后,我们便沿路闲谈,当时谈及女儿们的婚事,太史令夫人连连叹气,说她的长女年纪不小了,却始终没相中合适的人家,还说龚首辅家的女儿运气好,与南州世家公子、当今的状元郎喜结连理。”
“我因只生了三个儿子,插不上话,便在一旁闲听,刘太傅的夫人,乃是琅琊王氏的后代,才学出众,向来眼高于顶,听了太史令夫人的话,她就笑着接了一句——丹墀桂籍名颠倒,紫阁骊珠位错悬。”
温琢骨节绷得苍白,那枚白子被他死死按在掌心,硌得手骨生疼。
“……夫人没有记错?”
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实在不敢相信,顺元十六年的那场殿试,竟还藏着这样的隐秘!
国公夫人缓缓摇头:“当时我虽不敢深想,却对此话记忆犹新,时至今日,见到掌院扭转乾坤之才,才不由回想起来,或许太傅夫人那句话,早已点破了缘由。谢尚书,原本是担不起状元之才的。”
第101章
知晓了这些旧事,温琢心头依旧积着不少疑团,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宸妃为何隐居在柘山中,他的父母去了哪里,他们可曾试图寻找过林英娘?
他是天生便喑哑难言,还是后来遭逢了什么不测,才断了言语?
他常年在深山中生活,不读书、不认字、不与外人交谈,为何竟肯离开安稳居处,随顺元帝千里迢迢返回京城?
顺元帝是早知他的身份,还是直至新婚之夜才惊觉枕边人是男子,一时骇怒交加,将他锁入了寮房别院?
府中更衣的丫鬟,管教的嬷嬷,个个心细如丝,难道竟无一人察觉出不对?还是惧于大婚之期已定,天下已昭,无人敢开口说破真相,为了皇家的颜面,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那宸妃呢?他到底明不明白阴阳之别,于尘世伦常可有基本认知?
他怎会放任自己,走到嫁与储君这一步,又可曾敬畏过大乾严苛的律法?
最后,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英娘走失时年幼,英娘这个名字是养父母起的,她渐渐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那么活在宸妃身份下的舅舅,又唤作什么呢?
他是怎样的性情,有怎样的喜怒哀愁,是否知道亲姐姐就活在距柘山不过半日脚程的凉坪县中?
寻常庶人,生如草芥,命如蜉蝣,只怕除了大罗金仙,没人能给温琢一个答案。
但这并不妨碍,对于《晚山赋》这桩祸根,温琢已经有了个大胆的计策。
辞别刘国公夫妇,温琢回到温府,便将自己关入书房。
笔尖悬在纸张之上,墨汁饱满,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承自林英娘,眉眼间足有七成相似,而林英娘与弟弟是同胞所出,恐怕长相更是难分彼此。
顺元十六年,皇上第一次见到他的脸时,心中究竟是惊恐、忌讳、愧疚,还是深入骨髓的思念?
皇上有没有怀疑过,同出绵州的他,或许是知晓旧事之人故意安插在御前的棋子?
皇上会不会因为他太像宸妃,便怒从心生,觉得有人妄图取代自己心中那抹神圣的影子?
他当时布衣疏履,从容不迫,于金殿之上针砭时弊,是否勾起了皇上对早逝宸妃的愧疚?
无论如何,顺元帝夺去他状元之位,将他驱赶至泊州,恐怕还是忌讳占了上风。
皇帝怕极了当年旧事被掀开,怕极了天下人知晓,他心心念念之人竟是一名男子。
这便让看似无解的死局,生出一线盘活的契机。
温琢望着窗外,心中默默祈愿,希望三月之后,沈徵回京时,一切已然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他们还能像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书房案上,那只青瓷罐子还静静立着,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温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罐身,那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清晰可见。
他唇角微微扬起,很快又缩回了手。
就算不能亲密也没关系,退回师生之谊也可以,他的初心是为大乾送上一位治世明君,而非满足自己卑鄙的私欲。
只要史书之上,能留下他只言片语的清名,他也此生无憾了。
他不习惯给自己太多奢望,可想到这儿,他的心口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温琢垂眼,将纷乱思绪尽数压下,提笔落墨,划过薄宣。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津海沿岸的柳枝挑出一片澄净如洗的天空,成群鸥鸟盘旋于碧波之上。
沈徵立在岸边,心情颇好地洒出一把饼屑,看鸥鸟振翅俯冲而下,衔走食物,又倏然腾空,消失在天际。
后宫中那点风波,君慕兰不许任何人告诉沈徵,所以沈徵此刻全然不知。
在津海的这些日子,他与市舶司官员日夜合议,筹措码头改造加固、漕仓货栈建设诸事,已经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快马送往京城,请旨批议。
幸好肇熙帝与康贞帝时期,朝堂便有过开通海运的念头,南州至津海的航线早已勘测完毕,针路图详实确凿。
现下只需派遣水师斥候船,重走一遍南州至登州再至津海的航线,核验无误,便可通报户部、工部、兵部与漕运总督府。
有了海图,修了码头,接下来便是大力建造海运船只,招募培训水手,同时在沿岸增派战船,设置烽火台,防御随时可能侵扰的海盗。
今日,他刚刚收到顺元帝的回信,纸上只有一个全然信任的字——“可”。
前两日,墨纾刚传书给他,言明松州总督已煽动多名官员联名上奏,斥责他的海运之策是愚策误国、遗患无穷,恳请皇上即刻将他召回京城,终止海运进程。
如今来看,顺元帝推行海运的决心没有动摇。
多亏他在南屏为质十年,来京不过两年,只有春台棋会与绵州赈灾的功绩,全无把柄可抓,那帮漕运利益集团纵然恨得牙痒,也只能干瞪眼。
墨纾的信中还提了一句,温琢建议将这些跳得最凶的漕运官员一举铲除,不可留情,否则这些人定会倒向其他皇子,扶植新君登基,再将海运之路彻底关闭。
读这段话时,沈徵从字里行间品出了那份狠绝,不由又想起乾史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
果然,小猫奸臣风采依旧。
沈徵笑了笑,立即提笔给墨纾回信,信上只有五个字——“依老师所言”。
读了那么多历史,看过那么多权力场上的残酷争斗,沈徵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他比谁都清楚,所有的美好品格与政治抱负,都得在大权在握时才有意义,否则不过是一纸空谈。
温琢只遣信提醒墨纾,却不告诉他,大概是怕他左右为难。
温琢宁愿用自己的声名为代价,为他留足退路,他日若有人旧事重提,他尽可装作不知,从中脱身。
这份心意他珍重,可他绝不会将温琢当作一柄用完即弃的利刃。
回信就意味着他知道,他赞同,他并不无辜。
沈徵带来传信的羽鸽认巢在永宁侯府,所以他特意将信函分作两种,白纸黑字给外公,黑纸白字给温琢。
给外公的信人人皆可传阅,给温琢的则令旁人不得窥看一字,需由侯府秘道即刻送往温府。
永宁侯听得这番叮嘱,捻着颔下长须,含着赞许笑道:“怀深,你瞧,殿下行事越发有明君之范了,纵使骨肉至亲,亦当公私分明,他与我,你,慕兰说的都是家常体己、温言问候,与温掌院怕就是商讨海运新政了。”
君定渊的目光落在那卷厚厚的信笺上,又看了看险些累死在半路的信鸽,不禁眉峰微蹙:“真的吗?”
温琢每回展阅沈徵卷得紧实的信笺,总要将纸页凑到日光下,方能辨清那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蝇头小字——
“晚山接信时在做什么?是正埋首案牍,灯下苦读,还是倚着床榻,呼呼大睡?津海风物殊绝,舟侧鲜鳞往来如梭,好想给你尝。为夫爱你。”
“棉花糖吃完了吗?料想老师诚实守诺,所以第六日才传信来,其实我盼着你不听话,也好让我寻个由头欺负……为夫爱你。”
“码头工事已入佳境,水师募兵亦甚顺遂,沿海船坞听到风声争相扩大规模,以工代赈效果显著,或许日后我能带你遍览沿海,度假休闲。为夫爱你。”
“老师提醒墨纾的事我知悉了,非常之时行雷霆之法,功过荣辱我都与你一同承担,不许瞒我,再说一遍,不许瞒我。为夫爱你。”
“今日在外忙碌,烈日当头,晒黑三度,不复往日英姿,再想老师神姿玉貌,不免焦虑。还有,老师给我的回信太短,下回不可少于我。为夫爱你。”
温琢将一沓沓信笺叠好,收入锦盒,略感发愁。
不比沈徵的字少,实在太为难信鸽了。
他伏案提笔,强压下平素对字迹章法的严苛要求,将每一个字都缩了又缩,还是比沈徵少一句话。
对于沈徵晒黑的忧虑,他略一沉吟,及时安慰:“殿下英姿,如苍松挺壑,卓然出尘,为师望之心折,思之寤寐。”
-
与沈徵那边的意气风发不同,沈瞋被囚在后罩房里半个月,形同褪羽瘦鸽,狼狈不堪。
太医取鹿角为他雕琢了一枚义齿,嵌在牙托之上,堪堪补上门牙的空缺。
只是这牙需以细铁丝缚在旁侧好牙之上,虽寻常饮食无碍,却终究别扭古怪,成了他此生难平的缺憾。
他每日尚在榻上辗转未起,隔壁的沈颋便故意引吭高歌,唱一首《醉太平》挖苦刺激他。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沈瞋听得怒火中烧,七窍生烟,猛地抬脚踹向墙壁,反震得足尖火辣辣地疼,他又摸索着抓起墙角碎石往隔壁掷去,却连沈颋的衣角也碰不到分毫。
沈颋还故意说风凉话:“蠢货打不着!蠢货打不着!”
说完,就将碎石原路抛回来。
沈瞋气急,再想抛回去,却突觉手上湿淋淋一片,再一闻,掌心骚臭难闻,显然沈颋在石头上淋了东西。
沈瞋哪遭过这种罪,他上世登基之后,每日亵衣都是用苏合香熏过的。
当天他未尽一粒米,将手在冷水里洗了又洗,泡了又泡,还是恶心得恨不得剁掉。
他冲沈颋大骂,沈颋就用更尖刻粗俗的言语骂回来,若论流氓阴毒,谁也不及这位三殿下。
自从沈颋断了君临天下的念想,便彻底放飞自我,半分文人雅士的模样都懒得维持,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
沈瞋毕竟是做过皇上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月,他也拉不下脸面,以牙还牙。
他只得日日忍着那魔音穿脑的唱腔,埋怨龚,洛,谢等人无能无用,竟连个救他出去的法子也想不出。
后罩房的院墙上,被他用碎石划下一道又一道竖痕,他以此数着日子,只觉心如火燎,抓心挠肝般难熬。
每至夜深人静,他便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这方寸院墙,直冲入武英殿中,揪了人将朝中大事问个明白。
夺嫡之争正到了紧要关头,如此坐以待毙,实在是太被动了!
苦捱至第十八日,沈瞋忽听得后罩房一处被荒草掩了大半的狗洞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唤声。
他霎时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妗妗么?”
龚妗妗听得回应,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凑到洞边,急急低语:“殿下!家父几次请求皇上开恩,都被谷微之那厮挡了回来,皇上似是铁了心不肯松口。宜嫔娘娘与我无奈,只得买通了此处侍卫,方能偷得一刻钟与殿下相见!殿下近来可还安好?千万要保重自身,我们定会再寻良策!”
沈瞋顾不得繁文缛节,忙伸手拨开洞口的乱草,将脸凑得极近,险些撞上爬满青苔的缺角。
“妗妗,休说这些!快告诉我朝堂近来可有大事发生?沈徵在津海那边是何境况?”
“朝堂之上倒还算安稳。只是家父在内阁收到了津海的折子,五殿下如今已手握海图,连码头漕仓的建造图样也齐备,不日便可动工。眼下他着手招募水手,还特意与松州的墨大人互通声气,言明凡漕工愿移居沿海者,皆可入朝廷设的教习所受训,转为水手,往日无贪墨劣迹的漕运官吏,也能编入水师,得享厚饷粮米。如此一来,百万漕工的反对声消减了大半,再加上墨大人雷厉风行的镇压之策,松州总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一事,前些时日良贵妃不知因何触怒了皇上,被勒令反省,削减月例俸禄,免了协理后宫之权,只是此事看着雷声大雨点小,良贵妃不但安之若素,还吃胖了一些。宜嫔娘娘本想趁机进言,添些油醋,奈何殿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根本不愿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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