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吕峻、钱德、高皓离得最近,都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芝山客栈这窄窄的小堂里听得一清二楚,周泊说话时很斯文,但语调微微上扬,现在有种适当的讥诮,加上方才就时不时指点江山,已经让剩下的两个人颜面尽失。
众目睽睽下,两人面色一时间又红又青,只觉血液逆行。关东五恶横行已久,兄弟转眼在此败了三个,已是耻辱不堪,现在又受人讥诮,怎吞得下一口恶气,尤其那还不过是一个病秧子。
老三目中阴狠,连少年剑客都不管了,忽然怒笑:“病秧子,你去阴曹地府问吧!”黑影腾起,重重踩过他人的桌面,跃起举刀向周泊劈来。
力贯于刀身,流风煞气,高山倾压,在盛怒之下,比往日都要更霸道三分。
吕峻心中暗骂一声,正要上前拦住,脚筋却忽然被一枚铜钱打中,无比酸麻,浑身都不能自制,活像被吓腿软了一样摔了出去。周泊脸上吃了一惊,好似没想到对方会气急败坏,忙往后一仰,那刀恰好在他面前两寸落下,身前的桌子被砍成两半,木屑飞溅而出。
若这是人的身体,只怕已经被腰斩了。
周泊应当没有失心疯,但是吕峻却在混乱中,看到他的唇微微扬起。
一刀没中,老三冷笑,抡臂再朝他当头砍去,第二刀却再也下不去了!
长剑呛声挡住刀口,如劲松压雪,微微弯骨。少年刚才还在两丈之处,现在已到了周泊身前,他看也不看,单手将周泊扯过来,因距离过近,周泊还能感到他襟前湿漉漉、混杂着血泥雨的草木味,以及透过潮气的蓬勃热度,服帖到像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天知道,他好歹忍住了没有立刻擦脸。
这场斗殴牵连到周泊这样的无辜,剑客无波的眉目终于蓄起一点薄怒。
剑在方寸的空间翻转,画出一道极为漂亮的弧光,自那狂刀乱影间,没入突袭之人的胸腔,带出的血色如游龙横走,跟随着剑身,斗转星移,红墨狂舞。
那和他方才的剑路已经全然不一样了,仿佛在这一刻灵犀大闪,已想出破解之法。
面对关东五恶的霸道刀劲,本该颤得长剑脱手,可他只轻卸缓挪,掌中银光吟啸而过,周泊被他带着后退,感觉鼻尖一凉,剑穿过老四的丹田。剑客下意识将剑身往左绞,血瞬间浇透他半边脸,十分辛辣,但维护了周泊那白瓷似的干净。
至此,关东五恶的尸首铺满了地面。
剑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将剑上残血擦拭在臂弯上,收剑时,他通过雪亮的剑面,和周泊对视上一眼,下一刻,剑就利落入鞘了。
周泊倚靠在他的怀间,低声咳嗽:“多谢少侠,我久病难治,断然不能避过他一刀,幸得少侠相救,不然方才险些就要命丧此地了。”他扬起头,面色纸人般苍白,眸中尚有余惊未平,看起来满心感激。
剑客目光转过,轻轻扶起周泊,方才他专心应战,并未多看清周泊,此时扶风弱柳的周泊站直,竟比他还高了一点。
他自己身上本就污浊,情急之下,到底不小心沾染了周泊干净的衣服。剑客迟疑一瞬,松开手臂,只翻出袖内,费力找出一块算得上没遭殃的地方,将周泊颊边的泥痕擦掉。
“抱歉,连累了你。”剑客顿了顿,“虽然是你一直在一旁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泊看着他满面的血与污痕,宛如石上苔藓,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还在用这抹布般的衣服给自己擦,面色微僵,一时不知道该是笑还是哭。
他问:“我是为了激将他们几人,助你寻找破绽。你分明可以在五十招内想出应对之法,杀了他们,却直到现在才解决,不是在学习他们的刀法么?”
那少年剑客眉尾一动,神色也柔和了一些:“谢谢,不过你既然没有武功,多此一举了。”
吕峻继续躺在一边装死,内心咋舌,这人好赖话都说不明白,换了其他人被徐剑主指点,只怕恨不得立马花钱登到山水郎的百家时闻新章上。
他家主子居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少侠之意,是道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我没有内力,若从旁插手,反而会使我陷入危险么?”
这一笑,春风拂面也莫过如此,仿佛方才频频出言刁钻的人不是他。
“嗯。”剑客点点头,“我从未遇到过五人合围的刀阵,看在座似乎都不敢上前,便想看看究竟有何特别,不过这样看下来,他们只不过是依靠默契,毫无内容可言,我一无所得。”
关东五恶素来只是喜欢以多欺少,哪有什么刀阵。围观的人在心里默道,他们都比这剑客年纪大得多,只觉脸上微热,有点尴尬,冷眼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和关东五恶相杀却不出手,若传出去,确实有点……
周泊已站稳身形,向少年深深一躬:“少侠既然出手救了我,我也理当相报。若你不嫌弃我有病在身,不妨去在下房中换洗一身衣物。鄙姓周,单字泊,泊舟的泊。这是我的侍从,叫吕峻。”
他善解人意,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少年正犹豫,又听他淡淡苦笑:“恩公如看不起,不愿意,在下绝不勉强……只是怕我时日无多,以后再难回报这笔人情啦。”复幽幽叹了口气,眉宇多了几分伤心郁色。吕峻在一边擦了擦眼泪。
少年瞧着他们两人,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叫白云漠。”
客店里满目狼藉,掌柜面上有习以为常的愁容,支使躲在内厨的伙计赶紧出来收拾。雨小了许多,至少不能留在屋内,现在天气还不算热,但血味冲天,满地狼藉,白云漠对周泊点点头,先转身弯腰,主动帮店家将那几个人的尸首拖到外头。
吕峻已装作缓过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揣袖立到周泊身侧,啧啧感慨:“公子,你说这一刀就这么赶巧,让白少侠救上了。”
周泊没搭理,若有所思:“吕峻,你把你那件石绿、不,云蓝的外衫给他换,里头叠白内衬,单配条水色发带。好在是布衣,给他穿还不算落俗,若是云锦最好,着乌黛是更出挑。”
吕峻:“……我知道您是过目不忘,但几身里衣外衫都知道,这搞得属下也太没隐私了。”
周泊斜他一眼:“你废什么话?”
吕峻领旨:“得。”
和伙计毁尸灭迹后,再进客栈,白云漠的形容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仿佛在沾血的泥地里滚了几十回,脏污积得深黑。周泊极力和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让吕峻将那一套衣服给他,请他去立刻梳洗。
周泊回到自己的房中,今夜的戏看完,堂内的人也都各回各处。趁白云漠沐浴清洗,周泊用自己带的茶炉煮盏新茶。
等了半时辰,房门已重新打开,又被轻轻合上。
脚步声平稳地停在他十步外。
“阁下想要什么?”
白云漠的手已经重新握上了剑,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让眼前这个人在意。
周泊提起茶炉,慢条斯理地倒,将两盏瓷杯盛满,微有潮气的陋室被茶香填满,顿时多了几分淤泥生莲的淡雅。周泊没看到他的脸,但那双眼睛、那把奇怪的剑仿佛都已经浮现在面前。
他专心地、毫无偏差地刮去余沫,这才转过脸,微微笑:“在下诚心相报,少侠如此态度,实在叫人难过。我只不过……想和白少侠交个朋友。”
第4章 有求
“我不太喜欢打交道。”白云漠道,“没有内力,却有能看清刀剑招式的眼力,你不会是普通人,也不必旁敲侧击。”
周泊微微挑眉,伸手一请:“少侠不妨先饮一杯茶。”
白云漠定定和他对视一会,抬步向桌边走来,坐在了周泊的对面,端起茶盏饮下。即便他不懂茶,也喝得出来茶味不凡,唇齿留香,想必不便宜。
吕峻比他矮,但两人身量相差不多,衣服穿上微紧,也勉强算得上合身。白云漠换了云蓝色布衫,头发重新扎过,通身装束不过一把剑,极为简练,却不失凌云风采。洗去浊泥血污,他眉眼轮廓分明,星目澄亮,相貌竟十分俊逸,在周泊见过的人里都算得上出挑。
周泊笑:“少侠既然不信我,喝我的茶却没有犹豫。”
白云漠:“你既然有求于我,不以要挟来为难,茶中就不会有问题。”
“你为何觉得我一定有求于你?”
“直觉。”白云漠看着他,“从你看我第一眼的直觉。”
周泊“哈”了一声。
他看他第一眼也有直觉,那便是一定要留下白云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白云漠想什么便说出来,绝不多加委婉,和钱德那些人不同,这种直来直去的个性,反倒省了周泊不少功夫。
他将纸扇在掌中敲了敲,喟叹:“白少侠如此敏锐,在下也愿意与你交心一谈。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白少侠可知现在这客栈之中,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而来?”
白云漠说:“清王玉像。”
“不错,世人无利不起早,江湖平静了这么些年来,唯有清王玉像惊起万千波澜,正是近年来最大、最有价值的秘密。一个月前犬邑山封山,是因为五十八个开山掘石的人都惨死在里面,只有一个人爬了出来,不过因为下半身几乎尽碎,救不回来,遂留下只言片语便死去。”
那逃出来的男人神色疯癫,时而浑身颤抖,时而痴痴憨笑,只在死前突然回光返照,说他们采到了一块巨石,与清王衣着、面容一模一样,更让人震惊的是,清王足下乘风,手边御龙,仿佛帝王之姿。
他们原打算将其整块挖出,交于官员,挖移过程中,有人不慎磕掉衣角,才发现有美玉藏在其中,此洞中石质非数十年不能形成,而清王不过死去十年。
如此巨大奇异的玉石,堪称价值连城,更说不定可以借此一步登天,面对这样的财富,五十八个人心思各异,在利益的诱惑下,决定瞒下玉像存在,瓜分此物。只是在敲掉外壳的时候,对于分赃起了纠纷,人心骤变,互相争斗,连监工的官员都被他们情急之下失手杀害。
谁知,就在当夜,山洞突然崩塌,埋掉了所有见过玉像的人。
这件事惊动当地官员,十年前清王因犯谋逆之罪,被圣上满门抄斩之后,其党羽根系更是尽数被剪,南州一带不敢再提及他的名字。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逃出来的役夫虽身死,话也可能是胡话,但众人却不得不查个清清楚楚,令官兵将犬邑山封山,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偏偏就是找不到那玉像。
正当诸人以为是疯言疯语,就要草草定论,没想到网罗天下情报的山水郎,将清王玉像流入民间的消息公之于众,那一夜,有人趁乱偷偷敲掉了石头人左足将其带走,并且被带出去的那一块玉石,证明了一件事。
清王是先帝的弟弟,感情深厚,府中三代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却在死后神秘失踪了不少,那玉像之中,就藏着那些清王的遗物和秘密。
其中包括流传已久的“神仙骨”。
谈及此处,不过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小道消息,白云漠已经若有所感。周泊步伐虚浮无力,面带病色,虽然症状大半是风寒,但气脉滞涩,显然身上还有多年的顽疾。
神仙骨是太祖自海外蓬莱仙岛寻来的,可以医治一切疾病,使卧病者痊愈,使失忆者复苏,使残疾者重生骨肉。那可是连孔药圣、林药仙都梦寐以求的奇珍。
“你想要用神仙骨治好你的病?”
周泊点头,说了太多话,又有些疲倦,用手帕压住几声咳嗽。他淡淡一笑:“我先天不足,差点夭折,几度缠绵病榻之上,恐怕没有几年寿数……白少侠,我虽注定不能在武道有所成,可我一身才学,半生负气,还未能走遍河山,岂肯就此认命?”
他本病丝缠身,看起来十分孱弱,话间却没有任何黯然自弃的感觉,不知为何,白云漠见他这样一笑,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副病秧子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他。
病骨支离无法容纳这样的傲气。
可周泊又该是什么样?白云漠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不必多想了。
见白云漠斟酌不语,周泊等了会,暗想这惨还没卖到位,复又一转话锋:“其实这些年来我遍寻天下,少时曾在清王府中见过清王一面。”
一直当木头的白云漠终于有了点反应,清亮的眼盯着周泊,缓缓问:“你与清王相识?”
周泊叹了口气:“清王广纳贤才,家父曾与其相识,对于我而言,清王并非是传闻中暗藏城府、老谋深算的逆臣。可惜物是人非,这些话也不能再轻易说出。故而当我得知此事,真如晴天霹雳,抱病执意前来,也是为寻找有关当年之事。”
清王旧友如云,以白云漠的年纪,也不可能个个清楚,周泊只消搬出几个早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前辈。白云漠身无分文,看他行径,不像是为钱财、秘宝之类的东西而来,那极有可能是受过清王恩惠的门客之后,多半还身世坎坷。
玉像之事一起,必引发许多人对旧事的追寻。多年来为清王平反的声音屡禁不绝,明月序暗中派过许多人马调查,必要之时帮助朝廷镇压,周泊对这些人很有一番了解。
思来想去,总有一个理由能对得上。
白云漠果然有所触动,目光变幻,想在周泊面上寻找破绽。
他思索片刻,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上山的收获,日后不会是秘密。我比你们来得早三日,整整三日我都在犬邑山中探寻,并没有太多线索。若要说奇怪的地方,那就是犬邑山并非是能生养玉石的地方,以环境、石质来看,要长出这么一尊玉像,绝无可能。我深入残石,发觉里面山体早已有部分被掏空,玉像出世之日,便是山洞崩塌之时。”
“不是天生,就是人为。”
“我也如此以为。”
谁有如此手段?难道是当年清王余党还想再起风波?
两人各自沉默思索,周泊提起茶壶续上一杯,道:“白少侠对我有所戒意,是理所当然,我确实仰慕少侠英姿,也确实对少侠有所求。”
他站起身来,对白云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白少侠,我身体病弱,侍从虽然忠心,却是个见血就晕、见刀就吓破胆的人,只怕难以在这凶险之地行走,但半途而废,绝非我所为。今夜见少侠身手卓绝,负侠肝义胆之风,才起了心思,此地暗流涌动,周某恳请少侠在客店这几日能保护我们主仆二人,愿赠予少侠些许盘缠,以便行路。”
“����至于朋友交情,你我只听凭缘分,可好?”
周泊抬起头来,眼眸弯弯看着白云漠。他生的是瑞凤眼,形长而翘,微笑便容易眯起来,与这身打扮相衬,实在有些像化成白面书生的狐狸,道行匪浅,只消目光流转,便有无相法术引人入瓮。
周泊不求多余的东西,仅这几日,算不上什么难事,理由亦合情理,又是为清王旧案奔波而来。
再者,白云漠一路行来确实已经囊中羞涩,一文不剩。
刚才周泊在他怀中,白云漠确信这个人绝无一丝内力。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能对他做什么?
心思几转,白云漠正要开口,忽然眸光一闪,起身抓住周泊后领,往床柱边一扔,抬手掷出茶盏,扣灭屋中烛火。周泊只听到叮叮两声,是暗器交接之响,白云漠在黑暗中没有慌乱,呼吸接近,又把他跟提包裹似的丢到床底。
两人滚进狭窄的空间,白云漠一手按住他肩,周泊被他这么摔上几下,五脏六腑移位且不说,险些将尊容摔出毛病。
徐游月行事高调,许多人认得他的脸,遂以纤薄的假皮改变过皮相,此易容术巧妙,只在两三处改变,便大有不同,且可维系很久,关键不至于太丑。只不过若是坏了,便有点麻烦,又必须回到明月序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