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床底尘埃重,周泊忍下洁癖,艰难悄声:“打个商量,以后少侠可以不要用这种姿势提我么?”
白云漠聚精会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搭在他肩膀的手一移,落到了背上淤青,用内力化去。
周泊只觉那处热流泛入,钝痛消散,他多年不与人如此亲近,几乎要弹起来,立时想攥住白云漠手腕:“在下并无大碍。”
顿了顿,又道,”少侠出门在外切莫随意为他人运输内力,有些功法可摄魂夺功,极为歹毒。再者,内力应当用在更紧要之处。”
“举手之劳的事,哪有要不要紧。”白云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内力化瘀,我为小水姑娘做了许多回,都不曾觉得浪费。”
周泊以刮目相看的神色问:“哦?不知小水姑娘是?”
“我师父养的长毛小犬。”
”……”
那暗器只有两枚,来者似乎是为了试探,发现里面人醒着便离开了,屋外一片安静,以白云漠的耳力,犹能隐隐听到相同的打落暗器声。
万籁俱寂,山中春蝉在暴雨后,藕断丝连地长吟,残声不绝。
“我想起来了。”白云漠思量良久,突然道。
周泊现在自封武功,但耳目仍是比寻常人灵敏,明知偷袭者远离了,还装着惊讶追问:“白少侠发现了什么?”
白云漠转过头,暗处看不清眉目,他这双眼却亮得如两点白焰,认真道:“方才说小水姑娘,让我想起师父说过,若要和人交易,没写契子的话一概不能当真。我决定好答应你,但你我需写个契子,一日算一两银子,待山道疏通,你我出客店便清结。”
他又迟疑了一下:“周公子,会不会太贵了?”
周泊:“……”
考虑半日,说破嘴皮,原来就在思量这事?
第5章 同床
两个人一同在床下藏了两刻,暗器在楼道房屋间碰撞,偶尔有人大声叫骂两句,等微雨渐歇,客栈中的动静都消失殆尽,死寂如荒坟,只穿插几声凉风低吟。
白云漠伸手,拉着周泊出来,让他跟在自己背后,往原来的方向走。两人踩到了地面的暗器,白云漠捡起来,是一枚普通的寒光小针,没有淬毒,看不出来什么派别来,外面依然静悄悄的,这暗器将所有人惊扰,现在竟连一个人出来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他正想出去,身后的周泊扯了扯他的袖子。
“别出去。”周泊悄声道,“今夜留在客栈的都是老江湖,遇事不会出头,定然个个藏起来,准备后发制人。你现在出去,便是成了靶子。”
白云漠问:“万一此时有人出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赶不及?”
周泊道:“有人出事,你到了那也是平添嫌疑。现在已经过了子时,我们假装一见如故、促膝而谈、一觉天明就是了。”
两人又压着身形,从窗户边挪到了床沿,吕峻在楼下给周泊看着那些没住房的江湖人,今夜是不会上来了,自然没有地铺。
周泊没好意思让白云漠找块地方,自己又决计不肯睡地板,纠结片刻,两人脱了鞋躺上,白云漠姿势极为板正,周泊碰着白云漠的肩膀,不禁惆怅地想:穷山恶水,连张床都挤成这样。
两人刚见面就要促膝而谈,实在还有点尴尬,左右睡不着,周泊开口套话:“白少侠,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北州梨城。”
那是北州一个边远小城,人口稀少,没听过有哪个高手隐居在那,周泊道:“原来如此,一个人千里跋涉,确实很辛苦。”
“是,中间路遇劫匪,被劫了几次,我的武功尚可以保身,只是人虽然没事,马和包袱却被偷了三回,盘缠都花在干粮和买马上,现在已经用完了。”白云漠顿了顿,“好在剑没有人偷。”
“……”周泊不知作何感想,他那把剑是浑身上下看起来最不值钱的东西,铁铺上买一把都比这精巧,“这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对少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么?”
“它叫静水,我已经用了很多年。”
周泊微笑,低吟:“浩浩如长江,未尝有波;皎皎如止水,无有波澜。这名字很好。”他声音雅而柔,吟诗时很有韵律,那把朴实的铁剑在他口中也成了一汪轻盈的江流。
室内又安静下去。
白云漠平缓的呼吸,仿佛如他的剑一样,是一成不变的静水,没有再多的话语,但他的热度和重量踏实地存在。周泊几乎不曾与人同床共枕,无论转哪个姿势显然都无法适应,只能平躺着闭上眼。
听着对方气息,模模糊糊间,周泊竟感觉自己像睡了一会,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昏沉的时候,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如今没有武功,便没有从前那么警觉了;又也许走了很远的路,连日来他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真的倦了。白云漠身上有洗不去的草木气。
正躺在一片被夜雨打湿过、又被日光照暖的野地里那般困乏。
眼前光怪陆离,时而像是在霜雪冰原上,周泊穿着单衣走在上面,上空盘旋着数只鹰隼,凄厉地尖叫,一会又是他站在剑炉边,看里面极红如血的浆流,疑惑怎么没有锻炼所用的铁块,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周泊竟没有站稳。
他倏忽睁眼,血丝攀在双目,浑身冷汗,喉咙干得发疼,伴随着后脑钝钝的疼痛,眼前还是漆黑一片的深邃夜色。白云漠不在旁边,但周泊没有力气坐起来,用力闭了闭眼,挣脱梦魇的追逐,听到轻轻的杯盏碰撞声。
前尘散果然厉害,是他自负小瞧了它。
周泊再睁开眼,看到一双黑得清亮的眼睛,是白云漠,他手中端着水,道:“你好像风寒发作了。”杯子抵到唇沿,周泊顺着他的动作喝下,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周泊还没有道谢,白云漠的手按到他胸口,掌心滚烫,他又正浑身冰凉,触之如热铁融雪,教人浑身滚过一阵战栗。周泊心里猛跳一下,又反应过来白云漠在做什么,内力自白云漠掌心,徐徐汇向周泊的经脉,犹如暖流将他体内的寒气驱逐。是跟方才一样用内力给他梳理。
他意识还没全清醒,口中已道:“别浪费内力,待会若有人袭击才好保命。”
他真心实意觉得这不要紧,自己的命也可以用来权衡利弊,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指在他凤池穴、攒竹穴用力摁住。
周泊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顿时半边脑袋发麻,眼前一黑,可怜道:“很痛!”
白云漠松手:“痛就好,我还以为你烧傻了。”
他这么一说,周泊反而哑然,只能闭上嘴当病人,白云漠脱掉外衫给他垫在脖颈下,再喂了他两杯水。周泊昏昏沉沉,缓过了时冷时热的症状,见白云漠没有再睡下去,而是抱着剑屈膝守在床上外侧。
此夜无月,陋室唯有剑柄含着的一丝清光,周泊看不清脸,只努力辨别出他沉静锋利的侧脸,与几簇枕翘了的发尾。
周泊隐隐约约地浮出点困惑。
白云漠为什么要多余照顾他?他大可装作没听到,萍水相逢之人,何至于如此?
也许他确实缺些钱财,早已穷困潦倒,若周泊在此不幸被风寒索命,他一两银子都拿不到,说不定还要被误会杀人。白云漠初出茅庐,对江湖的事一概不晓,正需要有人帮助他一二,周泊最无威胁,不过,又怎么知道这少年是不是心思缜密,装作懵懂……
周泊躺在他旁,这般那般想了一通又一通,直到后半夜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风寒带来的不适已经去了六成,窗外天光亮起,外面已经有人在说话。过了一会儿吕峻来敲门。
白云漠一夜没睡也精神不减,过去开门,吕峻一打眼就看到他只穿单衣,现在还在晚春,夜晚风凉,不由感慨到底是年轻,打地铺都穿单衣。
他问:“公子还在休息?”白云漠让身,等吕峻进去, 才跟着他往屋里走。
白云漠正要说出昨晚的事情,忽然想起来周泊说他胆小如鼠,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便改口:“是,我与周公子相逢如故、促膝长谈、一觉天明。”
吕峻一步没走稳,险些平地摔了下去,白云漠心想这都吓到了,伸手去扶,不防吕峻冷不丁地一回头,盯着白云漠,脸上五颜六色,如打翻大染缸,谨慎问:“你昨晚与公子,同床?”
白云漠自觉并未说谎,便点头,看吕峻脸色更古怪,甚至透出两分同情。
说这话时,周泊已经起身,他和衣而睡,昨晚风寒病痛,沁了一身冷汗,头发还粘湿耳后,意态懒怠,与他平日惯喜欢侍弄完美形象的样子不同。吕峻又睁着眼看白云漠从床上捡起外衫,折痕遍布,皱得仿佛压了一整夜,若无其事地穿回,此时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他打听:“看少侠年纪应当不大吧。”
白云漠道:“十八。”
吕峻麻木地看着周泊说:“还不过弱冠!”
周泊心情正好,笑道:“白少侠年少不凡,与那些泛泛之辈自不相同。”这是真心欣赏白云漠,听在吕峻耳里又变味了,有种不明不白的意味。天底下仰慕徐游月那副皮囊那个身份的人如过江之鲫,纵然现在周泊形貌大改,但他真要使那什么计,吕峻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知道周泊蜂窝似的心眼每个都用在哪里?
两人洗漱一番,坐下准备立契,周泊对白云漠道:“昨晚仔细想了想,白少侠身手过人,若是做镖师、护卫一行,也绝不止这一两银子,至少十两才是。”
“十两?”白云漠面色震惊,比昨晚打关东五恶还严峻,微微睁大眼,“那太多了。”
十两银子已经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若是十天岂不是一百两?一百两可以买多少东西?他从没拿过那么多钱。
看白云漠先前的穿着,他过的日子应当十分简朴,然而对原先徐游月的生活来说,则十分不值一提。
江湖人出手动辄就是百两千两,仿佛金子比纸钱还便宜,经常拿来打水漂,有些大事连万两的价值都能出现,十两银子相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经过这些人荼毒,若你说要用十两雇佣一个高手,对方很有可能以为你在羞辱他。
好在白云漠是真的初入江湖,对金钱的需求还十分朴实无华,朴实得简直让人感动。
周泊正色道:“不多,行走江湖是与生死打交道,若以十两还度量,还远远不够,只不过是我微薄心意酬谢。”
吕峻给他们弄来笔墨,周泊写契子,一日十两,白云漠仅为近身侍卫,但不必为主从关系,不会为周泊做除此之外的事,事后当日结清酬金,不可逾期。写得正儿八经,周泊中间差点写笑了,两人各压了指印,由白云漠收着。
压手印时,吕峻眼尖,看到他右手有几道红印子,关心问:“白少侠,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白云漠道:“不碍事,我自己烫到的。”却是昨晚没有点灯,白云漠多次起来煮水,手碰热炉时烙到的印子。正要收手,忽然被周泊捉住,白云漠竟没能避开。
“拿剑的手,怎么好受伤?”周泊垂着眼,摩挲其中一道烫痕,“吕峻,拿药膏给白少侠抹一下。”
吕峻应声去找,转身忽觉得头顶微湿,顶上有水珠缓缓坠下来,渗进桌上剩余的纸上,黏腻深红,吕峻抹在鼻下一闻,是血水。
他们齐齐抬头,这客栈隔层单薄,血是顺着木板缝隙浸下来,现在蓄饱了往下滴。
掌柜擦着汗,大清早还没喝上口热汤,先哆哆嗦嗦被他们拉着往楼上走。
昨夜店里有十来人,关东五恶死了以后,现如今剩下的人听到周泊说顶头的屋子滴血,这会都过来了,掌柜腿脚不好走得慢,其中有个最急性子的红袍青年已经一把将他扛起,快步冲上楼。
红影风风火火卷过去,他说话中气十足,声音很响:“快说,这是谁的屋子!”
掌柜头晕眼眩地落地,扶着门喘气:“这,这应当是钱大侠和高大侠的屋子。”
趁众人敲门议论之时,周泊将他们扫了一眼,心里有数,缀在后面,悄声和白云漠咬耳朵:“你认识几个?”
白云漠摇头:“一个也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妨,分别是渝州苗府二小姐苗小蓁、无骨刀田二郎、神鬼不见蛇郎中,那对道士是元鹤和萧莞,武功最高,使一手鸿鹄剑诀,尽量不与之冲突,看着仙风道骨,其实与黑道也没什么两样。剩下那个嗓门最大的,则是关外路家三公子路平顾。”
“你怎么都认识?”
“行走江湖走得多了,我又喜好念书,自然是了然于心,知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只要记住便认得出来。”
那边红袍青年用力拍门,嘴上喊着钱大侠高大侠,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他没耐心等掌柜找钥匙,直接沉肩一撞,将门跟纸片似的顶破。
掌柜见木头四分五裂,顿时哀嚎:“哎哟路爷,你怎么又撞坏我的门呀!”
白云漠信服:“周公子果真是见多识广。”
众人闻到了血腥味,一齐鱼贯而入,待看清里头的情形,却都不由得面色大变。
第6章 神仙骨
芝山客栈建在山间,规模并不大,房间俱是十分狭窄,当众人打开门之时,只觉得这里有种逼仄到难以忍受的阴森,仿佛瞬间被网罗在噩梦般的牢笼中。
屋中四壁溅满血迹,交错纵横,深浅不一,他们足下的地板更流满了鲜血,如朱绸铺陈荡漾,冷却过一夜,只余猩红冷艳,令人颤栗。
血味并没有弥散到外面,而是被封存于此间,正因为房中有一座镀金香炉还在焚烧,薄烟缥缈,盘旋在封闭的屋内,浓重沉闷的檀香盖过了腥气,随风拂至脸面,温吞地钻进鼻中。
除却血迹,屋中其余部分狼藉一片,椅子跌在地上,桌上有两个酒盏,已经打翻了,一人靠着桌子,一人倒在窗边,因为血都快流干净,他们整个面容透出种难以言喻的干瘪感,几乎成了两具裹着皮囊的僵尸,眼珠直直瞪着门口。这尸首扭曲可怖,第一眼甚至不能细看,但能从衣着上分辨出两人。
赫然就是钱德和高皓。
苗小蓁胆子最小,一直躲在路平顾身后,看到这死状惊叫了一声,又惴惴捂住嘴,扭过头去干呕,诸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这样的惨死在江湖之中并不少见,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竟能够以如此手段残害两个高手,显然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