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6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碗放到周泊面前,周泊一愣,抬起头,便看白云漠对他说:“你吃得太少了,风寒顽固,不容易恢复,豆腐比粗麦好下口些。以前师父胃口不好,我常煮这个给他吃,客栈里的鱼没有那么鲜,应也足够了。”

自下而上看,白云漠的轮廓已经开始脱离了稚嫩,眉飞入鬓,唇鼻延连峻峭,糅杂着种生机蓬勃的锐气。周泊微微闪过一丝心绪,他如常笑道:“白少侠,你待我这样好,十两银子可不值当。”

“即便你我没有签下契子,我也会这么做,不关十两银子。”白云漠伸手将窗打开些,白昼的山风还算和煦,柔柔吹拂,驱散阴雨留下的冷郁,他说话的神情、语气,让人相信这对于他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面上掠过一点轻忽如云的笑,“趁热吧。周公子,契子没说要加钱。”

他不知道, 明月序的主人徐游月吃翡翠白玉炖银梭,从来都是江南开春就送来的鱼,富栗坊的豆子磨成的豆腐,以六种宝济堂珍药做汤膳的底,鲜而不寡,嫩而不腻,一道做六个时辰才够火候,往来厨工,也有数十人。

他不知道,是否才能心无旁骛?

周泊不再多话,看着面前的豆腐羹,轻声道句多谢。白云漠的手艺不过寻常,食材更无讲究,吕峻却看着周泊却将那一碗尽数吃完了。

几人在堂内待到傍晚,元鹤和萧莞从楼上下来,寻了一张桌子坐下,看来是打算今晚在楼下度过,蛇郎中则一直缩在最角落处喝酒。路平顾、田二郎后面也下来吃饭,周泊在楼下坐得有些冷,吕峻便让掌柜烧了两桶热水,分别给周泊和白云漠泡一泡去除寒气。

周泊泡完水出来,自觉自己身上的不爽利已经去了许多,正擦拭头发,白云漠敲了敲门,得应允进来。他面色古怪,困惑,还有点窘迫,周泊没见过他这样,倒觉得有点好玩。

“怎么了?”

白云漠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沉默片刻,迟疑道:“我屋子里有个、有个……姑娘,她好像也生病了。”

周泊挑起眉,一点也不惊讶:“她见到你的第一句是什么?”

“白少侠,我好像病了,病得很难受,不知道找谁才好,请你帮帮我。”

“你说什么了?”周泊动作一顿,“你见到她,有没有觉得内力滞涩,胸口发热,好似浑身软绵绵,还觉得她很漂亮?”

“我什么也没说,也没看清长什么样,我师父说江湖上的女人若与你素不相识,却忽然对你很好,一概不能看,我便先将她打晕……就来找你了。”

对天降艳遇只有谨慎防备,没有任何一丝邪念妄想,干脆利落,不解风情,就这么对付了百试不爽的江湖魅术,在白云漠这种年纪、又是初出茅庐,周泊都要感慨鼓掌了。

“白少侠,你知道么,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人。”周泊没忍住笑,“你信不信,如果是我进去,她便会说周公子我只能找你帮忙了?若你我两人恰好是好色之徒,中了她的魅术,便会受她离间,多少能人豪杰痴迷红颜,更甚者转眼反目成仇也有可能。”

“魅术?”

“江湖百道,魅术也是一种独门功法,多是女子修行,练久了身带奇香,柔若春水,不过你切莫小瞧,届时成了她们的养料,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白云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好笑,语调悠然促狭,仿佛这不过是他所遇见的数千篇风流账中的一页。白云漠心中顿生一点被轻看的不快,但是见他言辞之间经验老到,他抿了抿唇,问:“你认识她?”

“她现在的名字叫苗小蓁。”

“苗小蓁?”白云漠简直一头雾水了,错愕道,“可那女人看起来比苗小姐年长,我竟然一点没有认出来。你这么一说,似乎、又确实有些……”

“她已不是真正的苗府小姐,也可能那确实是她其中一个身份。不过,她还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千容花。花有千容分四时,天下男人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化为他们的梦中情人,无论是怎么样心如铁石的人都会动心,然而千容花的裙下之臣,最终都落不到好下场。她来这儿盯上的是路平顾,想必是那路平顾喜欢清丽可人的姑娘,她才扮成那样,改变妆容是其次,气质一改,可就大不同啦。”

“通常来说,你见到她什么模样,便是容易喜欢什么模样。”周泊眨了眨眼,将外衫披上,“走吧,我们去会会她。”

第8章 误会

苗小蓁醒来得很快,只觉身形动弹不得,原是自己正被卷在一帘竹席里,用绳子捆起,一头系在床边,先前仔细打理好的形象经此一役,难免一塌糊涂,可伴着她乱如绿云的鬓发与长眸小山眉,竟又别有残花未败之美。

一盏灯幽幽照在旁,两个颀长身影并肩站在她不远处,风采各异,正细声说着什么。

看清眼前状态,苗小蓁颦眉低吟两声,好似才从药劲里缓过来,她声音谈不上娇媚,但很清软,婉转若春风莺燕,吹拂在人耳里,直教人身体酥麻,恨不能将她疼惜在怀。

白云漠看了过来,站在五步外对她道:“苗姑娘,你醒了。先前你说身上发热,我便用凉席先将你卷起,恰好周公子有安神静息的西南药香,我借了一块熏在屋中,你现在可有好些了?”

好,好个屁,一个没注意就让人拉到乱葬岗埋了。

他们共处一室这么久,他仍神智清明,不被影响,苗小蓁这才发现屋中盆中有块香炭,徐徐飘散出中正寒涩的气味,正能克制魅术一道的奇香。

苗小蓁纵然湿了鞋子,在心中骂了一通,但也不急,单看表面不泄分毫纰漏,反目光感激,流露出些害羞之色:“我……我已经好些了,这样实在不舒服,可否请少侠将我放出来。”

白云漠却摇了摇头:“恐怕不妥,苗姑娘身上药物看起来厉害得很,在这席中捂上一夜,多闻闻解毒香料,才好彻底消退。”

这么一捆,且不说苗小蓁无从发挥,就算白云漠靠近,她手足受限,也无法出招。苗小蓁侧过头,一截秀颈笼在半明半暗处,微光细腻,衬得格外易折,多情眼眸看着白云漠:“多谢白少侠相救,都怪我不听父母的话,孤身一人来到南州,路上好不容易结识了路大侠,竟在这里遭遇了这样的算计……”

她说着便泫然欲泣起来,泪滴簌簌,头发纷乱,衬着容光犹如风中梨花:“我一时情急,走投无路,害怕被找到才藏到这里。其实客栈初见,我便已仰慕白少侠风采,方才油煎火烤之际,只想若是白少侠便没有关系,却连累你……”

白云漠立刻道:“我既没看你也没碰你,你我自然还是清清白白的。”

苗小蓁面色不变,双眸含泪,小意温柔看着他:“是了,如今少侠相救与我,是我情愿以身相许。”

白云漠与她双目相对,不过三言两语,竟当真微有眩晕和热意,在他眼中,苗小蓁不再似先前青涩少女,眉目皆是柔情脉脉的可怜,殷殷切切望着自己。

他心中忽生怜惜,忙定神默念功法。周泊一直在那装花瓶,白云漠背着手,悄悄扯了扯周泊,对方不搭理自己,迎着苗小蓁目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对付:“可你我素不相识,我初到这时样貌不堪,你我未见过父母,也没有媒妁之言,先前没说过一句话,这,这不大好吧。”

背对着两人的周泊肩膀不住地抽了几下。

“我只信一往情深,那些都不管。今日我被人所害,少侠纵然是正人君子,可人言可畏,难道忍心弃我不顾?”苗小蓁脸上飞红,低声道。

白云漠沉默一会,只认真道:“苗姑娘,我身家微薄,不足以给你什么,不能耽误你,更不能违背自己。路少侠是个好人,不会怕他人闲言碎语,待你一定会很好,请苗姑娘不要强求。”

苗小蓁自负功法修行多年,以此杀尽英雄不足道,人心非冷石,即便是没有触碰彼此,只要有一丝念头,也能以目光蛊惑。可白云漠说这话时分明就与她对视,也没有挪开目光,里头平静,只是片坦诚干净、无有欲妄的草地。

因前所未见,她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周泊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素养才没当面笑出声,转过来长吁短叹,拭着眼角并没有的眼泪:“落花无情,流水有意,在下听之亦十分感动。”

他放下手,分明似笑非笑,噙着抹看戏的趣味。

苗小蓁一口银牙暗自咬紧,心道不好,一招失足,竟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病秧子身上。这姓白的小子非但没中招,还油盐不进,她的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

她提及路平顾,无非引人遐想,或许是路平顾表里不一,心生不轨之意。白云漠年轻气盛,心思干净简单,他能为不相识的人杀关东五恶,也定不能容忍路平顾这种恶行,苗小蓁既可使他们生出间隙,又可以博得同情,实乃一箭双雕。

谁知道今早在钱德和高皓的屋子里他那么聪明,现在却变成一个木头。

她心思一转,伤神低头,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少侠之意,我明白了。哪怕白少侠对我无意,我……我只望你能陪我一夜,不要放我一人在此。”声音越低下去,带着隐隐的祈求。

千容花混迹至今,攻讦人心,未尝失手,这游戏刚开场,她挑错了人,却偏是不甘。苗小蓁以退为进,为的是能一人面对白云漠,届时她许多法门,还怕没有招数伎俩对付这白纸般的少年?

说到这个地步,换做任何人,此情此景也不会留在屋中了。

白云漠虽知道了她是千容花,但见她如今毫无反抗能力,芝山客栈中又暗流涌动,若将她放在这,他人见之当真心怀不轨的话,苗小蓁是自作自受,白云漠却也不愿见她受那种残害折磨。

周泊道:“苗姑娘都如此说了,白少侠还是陪苗姑娘一夜吧。”苗小蓁心中暗喜,面上垂着眼不露声色,又听到周泊接着道:“我风寒多亏了白少侠,现在已好了许多,想来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有关系,何况还有个仆从看护,而苗姑娘定然希望你能在这里。”

言罢,他忽然皱起眉,压着声音咳嗽起来,白云漠伸手扶他。周泊是刚洗漱后出来,衣物穿得宽松,越发显得病骨支离,未干透的几缕发丝顺着颈边,如细蛇漫滑下去,衬得他肤色白得透明,一尊冰雪玉人。

他握扶着白云漠手臂,半倚半靠,将半副重量压过去,一个时辰前喝药染的甘涩味还在,与屋内香料交融,白云漠只觉他手十分冰凉,像昨夜一样,便伸手去试他颊边温度。

周泊抵着他掌心,眸光流转,凤眼微微含笑,这张几分清俊的脸,骤然有种令人恍然的光华,胜过于整张皮囊。连白云漠都动作一顿,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他笑什么,却不由看着发怔。

他今日一整天好端端的,现在突然扮起西子捧心,白云漠竟不疑有他。

苗小蓁:“……”

方才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十万分的奇怪。

她是风花雪月的常客,又非是白云漠那样不知世事的少年。前些时候周泊和白云漠走得近也罢,现在再看周泊这样作态,什么都明白过来。

难道遇到同行了?不对,江湖上以千容花在此道的功力最为厉害,周泊一看便不曾修行过这种功法。再仔细想想,她又有点云开月明、豁然开朗。

“啊,难道、难道你们是……”

周泊靠在白云漠身边,神色很真挚,眼尾却挑起,在白云漠目光不及之处,只轻飘飘瞥过来,便仿佛刹那有水滴般的锋芒,化为细剑,穿心而过,苗小蓁竟觉背后一冷,不禁避开视线,再转头看,已无迹可寻了。

这点寒意,足够警示,她的眼力看出周泊绝非是寻常书生,她不能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内力,对方的武功恐怕远在她之上。苗小蓁面上镇定,不由心生懊悔:拿捏白云漠根本轻而易举,他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周泊,才是真正棘手的人。

白云漠转过脸来问:“你说什……”

一句话还没说出,门口突然传来嘈杂之声,几人的脚步声迅速迫近,熟悉的“哐当”响在耳畔,没等他们反应,路平顾猛地闯了进来。

吕峻追在他身后。

他们看着屋中三人,屋中三人也扭头看着他们。

路平顾一时有些迟疑。

苗小蓁说要去沐浴更衣,他等了好久没见人回来,再去又找不到苗小蓁,当下着急得不行,就收到有人别在银针上的纸条穿进屋内,上书苗小蓁在周泊和白云漠房中,生死莫测,速去相救。

他血气上头,想到种种画面,生出一种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愤慨,立刻气冲冲来找周泊,一打开门却是这么个场面。

千娇百媚的苗小蓁被裹得跟粽子一样丢在旁边,这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干什么?

吕峻站在呆立的路平顾身边,敬佩地冲周泊使了使眼神:公子算无遗策,这也是您安排好的吗?

苗小蓁此时见路平顾出现,都觉得他变得分外顺眼可爱,忽然用力挣扎,疾呼起来:“平顾哥哥,快救救我!他们将我绑到屋里,想、想对我那般……”

她一喊,路平顾滞涩住的那口气吊一半,又顺了回去,喊道:“苗姑娘别怕,我这就救你!淫贼受死!”

白云漠道:“等……”

朱红衣袍飞荡,路平顾运气直冲上前,两手拔出腰后双锏,两手一错,向白云漠劈去。路平顾虽然头脑简单,武功却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双锏在他手中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挥合砍劈如自己的双臂,人还未靠近,双锏所带的疾风便割得人两颊生疼。

白云漠见来不及解释,手往周泊后心一推,将他轻轻推往旁边,拔剑挡住双锏。剑身被重铁力压,顿时发出激鸣,路平顾冷哼,再沉几分气力,白云漠虎口发麻,立刻将剑斜切卸劲,旋身翻转自己的姿势,冲路平顾急刺三剑。

那三剑当真漂亮,极快而准,三点星芒降于长空,仿佛和路平顾演练过千百遍,路平顾忍不住轻喝:“好剑法!”双锏分开,挥舞成幕,将前两剑挡开,第三剑穿过他的右肩边,被锏身卡住。

左手锏凌然送出,紧接着迎面而来,白云漠立刻松手,整个腰身下折闪过,右手别过腰,从左下接住剑抽回,当一声,和铁锏撞上,剑身已经掠出豁口,在他手中犹自颤抖。

周泊道:“路平顾手中的双锏是天山奇老朴大师打的,坚不可摧,重刀都打得碎。”

白云漠遂改变招式,点刺他下盘,不正面硬战,两人游走屋内,寒光交接不绝,一边是力沉风重,一边是剑走偏锋,看着都让人胆战心惊。

昨夜白云漠到芝山客栈时,路平顾早就回到屋里睡觉,没见到他杀人,故而不怎么识得他,也没将这少年放在眼里。现在一交手,他十足惊奇,对这劲敌跃跃欲试。

刀剑无眼,他一面怕苗小蓁被误伤,一面在这也不好施展,便一挑一拎竹席,将她抛到周泊那块安全的空地。苗小蓁哎呀一声,头撞上柜子,身若无骨地软在微微散开的席内,缩起半身,手已借机向头顶银钗勾去。

哪知周泊被这场面吓到,往后退了两步,恰好退到她旁边,恰好一脚踩住她草席的绳子扯紧,苗小蓁又动弹不得。几次三番失利,她气得有点眼前发黑:榆木脑袋,蠢牛,狐狸精!

可惜路平顾难逢对手,此时已经来了劲,连苗小蓁都已经抛之脑后。双锏抡砸而来,地面顿时木屑狂飞,砸烂出数个洞来,这打斗动静太大,把其他人也都吸引过来。

元鹤和萧莞一来,见是他俩打了起来,倒是吃了一惊,只觉定有蹊跷,便作壁上观,看白云漠和路平顾相斗。

只有掌柜呆呆劝阻:“你们不要再打啦,我的桌子,我的杯子,哎哟我的地……”他掐指盘算,再这样一天一出,赚的还赶不上要补的,还不如回老家。

白云漠出手越快,而路平顾也越严峻以待,不多时身上已经汗如浆出,不觉心乱,若不是白云漠无意杀他,只怕破绽都可能致命!

一招切过,白云漠忽然踢出一个烛台,床帐荡开,路平顾眼皮眨动,击飞烛台,双锏还没收回,白云漠的剑已经刺破飘布,顺着空隙,贴着他后颈穿过,却剑刃一斜,只削了一片布料。

他随即飞身踢蹬,路平顾连人带锏,重重往桌椅那边摔了过去。

第9章 谎

屋中陈设七零八碎,皆已经被他们两人打坏,路平顾砸进桌椅,只听得木头喀吱碎成几块,飞尘狂荡,一时歇了动静。白云漠手中的剑仍在微微颤动,他的剑本就平平无奇,刃面的风霜痕迹织成剑衣,精工所制的双锏与之相击,越发显得它陈旧不堪了。

路平顾囫囵呸了一嘴灰尘,伸出手,从里面爬了出来,拍去身上的木屑。他衣着凌乱,发髻歪斜,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一战过,输了也不恼怒,反而面上多了笑意,冲白云漠抱拳:“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打上一场,痛快!白……你叫白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你只需记得,今日是我路平顾技不如人,下次再打我定不会输给你!”

白云漠道:“你的力气也不凡。”

路平顾被夸了一句,受用得眉飞色舞:“是嘛,你还有点眼光!我从出生起就是练武的好苗子,三岁的时候我就能提三十斤的刀,天生神力。我爹和我娘一合计,说不定是咱路家百年难遇的武才,便找到他在北州的朋友,说到那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