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5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若是仇杀倒也罢了,这客栈的人都在这,说明昨夜并没有人离开,那么杀人者必然在他们其中。

他们之间似乎都互不相识,为此只有一个目的。

该死的清王玉像!

周泊也看清里面的情形,面露惊愕和不忍,叹气道:“没想到钱大侠心善将自己的房让给在下,昨日方和我谈笑,竟转眼就和高大侠一齐遇害。”

路平顾捏着鼻子当先走了进去,元鹤和萧莞跟在后面,后面的人陆陆续续也进了屋子,只有周泊嫌屋子里气味大,站在门口看,吕峻陪在他身边。

几人检查了一下尸首,钱德在窗边,是在后背被砍了一刀,然后右腿膝盖一道割伤,最后从风池穴打了个洞,全身血流从那处而出。高皓双手握着刀,他身上伤口细碎遍布,比钱德更为狰狞可怖,肋下有两道标志性的六角伤口,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正是使西门楼钱德的独门武器六角棱。

“是钱德的武器打伤了高皓。”元鹤挽着拂尘,第一眼看到了高皓的伤势,“看起来是两败俱伤。”

路平顾初时还吓了一跳,现在已经把这地方当自己家翻个底朝天,冲众人嚷嚷:“在这在这,我找着了,就掉在床底下。”他伸出手,指尖夹着一枚六角棱,证据确凿。

周泊见此,又十分不解地“啊”了一声:“难道钱大侠是有意和高大侠待在一间屋子?”

大家进屋一看,都有些门儿清。钱德是西门楼的二当家,也是这客栈里算得上有门有派的人,西门楼有千亩药田,在关中势力遍布东南,手下可用的人怎么说也有几百号,二当家亲身来此自然不能是为了采灵芝。

昨日他将屋子让给周泊,恐怕不是好心,而有什么想要从高皓身上得到的,趁势接近。当夜两人起了争斗,钱德和高皓互相伤中对方,最后的结局就是玉石俱焚。

“各位,我就直说了吧。昨晚有人在这使了暗器,险些把我的肩膀给刺中,但一击不得手便离开了,我寻思这一下来得古怪,八成就是在吓唬我们。”路平顾环视一圈,“你们其他人有听到什么动静么?能干出这场面,不可能没有任何声音。”

白云漠和周泊对视了一眼,看来当时叫骂了两声的人就是路平顾。

元鹤淡淡道:“是,昨晚我们的屋中也有暗袭。请问是谁住在他们隔壁?”

“是我。”褐色短衫的男人开口,他头发微黄胡乱扎在脑后,带着一把弯曲长刀,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你们不必审我,我后半夜睡不着,便下来喝酒了,醉到今日天大亮才醒,还能听到什么动静?还有个老酒鬼也在。”

他伸出手点了点站在角落的老头,这老头看着已有六七十岁,湘西苗民打扮,满头花白编成辫子,肤色深青至微微发紫,唯有一个酒糟鼻子发红,站得醉醺醺,男人说的老酒鬼正是他。

元鹤道:“田二郎,我们没说过要审你,大家谁有资格审谁?只是我们如今同在屋檐之下,还有数日才能出去,藏着个心怀不轨的人总是不安,该问的就问清楚也好。”

田二郎冷笑:“��,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

“在这里,会用刀的,除了高皓就是你。”

“且不说我和高皓素不相识,怎么知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再者我有多大能耐,能一次解决高皓和钱德?呵呵,元道长啊,这说不定另有其人,还不止一个人呢。”

他眸光挑衅地扫向元鹤和萧莞,说得也不无道理,在场武功各有高低,但同时搞定钱德和高皓却并不容易。萧莞面色一寒,看也不看他。

自进了屋子看到尸首,不过是三言两语,这些人已经针锋相对,互相生出芥蒂。他们大都混迹江湖已久,什么人心叵测未曾见过,最容易生出疑心,这会被困在这间客栈,更是心浮气躁,看谁都不安生。

白云漠看过屋内,听了一会他们的针锋相对,不由开始走神,便从里面退了出来。周泊见他将衣服下摆系起,仿若下田插秧,与为他打理好的俊逸相貌很不相当,本想当做没看到,忍了片刻,还是不太满意将他拉过来,轻声问:“怎么将衣服系起了?”

“这衣服是吕小哥的,我日后要还他,不便弄脏。”

吕峻就在旁边,刚想张口说不碍事,周泊已经一垂凤眼,生出几分黯然:“我昨晚对白少侠真心相付,后又见你两次照顾我,还期盼你我已有几分同舟共济交情,现在白少侠此言,好像故意划分界限,不愿多生联系。”

吕峻:“啊?”

白云漠只觉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向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泊:“下摆重新穿好。”

“哦。”白云漠应声,伸手解开扎着的衣服,正弄到一半才反应自己怎么就听他话了。

吕峻闭上嘴:“……”

周泊是明知故问,见少年神色露出几分茫然,又总归是将衣服理好,心中暗暗生笑,面上却善解人意地转开话题:“好吧,我没有怪你,不说这些。你看出什么了?”

“高皓身上伤口虽多,但只有心口有一处是致命伤,那一招很快很准,直接将他的心脉切断,一击毙命。其他伤势都是后来才添上的。”

“后来?”

“是,”白云漠声音不高不低,屋中都是武功不凡的人,自然也听得到,“而且这一伤口比钱德留下的六角棱伤还要早。”

路平顾脱口而出:“难不成这高皓还复活了?”

这话说出,众人不禁都有些发笑,只觉白云漠虽然年少冷静,看起来十分沉着,昨夜还一人杀了关东五恶,但终究是初涉江湖,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也当面说出来,连刚才面若冰霜的萧莞也微微一笑。

“信不信由你们。”白云漠握紧剑,冷冷道。

田二郎颇为轻视他这番论调,嗤道:“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眼力青涩,只怕我们混江湖时你还在喝奶,钱德一手暗器有几分本事,但要论单打独斗,绝对不能一招杀了高皓!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居心?”

白云漠不擅长与人争口舌长短,周泊按住他的肩膀,对田二郎笑了笑:“田大侠,这位白少侠不过是说出自己的见解,你又何如此气冲?倒显得你像被说中心事,怕被看出来什么。”

田二郎被倒打一耙,眼角抽搐两下:“一个病秧子,也来污蔑你爷爷。”

周泊估摸田二郎走不过白云漠三十招,便一点也不恼:“在下人微言轻,但诸位与其争论不休,不妨问问这位蛇郎中蛇老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他目光悠然一转,忽看向先前那个角落里的老酒鬼,即便到了这地方,他手里还是拿着一个酒葫芦在喝酒,仿佛对外界浑不在意。

所有人目光投向他,老头才抬起头,带着醉意哼了一声:“抬举了,抬举了,对各位来说,我不就只是个老酒鬼么?”

这话是冲着田二郎刚才的不敬。田二郎刚被元鹤和周泊针对,惹了一身腥,正需要摆脱嫌疑,却不知道这老酒鬼是传闻中的苗医,尊称神鬼不知蛇郎中,说话惹得人家不快。田二郎虽然性情傲慢,但也不是不知道收敛,忍了忍,对蛇郎中勉强抱拳道歉:“老先生,是我有眼无珠。”

蛇郎中这才慢悠悠走过去,从怀中拿出一副纤薄的手套,这时,他脸上的醉意尽数消失,不复呆滞之感,发出种叫人不适的光芒,竟是兴致勃勃、目露痴迷,开始翻动高皓的尸身。

高皓身上的衣服多有残破,被血浸久了,红得近黑,蛇郎中也仔细检查了许久,才心满意足起身。

“后心刀口深紫,血凝成块,撕裂痕迹重,其余伤口血流愈稠,前后应有小半个时辰。”

“钱德杀了高皓,在屋中翻找东西,没想到高皓死而复生,反而砍伤了钱德一刀?”路平顾摇了摇头,“这不闲扯淡吗?”

几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周泊反而笑起来,扇子一敲掌心:“是了,请各位细想,如今宝物传闻天下知,诸位来此偏被封路,在这种形单影只最危险的时候,本该互相帮助,能让钱德和高皓无故自相残杀,一定是为了很珍贵的东西。而且,高皓知道自己只要拥有它,就一定不会死!”

元鹤心思敏捷深沉,听他一句便已经明了:“原来如此。”

苗小蓁已经缓过难受的劲,听他们说话,睁大眼睛,只觉得迷茫不已,她一个千金小姐会来这里,无非是好奇传闻中的玉像,苗府就在南州,离这儿不算远,她有几分武功傍身,万万没想到会卷入这种事里。

她拉了拉路平顾,见他没想明白,向元鹤追问:“道长,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元鹤虽然对田二郎语气冰冷,见苗小蓁不过是个少女,语气倒缓和许多:“小姑娘,若是提前服下神仙骨,死而复生不无可能。”

路平顾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难道高皓已经得到了玉像?”

“他没有带包袱,说明东西不大,至多只是一块碎片,符合山水郎说玉像被切割的可能,而且最先流传出去的,就是传说中的神仙骨。”

萧莞:“既然他利用这碎片,服用了神仙骨,为什么又会死在这里?”

蛇郎中伸手去抹那香料,捻起来在鼻下闻了闻:“这是西门楼的东西,名为求得,嗯,可驱逐百兽野虫,不啃食泥土贡品,是西门楼用来祭拜先祖、清明扫墓时所点的香。点燃这东西要用特殊的手法,这里只有钱德会点,但看这时辰,只怕人都死了才开始烧的。”

这话说得奇怪,萧莞皱眉,一甩拂尘喝:“人死了,怎么还能点香,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可以点?”

路平顾挠了挠脑袋,刚才他已经将钱德的包袱找出来,又在屋中四下翻找,都是些寻常的江湖物件。

“莫非……”路平顾想到什么,狠狠打了个冷颤,脸色发白,“莫非这香是在人死后自己点燃的?”

第7章 花有千容

话音落下,无人接口,一时客栈之中只有死寂,犬邑山数日多雨,天色昏阴,墙面发潮生霉,窗面上留着干涸的斑斑血迹,被微光穿透,照映在屋内,如一株株枝节盘虬的巨树树影,覆没几人的面容。

讳莫如深地伫立。

鼻间的血味和香气愈浓,众人看着钱德和高皓扭曲的皮囊,和还惊瞪着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忽浑身发冷。

掌柜本就是被路平顾强行提进来的,现在腿更抖了,若不是扶着墙,只怕马上要摔在地上。在这关头,他咬牙赚的是要命钱,此时呆了呆,颠三倒四地喃喃道:“各、各位大人,我听说清王的玉像是是、是他的魂魄化成的,如今出世,是冤魂作祟,天眼重开……谁拿到都会遭遇祸难……不得好死!恐怕钱大侠和高大侠都是����”

声音发颤,气如游丝,战战兢兢流荡在死寂的屋内,宛如附身于潮湿雨幕里的小鬼在呢喃,路平顾被他说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猛搓胳膊,怒声打断:“操你个龟孙说啥屁话呢!”

话说完,他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又重又响,俊朗的脸颊顿时浮现个红手印。

众人都被他这莫名举动惊了一跳,回神看向他,路平顾怒气稍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出门前我爹娘交代过,让我少说些脏话土话,说了便打自己一嘴巴,火一下去脑子才清醒。”

屋中人的目光,从心慌意乱的惊惧变成看傻子的惊异,托路平顾的福,大大缓解了压力。

周泊对白云漠解释:“有传闻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故而长大后头脑比寻常人古怪。”

白云漠想了想:“他很诚实。这些书里也有写?”

“怎么?”

白云漠对他微笑:“我忽然也想看一看你平时在看的书了。”

周泊咳嗽了两声,慢吞吞道:“也没那么好看,若你看久了,说不定还会枯燥乏味。用剑的人,读多了书未必是好事,容易生出太多心思。”他见白云漠的目光,又道,“若你有想听的、想学的,我教给你便是。”

他俩咬耳朵的频率太高,屋里几人往他们那看了两三次,周泊和白云漠却十分坦然,仿佛在讨论什么很重要很隐蔽的事。倒是吕峻在他们一边,只觉浑身长钉子,站着不是坐着不是,只好用手肘顶了顶周泊。

周泊依然善解人意:“要解手你就去呀,看把你吓得。”

吕峻怀疑他在报复自己之前的念叨,也只能暗自跳脚,表面上唯唯诺诺。

元鹤见众人都不再说话,各有各的忌惮,便道:“依贫道看来,这人走不出去,不妨我们所有人这几夜都尽量在一块,料他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装神弄鬼。等到山路疏通,我们再自行离开就是。”

蛇郎中道:“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元道长是修道之人,也会如此害怕鬼魂?”

元鹤不置可否:“贫道不过提议,是否愿意全凭各自决定。”

田二郎唾了一口:“真晦气,我可不怕。”便转身出了屋子,顺手把掌柜抓出来,推着让他快些让人上菜。几个人都若有所思,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们是一盘散沙,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配合,没人在乎这个提议,元鹤摇了摇头,只和萧莞相携离开。

只有方才掌柜的话,还停留在耳边,令所有人都心中不适,钱德和高皓已死,钱德想从高皓身上得到的东西又在哪里?

如果不是鬼,那么东西一定还在客栈之中。

周泊和白云漠一大早起来,都没吃东西,吕峻让伙计上了粥与面食,三人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客栈内的走动。

吕峻问:“公子觉得真的有鬼魂灾祸么?”

犬邑山地方偏僻,故而芝山客栈也没什么好东西,山路被埋,这几日的粮食更要俭用,碗里的粥是粗麦,寡淡无味、口感不佳,周泊颇觉得难以下咽,吃了两口便没再碰。

他摇头道:“事情说到这,必然有第三个人存在。没想到他们做贼心虚,竟然当真怀疑是清王的亡魂带来的报应,看来这些传闻在江湖已经沸沸扬扬。不过,也可能他们可能是故意做出样子,让人轻敌。”

“玉像流落江湖,为此而死的人岂止一个钱德和高皓。听闻经手之人,无不神智疯癫,古怪身死。”吕峻唏嘘,“我们一路行来,光是玉像转手的传闻,就三四个了,现在看来是到高皓手里。公子觉得是谁?”

“放血这种行径除了报复,还有一种可能,是算准了等血浸透木板,流到我的屋中,被我们发觉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中间时间过长,难以确定目标。除此之外,血流还可以掩盖足迹和一些细微的线索。”

他们几句话间,白云漠吃完了五个包子与两碗粥,他吃饭时极为认真,绝不说其余的话,风卷云残过后,这才放下碗点头:“能迅速做出这些反应和判断,说明此人手段熟练,熟知江湖人心思。发出暗器的时候,屋中人才刚死,需要时间处理,真凶用两根银针,就让我们因此生出戒心,反而不肯出门。”

吕峻目瞪口呆,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碗:“你到底在山里晃了几天,会饿成这样?”

白云漠想了想:“应当是四天,大雨冲刷,下来的路不便行走,我就把剩下的干粮丢了。”

也就是说他翻了四天的山,又饿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又和关东五恶实实在在打了一场,熬到今日才吃饭?吕峻咋舌,看他行为举止,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饥饿难受。

周泊失笑:“够不够?不够让伙计再上一笼。”

白云漠向他们摇了摇头,起身往堂内灶房去,周泊和吕峻以为他不好意思,只笑笑不说话。少顷,他再出来,手中已端了一碗豆腐春菜羹,其上浮有几片鱼肉与葱花,热气蒸腾。

周泊打趣:“我还倒你去做什么,原是去自己加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