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君慕兰正临窗而坐,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听葛微将刘荃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此刻总算有了点头绪。
“前些日,宋才人因病殁了,她身边有个陪嫁丫鬟,天生口齿有些不清,按宫里的规矩,有这等隐疾的,大多是送出宫去,可那丫鬟哭着求我,纸上写宫外没有半个亲人,自己也无生存能力,恳请留在我宫中当差,我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君慕兰顿了顿,语气陡然带了冷意:“可她来了之后,竟仗着我的照拂,在宫里横行霸道,常常欺负我宫中的内监宫娥,更可气的是,她还惯会恶人先告状,每次惹了事,便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求垂怜。我查清了事情原委,实在忍无可忍,便严厉惩戒了她一顿,令她即刻出宫。我竟不知,皇上是为此事对我不满。”
葛微也不清楚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只恭敬地垂手道:“娘娘把原委说明白,奴婢这就将此事告知温掌院,以掌院的智谋,想必很快便能有思路。”
君慕兰又补充道:“你务必替我跟掌院说清楚,那宫女确实屡次犯禁,孰不可忍,并非我仗着皇妃身份,肆意欺压残障之人,我君慕兰不是那等寡廉鲜耻之辈。”
“奴婢明白,娘娘不必挂心。” 葛微忙应下,又想起温琢的叮嘱,“掌院还让奴婢转告娘娘,此事只怕并未结束,对方还有后手,娘娘往后需得多加小心。”
君慕兰点了点头:“我懂,此事倒给我提了个醒,我断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第二日,翰林院的校勘阁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蝉鸣偶尔透进来。
温琢坐在案前,轻轻转动手指,思索着葛微带过来的消息。
他原本以为此事是宜嫔暗中动的手脚,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个圈套最为关键的环节,是向顺元帝告状之人。
宜嫔因为沈瞋的事,连见顺元帝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又哪来的机会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
如此一来,告状的人便显而易见了。
珍贵妃。
无论是为了后宫之中的争宠,还是为沈赫徐徐图之,珍贵妃都有下手的理由。
这事若是珍贵妃做的,温琢倒不是很担心了,上世珍贵妃也为沈赫筹谋了许多,可惜沈赫志不在此,半点没按她的安排行事,最后反倒因祸得福,被赶至藩地,留下一条性命。
但仅仅因为一个宫女,便能告倒一位皇妃,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温琢太了解顺元帝了,他并非如此心善之人,所以个中关窍,就藏在刘荃暗示的话中。
“于哑者尤加体恤……哑者?”
温琢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初到翰林院时,恰逢不丹使臣来访,宫宴之上,负责翻译的通事突然闹了肚子,暂且离席。
那使臣与顺元帝语言不通,急得双手连连比划,顺元帝看着,竟一时兴起,也跟着他比划起来,使臣的动作狂魔乱舞,毫无章法,可顺元帝比划的,却有逻辑可循。
难道顺元帝曾与一位哑者相处过,且他对那位哑者极为体恤,以至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整个群体都多了几分怜悯?
温琢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手中动作一停,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我去见一见刘国公。”
葛微连忙颔首,转身准备退下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温琢又开始把玩起棋子来。
这次在他掌心的,是一枚雪亮的白子。
第100章
翊坤宫院中风和日暖,墙根下花枝疯长,珍贵妃信不过旁人,亲自抄起一柄银剪,踮着脚咔嚓咔嚓地修剪起来。
昭玥公主在院中疯跑,手里攥着一只西瓜大的小风筝,线轴被她扯得乱抖,可跑了半天,那风筝也没能飞过墙沿,只在半空中打旋儿。
掌事姑姑瞧着公主那股孜孜不倦的冲劲儿,忍不住抿唇笑道:“咱们公主都十三岁了,眼瞧着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呢。”
“大姑娘”三个字入耳,珍贵妃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剪尖不慎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掌事姑姑低呼:“娘娘!”
珍贵妃蹙了蹙眉,神情掠过一瞬的痛苦,随即用帕子抹去指尖的血珠,扭身望向不远处无忧无虑的昭玥。
十三岁,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再过两年,便是及笄之年,到那时,昭玥就要议亲出嫁了。
她迅速收敛了忧色,问道:“君慕兰最近过得如何?”
掌事忙凑近,颇为得意道:“还在景仁宫里闭门反思呢,只是皇上没明说缘由,她估摸也是一头雾水,连自己该反思什么都不知道。”
珍贵妃不由嗤笑,目光依旧追着昭玥的身影,轻飘飘道:“本宫也是当年偶然听曹皇后提及,才知道那早逝的宸妃是个哑巴。皇上当年为了看懂她的意思,还特意学了一套比划,登基之后,更是在京城建起了福泽苑,专门救济哑者,爱屋及乌到这份上,君慕兰自然要倒霉。”
掌事又说:“不过依奴婢看,景仁宫那边也就慌了头一日,后头便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奴婢昨日隔着宫墙听,良贵妃还有心思每日练拳脚。”
珍贵妃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还不是仗着她有个好儿子!皇上如今对沈徵寄予厚望,自然不会对君慕兰太过苛责。”
掌事:“那四殿下怎么办!”
珍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剪子垂在身侧:“前朝的事,本宫鞭长莫及,只能在这后宫之中,为他多筹谋几分,要想让赫儿有一搏之机,必得让皇上对君家心生畏惧才行。”
掌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宸妃这张牌用一次便不灵了,更何况珍贵妃对宸妃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正说着,昭玥跑累了,随手甩下风筝,朝珍贵妃扑了过来,珍贵妃连忙将剪子撇到地上,张开双臂,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髻,无力的呢喃:“容我再想想……”
有关宸妃的旧事,如今还活着的人里,知晓的已是寥寥。
永宁侯一家是顺元帝登基后,才被从漠北调回京城的,所以连宸妃的面都未曾见过,这满朝之中,唯一有可能知晓当年隐情的,便是危急之际力撑顺元帝登基的刘国公。
刘康人化险为夷后,刘国公的身子也恢复了硬朗,听闻温琢前来拜访,他连忙亲自迎出,满面热络:“掌院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他一招手,立刻有仆役端上上好的松萝茶。
“谢国公爷。”温琢微微颔首,接过茶盏。
国公夫人抬手挥退下人,从容坐了过来,她曾与刘国公一同征战沙场,并非寻常深闺妇人,家中若有贵客到访,她也会整装相见,共商事宜。
温琢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喉,便将茶盏搁在一旁,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求问国公,事情紧急,我便不绕弯子了,您对宸妃可有什么了解?”
“宸妃?”刘元清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起此人。
温琢掌心的白子被摩挲得发烫,他实言相告:“良贵妃近日因惩戒了一位口齿不清的宫女,被皇上责令闭门反省,我猜此事应当与宸妃有关,望国公务必仔细想想。”
刘元清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揽了揽颌下长须。
虽他与永宁侯常年政见不合,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但一代归一代,他对君定渊与君慕兰并无半分成见,况且因刘康人之事,君慕兰曾遭受重创,这始终是他心头的一个结,于是他当下便敛了神色,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当年我还在南境为康贞先帝戍守边关,忽得密旨,命我即刻回京,执掌兵部,稳住朝堂。” 刘元清蹙着眉,追忆往事,“等我千里奔袭,赶到京城时,才知当时的太子已遭人暗害,毒发身亡。太子英明神武,颇有明君之风,原是朝中众望所归,他这一死,几位亲王蠢蠢欲动,朝堂更是摇摇欲坠。”
“先帝下令秘不发丧,火速派人寻觅在外寻仙访道的皇上,彼时先帝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派出十余支禁卫军小队,前往各处名山大川搜寻,然而久寻无果,便有人猜测,皇上或许已与太子兄长一样,遭遇不测。”
如今回忆起这件事,刘元清仍然心有余悸,可见当时局势之危急。
“那时百官面上装作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早已心浮气躁,纷纷为自己寻求后路。又有流言传出,说棠王养了上千死士,早已将诸皇子斩草除根,下一步便是逼先帝让位。”
棠王之乱温琢也听说过,但这事是大乾皇室的一桩丑闻,平时很少有人敢提及。
“所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上被找回来了,听说他为了寻访不出世的高人,一路到了绵州,在一处名为柘山的地方迷了路。”
“绵州?” 温琢心头猛然一颤,掌中棋子险些滑落在地。
原来那么早之前,顺元帝就去过绵州!
刘元清点点头,继续道:“正是掌院的家乡。彼时皇上在山中伤了腿,数日水米未进,眼看就要殒命,却忽然被人抱入怀中,喂以清泉与新鲜野果,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恍惚之间,皇上看清了救自己之人,只觉仙姿玉貌,宛如天神下凡,瞬间就动了凡心。而这个救了皇上的人,便是宸妃。”
“皇上将宸妃带回了京城。” 温琢接道。
柘山确有一处妄相寺,里面有位法寂大师,颇受人敬仰,看来当初顺元帝没有找对地方。
不过他没想到,原来宸妃曾离凉坪县那么近。
“不错,宸妃虽是山中女子,粗鄙不堪,但救驾有功,纳入后宅也未尝不可。反正当时正妃侧妃已定,皇上再多纳几位妾室,也是他的自由。起初无人将这个女子放在心上,毕竟那时内忧外患,暗流涌动,大权随时可能旁落,谁还有心思关注一个山野女子。”
“当时先帝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他必须在死前为皇上做好一切准备,他让皇上拜刘长柏等一众重臣为师,命他们日夜教授皇上治国修身之道,盼皇上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刘长柏原是太子的老师,不甘心自己最出色的学生遭人暗害,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对皇上的要求极为严苛。”
“皇上原本是活泼好动、不喜束缚的性子,那段时日过得极为艰难,但他一有空,便会带着宸妃游玩京城,教她认字读书。我虽未曾见过宸妃,却听人说,她甚是无礼,毫无女子的矜持礼节,翻墙爬树比训练有素的将士还要利落,对皇上也全无应有的尊重,时至今日,我仍不知皇上究竟喜欢她什么。”
“或许皇上就是喜欢她这份放荡不羁吧。” 国公夫人在一旁感慨道,“她与这世间女子,尤其是王府中的那些名门贵女全然不同。”
刘元清不置可否,只继续道:“但皇上要娶她为妾,她便必须学习宫中礼节,先帝实在看不惯皇上散漫自由的模样,便令刘长柏严加管束,同时还派了数位教养嬷嬷,去教宸妃宫中规矩。总之过了数月,皇上终于如愿以偿,与宸妃成婚,原本只是纳个庶妃,没必要兴师动众,可皇上对她宠爱有加,执意要以太子妃的仪式迎娶她,这可是柳皇后都没有过的尊荣。”
“没想到皇上还有如此痴情至性的时候。” 温琢语气里难免带上些嘲弄。
“我那时负责调查棠王死士一事,日夜操劳,对景王府那边了解不多,只知道皇上撒泼打滚,甚至绝食相逼,险些将先帝气到吐血,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以太子妃之仪娶了宸妃。”
“然而大婚当夜,宸妃不知因何得罪了皇上,第二日一早,便被赶出王府,关进了一旁的寮房别院,不允许任何人探望。宸妃就此失宠,而皇上也不再闹腾,开始沉下心来,认真学习储君之道。”
“后来先帝病体垂危,棠王终于按捺不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斩杀刘长柏等重臣,逼宫夺位。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关键时节,那寮房别院忽然燃起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宸妃便尸骨无存了。”
“从那天起,皇上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刘元清眼底漫过经世的沧桑,无奈喟叹,“他开始猜忌身边的良将,先是遣永宁侯回京,以此打压冷落于我,待我怨气滔天之际,又刻意挑起我与永宁侯的南北之争,让我们彼此消耗,最后趁时机成熟,便将我们一同困在京城,渐渐请出了朝堂。”
“他对刘长柏那些先帝留下的重臣,也极为冷漠,他陆续将那些老臣贬官的贬官,遣乡的遣乡,曾有一位尚书,不过是在棋室里发了几句牢骚,不久便被他寻了由头赐死,短短五年时间,先帝为他留下的那些老师,已是所剩无几。”
“后来,皇上追封那女子为宸妃,掌院应当知晓,‘宸’字独冠后宫,暗藏帝王专属之意,只是我始终费解,若皇上当真如此宠爱她,何故又将人赶出王府,冷落在那偏僻的寮房别院?”
“温掌院,老夫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 刘元清叹了口气,“毕竟宸妃来到京城不过一载,便香消玉殒,她留下的那些痕迹,也随着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厅中一时陷入了静默。
温琢垂眸,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稀少的信息一点点汇聚在一起。
宸妃是绵州人,生活在柘山之中,大概天生口舌不清,却有着绝美的容貌。
顺元帝对她宠爱至极,不惜以绝食相逼,也要扶她做正妃,连先帝都难以阻挠。
然而大婚之夜,顺元帝却突然厌弃了她,以至她最终烧死在寮房别院。
可顺元帝登基之后,偏又追封她为宸妃,寄托哀思,耿耿于怀二十余年。
顺元十六年,温琢在殿试上初次见到顺元帝,那时的顺元帝温和有加,还曾关心他的家事,可随后便将他打发到了泊州,不闻不问。
就在他离京之后,顺元帝竟偷偷去了绵州,恰好来到凉坪县,恰好遇见了林英娘,还秘密给了林英娘敕命,却并未将她占为己有。
温许说,皇上曾问林英娘是否有兄弟,可一同封官。
这份恩待,与温琢无关,只与林英娘有关,或许与林英娘也无关,而是与林英娘那张脸有关。
龙河火祭的招魂戏法,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顺元帝却一眼看出那不是宸妃。
温琢只听先生说过,林英娘自小被人遗弃,父母携弟弟躲避倭患,此后便没了身影。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渐渐串联成一条线,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
就在这时,国公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老身倒是听说过一件没根由的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怕这事是无中生有,反倒会将温琢引入歧路,是以语气颇为谨慎。
温琢立刻抬眸看向她:“夫人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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