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徐游月看着他装模作样,捂着嘴,诚恳表示想吐,李甘棠不跟他这没品味的家伙计较。
他展开扇子,继续往前走去,边道:“走吧,别在那孤芳自赏了。我们还得去千红山庄,听枫宴不会等人,此番你跟在我旁边,记住自己是江南姚家二小姐,我只求你切莫露馅。 ”
李甘棠几步跟上他,再开口,声音又变作成熟的女声:“徐剑主不必担心,倘若不是为了你要查的玉像和我要查的折梅剑,这千红山庄请我我都不屑于来呢。”
徐游月戳穿他:“我看你是怕一走进来就被捅成筛子。”
李甘棠扮女装,纯属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参与千红山庄的听枫宴。千红山庄原本三年举办一次听枫宴,近年庄主黄魁多病,已经有七年未曾办了。
听枫宴是私人宴席,只由千红山庄向外发请帖,通常是五大门派、千红山庄交好的朋友,最多时也不过十来人,普通人只能听闻听枫宴的风雅,无缘参与。
李甘棠作为一个杀手,还是天下第一等杀手,自然是不可能踏进千红山庄的听枫宴,但他也不想以身试险,试试传闻中的百号镇宅高手,便扮成明月序剑主的女伴,同其前来。
李甘棠道:“我只希望你猜测神仙骨和千红山庄有关是真的,否则我白搭这么一场。”
“算上许听愁得到的那块玉像,如今玉像已经集齐大半个躯干,唯有头颅和神仙骨所在的那块遍寻不到。”
徐游月神色韬藏,从眉梢间流露几分讥诮:“天下没有天衣无缝的骗局,神仙骨这些年屡禁不绝,在朝廷和江湖的打压下,竟然还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如果背后没有千红山庄助力,这些药是怎么流通的?”
“倘若千红山庄只是收钱做生意?”
“在此事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何况是贩卖所谓的神仙骨。”
李甘棠对此没什么意见,感慨:“谁也想不到这玉像竟然查了四年,还没能水落石出。”
他眼珠一动,打量起徐游月,“四年前你提前违背誓言,出手杀了惊祟剑。算日子,当时你本来应该还差一天才能恢复,虽然你说是去闭关了,但前尘散倘若强行破开,后果可没那么轻。看你如今模样,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吃没吃前尘散?还是说你告诉我前尘散恢复的时间,都是假的?”
徐游月转过脸,淡淡反问:“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我说了你就信么?”
李甘棠深以为然:“那倒也是。”
他最见不得徐游月装这个淡然出尘,超凡脱俗,全天下不就数他最能搅弄风云?李甘棠顿时恶从胆边生,正打算戳一戳他心窝,提起某个人的名字,还没能实施,后头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
他们转过头去,便见一位白衣青年停鞭勒马,与他们对上视线,他先认出了徐游月,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和敬慕,立刻下马。
青年几步走来,向两人抱拳行礼:“晚辈尺木楼赵乘风,见过徐剑主。”他微微抬头,迟疑地看着李甘棠,“这位是……”
徐游月见过赵乘风两回,一次是在尺木楼楼主身边,一次是试锋大会,对其印象都不错,几年过去,赵乘风一脱当年稚秀,长成英挺青年,端正素净。
李甘棠站在徐游月身旁,冲他抛了个多情眼风,赵乘风瞥见,登时如临大敌,脸色噌地涨红,立刻低头避开视线。
……只是这内敛害羞的性情却是一点没变。
他替赵乘风解围:“这位我是此次带来参与宴会的朋友,姚娘子。上次见赵少侠已是几年前了,难得相遇,可是尺木楼楼主令你来听枫宴么?”
赵乘风点头:“正是,家师今年不便前来,晚辈代为参与,三日前我就已经到了千红山庄。”他不再骑行,改做牵着马跟着徐游月一行。
徐游月摇扇笑道:“我见你快马加鞭,若是有什么急事,只管先去。”
这话出口,赵乘风忙解释:“晚辈没有什么急事,况且家师、家师……临行,嗯,教导,此番来听枫宴长长见识,还要多敬重诸位长辈才是。”
徐游月:“……”
五大门派平起平坐,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比他们的弟子门生都大一辈,没想到被喊“长辈”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还来得那么快。
见徐游月凝噎,李甘棠在一边忍笑忍得直抽。
尺木楼楼主多年来目中无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很难令人相信他能对赵乘风说出这番话,他那种人能养出赵乘风这规规矩矩的徒弟,本身就十分诡异了。
他们都瞧见赵乘风的马鞍边挂着一叠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用油纸包起来的糕点,想来他下山就是为了买这个。
李甘棠眼珠一转,故作惊讶:“哎呀,瞧这油纸上的印章,这是仙琼阁的糕点吧,听说可是很难买到,赵少侠买了这么多,莫非是与谁结伴同来么?”
“啊,姚姑娘若喜欢,请拿些去吃吧。”赵乘风说着,面色又是一红,似乎后面的话极不好意思出口,需得给自己打上半刻的气,“我来的路上碰见了琅风门的薛姑娘,我们相识,便一起来了。”
说到后面,已经是声如细蚊。
李甘棠听到是薛绣雁,更来劲了:“哦����原来是薛姑娘想吃,你是特地下山给她买来吧?赵少侠对女孩子真是体贴。”
赵乘风哑口,窘迫得快钻进地里,好在他们本就在离山庄不远处相遇,眼前枫叶分开,便见千红山庄坐落其间,据地广阔,似座隔绝世外的仙居,无处不风雅。
几人递了请帖,被奴仆请了进去,刚到候客的红叶小榭,还未看到人,先传来少女的笑声。徐游月抬头望那边看去,一男一女背对着他们。
薛绣雁在一棵亭亭如盖、红若火烧云的树下,正和一个黑衣剑客说笑,双手负在身后,反复捻着玉佩穗子,剑客不语,只是按剑站着,安静听她讲话。
秋风似四年前的秋风,落叶却绝非四年前的落叶,莺飞草长,世事更替几载,人再不能找回同一片经行身前的落叶,如不能留住流逝的河水。
可心呢?
徐游月看着那道背影,尘埃纷至沓来,感知到自己的心弦在四年后,又骤然拨错,落出错乱音调。
他脚步亦不由缓了下来,耳边传来赵乘风,也变得如隔着层层浓雾,渐渐遥远:“对了,徐前辈,薛师妹独自出门,遇到了些麻烦,幸好遇到了这位少侠出手相助,便请他一起过来。说来,不知道前辈是否对他有所耳闻……”
薛绣雁耳朵灵,听到了赵乘风的声音,冲他们挥手:“他回来啦����赵师兄,我们在这儿!”
剑客随她转过身来,恰好正对上徐游月的眼睛。
第62章 相逢曾相识
薛绣雁快步跑到赵乘风跟前,瞧见他手中提着的糕点,笑靥绽开,轻快道:“赵师兄,你真的给我买来啦!”
她不过是昨日一提,来了几次从没吃上,没真想要赵乘风特地下山,没想到中午后他不见了人影,竟然是去给她买到仙琼阁的糕点了。
赵乘风见她一开心,满眼皆是暖融融的笑意,只觉落入自己的心涧,不由也扬起唇角,路间风尘不足为道。
薛绣雁盯了他一会,又笑:“你怎么呆呆瞧着我?”赵乘风恍然回神,这才红起脸,不知该看哪里,李甘棠在心里啧啧感叹,这尺木楼楼主收了个水炉,一烧就红。
赵乘风正同手同脚,想起了徐游月还在身后,立刻转身拉她过来,介绍道:“薛师妹你、你莫闹了,快来面见明月序的徐前辈。”
薛绣雁刚才一眼已经认出他来,朝徐游月行个礼:“晚辈琅风门薛绣雁,拜见徐前辈。”
却没听到徐游月回她。
她以前见过几回徐游月,要么隔着很远,要么在爹娘身边没她说话的份,这回还是第一次和这传闻中的剑主单独见面。她对这般风流人物很有些好奇,心里顿时打鼓:莫不是刚才太咋咋呼呼,不先拜会前辈,惹得他不快了?
又等了两个呼吸,徐游月嗯了一声,薛绣雁才抬起头来,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风中红流涌动,多情地绕过玉立的人,她与这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姿容相对,心里突突乱跳,赶紧侧过身,往赵乘风那凑了凑。
这一动才发现,原来徐游月是在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黑衣剑客也看着徐游月。
他很年轻,眉与眼和衣衫一样,皆浓黑近墨,走势飞逸,锐似长锋,脱去了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唯有碎发稍多,难免流落几缕。
还有一条扎眼的长疤,自他领口里延伸向上,从下巴左侧,斜斜贯穿过去,停在了右唇上方。疤痕褪为淡檀色,如清湛宝剑上生出一条裂纹,并不毁坏原本的相貌,反而因双目亮若明星,越显露出极为英俊。
在他这样的年纪,留下条和生死擦肩而过的疤,很是罕见。
赵乘风接着道:“这位是白云漠少侠,是无浊公子的徒弟,四年前曾在试锋大会上得了魁首。”
白云漠走过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三步之遥外。他随年岁长开筋骨,更为挺拔出众,若不是识得他的剑、识得他的身影,徐游月几乎觉得他有点陌生了。
四个春秋,一千多个日夜,于人的一生不过白马过隙,徐游月见到白云漠,忽觉光阴实在多变,常残忍得让人面目陌生,仿佛隔着不能消磨、各自独行的长河,于此刻,却宽容得不过是一场大梦之后。
白云漠的眼睛太过深邃平静,对视之际,徐游月竟想先别开视线,不至于被熟悉的目光绞紧。
他伸出手作礼,如同面对一个初见之人,端端正正道:“见过徐前辈。”
徐游月:“……”
……
……没了?
李甘棠借着落后他半步,手肘戳了他两下,徐游月点头应了一声。
他一贯善于察言观色,以此翻云覆雨,可对于白云漠的神色,徐游月没能看出一分一毫的端倪,至少现在没有。
徐游月便也若无其事,浮于表面的笑意依旧,心中除却无限茫然,还裹挟着一丝微妙的恼怒,不觉摩挲扇柄。
赵乘风又将打扮成姚娘的李甘棠向几人介绍,李甘棠看到白云漠,没有表现得太吃惊,如常地向几人含笑点头。
李甘棠替徐游月主动问:“白少侠年少英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久闻侠名已久,没想到能在此处相识,想来此番是薛姑娘邀请他一同前来了?”
薛绣雁提起这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啊,这说来话长啦。”
几人走进小榭,边听她讲话。
“这是我初次独自下山,来千红山庄前,我到处游历,半途碰见了几个有些本事的无赖,我看他们恃强凌弱,欺负民间老少,要霸占田产,一时气不过,便上前阻拦,和他们打了几回 ,虽然勉强打赢了,却也耗费了许多元气。谁知道,这些混蛋单打独斗不过,盯上了我,找了他们的老大来,叫什么霍风刀……”
李甘棠:“霍风刀?我在江南也有耳闻,他可是名声远扬的恶徒呢,还有个帮派,叫风雷一会,甚是好掠夺他人财物,尤其喜欢欺凌百姓。”
“正是啦,他比自己的小弟厉害多了,还给我设计了圈套,害我差点被他们捆了带回去。”薛绣雁愤愤不平,话锋一转,又忽然眸光发亮,一双杏眼莹莹生彩,“就在这时,白少侠正查着风雷一会的恶行,找过来救下我!我记得他试锋大会的剑法,没想到现在他的剑法更厉害啦,只见他站在屋顶……”
薛绣雁说话如说书一样,将故事说得有滋有味,不时展开手臂比划几式,活灵活现,在场几人都不觉笑起来。
她继续道:“……霍风刀小瞧他,还说他走不过自己十刀,白少侠说,他从不恃强凌弱,便只用一只手在原地和他打就好。霍风刀哪里听得了?登时气得脸都青了,挥刀而上,结果非但一刀没砍到,没几下就被白少侠打得屁滚尿流。白少侠将他绑了,一路拖在马后,带我去了风雷一会的老巢,他们见着他,却是吓得魂飞魄散,我才晓得他一路教训了百来个风雷一会的人。霍风刀磨掉了半层皮,没了威风,被逼着将风雷一会全部家底换成了现银,分发给曾经受他们欺辱的人。白少侠将霍风刀一身武功尽废,交去给了官府,瞧着霍风刀那模样,我心中可痛快了!”
赵乘风显然听过不知道几回,听得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敷衍,边听边附和她的话:“霍风刀之流,实乃江湖败类,死不足惜。”
“正是如此。我们离开后,听说他在牢里半夜被谁打死了,总之不止一个人,最古怪的是,杀他的人都看着不似有武功的人。”薛绣雁冷哼,“想来是他作孽太多了。”
赵乘风:“此事真多亏有白少侠,薛师妹因此和白少侠结交,互相照顾,一路过来,后来便遇见了我。”
白云漠道:“我也是正好遇见,霍风刀为人狡诈,我几次都找不见他,反而是薛姑娘机缘巧合下帮了我一把,将他引了出来。”
薛绣雁有些不好意思,捻了捻肩边的发辫:“倘若不是他们以多欺少,我未必打不过他们。”
任谁都看得出来,薛绣雁很是崇拜白云漠,赵乘风瞧着她的情态,有些怔愣,只是那边白云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往那一站,看得出大约真是行侠仗义路过,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徐游月和李甘棠看着他们三人,脸色都不禁有些古怪。李甘棠是满心八卦和戏谑,徐游月就复杂许多了。
徐游月扇子在掌心敲着,双眸盈起笑意,曼声道:“薛姑娘心怀正义,白少侠胆气不凡,都是当今正派的中流砥柱,你们有这副古道热肠,日后定然大有所为。听闻白少侠在试锋大会上一剑夺魁,崭露头角,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白云漠本一言不发,几分游离的走神,却能立刻回道:“徐前辈过誉,我亦仰慕剑主之名已久。”
徐游月道:“是么,自试锋大会后,白少侠去了哪里游历?”
他们正暗流涌动,千红山庄的奴仆引着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来人气质儒雅潇洒,生就一双有些圆钝的丹凤眼,即便上了年纪,眼下生了许多皱纹,亦不掩年轻时的俊秀。
他向徐游月行礼:“徐剑主,钟隶有失远迎,千红山庄有幸宴请尊驾,慢待之处还请见谅。一别多年,您仍是风姿如昨啊。”
这是千红山庄的管家,庄主黄魁的二把手钟隶,统领庄中大小事务,黄魁卧病难起后,夫人上山礼佛,此番听枫宴是他亲自主持,发出的帖子也是他亲自写的。
千红山庄早就给各位贵客准备好住处,明日才是听枫宴开宴的时候,宴席一连三日,款待用心,徐游月刚当上明月序剑主时,正好参与过上一次,对眼前人倒有印象。
谈笑间,后面又来了一个眼熟的人,那就是当年试锋大会上得了第三的庄烨。
正天宗和琅风门一向交好,薛绣雁从小就和庄烨认识,将她当做姐姐;赵乘风、白云漠则与她交过手,有几面之缘。他们几人见面,也是其乐融融,薛绣雁早知道庄烨要来,叙过前话,一下便拉着她,去讲些女孩间的私话。
钟隶引徐游月和李甘棠去住处,他们暂且和那些各派少侠分别,深入千红山庄。
千红山庄据地甚广,园林布景皆有妙趣,伴着丹枫飘落,极有“千红不枯”的艳色。钟隶给他准备的庭院也绝挑不出毛病,换在往日,徐游月必然会欣赏眼前风景,可惜这会有点漫不经心,只随意看了几眼。李甘棠寻思,他从刚才见到白云漠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