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48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等钟隶一行人退下离开,徐游月如同终于等到机会,抓着李甘棠到内院树下,劈头盖脸就问:“我四年前不是托你将白云漠带去小菩提寺,请止水大师治好他的伤势?”

李甘棠无辜道:“对啊,我办事你还信不过么?你看他现在不是活蹦乱跳,还以一打百,英雄救美,根本没有落下什么毛病。”

“他人是好好的,可竟像是不认得我。”徐游月转眼想出千百种可能,“难道重伤之下,内气紊乱,冲撞到脑袋里了,让他失忆了?江湖上也时常有这样的事。”

李甘棠总算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了,顿时目光变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所谓旁观者清,大概就是如此了。

他搭着徐游月肩膀,语重心长:“我说徐剑主,你有没有想过呢,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和周泊几乎没什么关系么?四年前白云漠知晓了你是明月序的人,不一定知道你是徐游月,他这反应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当时甚至都没有看到你出剑,你将周泊抛于旧尘,总不能指望他也留在原地。”

徐游月经他这样说,微微一愣,想起来到最后一面,白云漠确实未曾喊过他的真名。许听愁忌惮他的身份,未必会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白云漠。这不过是极简单的道理,他本该在方才就想到。

李甘棠觑他神色,露出隔岸观火的戏谑,问:“怎么,你心乱了?”

徐游月低声道:“我心乱了。”他看红叶飘荡,落满空庭,默了默,忽又绽开溶溶春光般的笑意,“否则……他怎么会忘了我?”

第63章 无情扰

方才匆匆几面,不过说了几句话。

众人各自聊些天,徐游月带着姚娘和钟隶并行,叙些旧话,实则没把多少心思放在这上面。他耳力极佳,能听到薛绣雁和庄烨说完,又回来和赵乘风、白云漠一块,怕冷落他,兴致勃勃与他聊这边的风物和吃食,千红山庄坐落在中原以东,以前她喜欢秋天来这玩。

白云漠长大几岁,虽还跟从前那样不太擅于应对人情,如今也会时而回应几句话,不让旁人落得自说自话的尴尬。

赵乘风说了句什么,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云漠的笑声也浅浅如溪流。

四年前他们从南方到北方,一整日在旅途的车马上,无非也是谈天说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天涯,因时过境迁,疮痍情仇也显得很遥远而动人。风光不断变化,由春至秋,天光暗下又亮起,流逝于琐碎的话语,他们无数个昼夜都在一起。白云漠有时候听到笑起来,将剑和脸都放在膝盖,侧过脸看着他,目光专注,两人的肩靠得很近,徐游月藏在名为周泊的皮囊,栖身之地柔软得不可思议。

徐游月忽从中回神,惊异于这片刻的失意,李甘棠还站在面前,神态有一点似笑非笑,好像了然着他的秘密。

他问李甘棠:“这些年,他一直都这样游历江湖么?”

“你不知道?”李甘棠微微扬眉,奇道,“照你的性子,难道这四年你没有派人监……看着他,要求事无巨细,上个茅房都得汇报?”

徐游月冷眼道:“我是这种人么?”

李甘棠道:“你是。”

徐游月顿了一顿:“……我没去看。”

李甘棠露出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还是告诉他了:“止水大师好不容易给他治好了身上的伤,但他通体经脉本就毁损过,经此一役更是将近废绝,便送去了等闲馆请竹先生施针。她和他有眼缘,伤好后留了他三个月,白云漠还完人情,又回了一趟小菩提寺,听说后来告辞去游历了。”

徐游月眉头微蹙:“竹先生的等闲馆有上百名美少年,各有姿色,她这癖好十年如一日,留他在那干什么?”

“你以为谁的心思都跟你一样?”

徐游月险些呛死,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李甘棠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怎么说,倒也没有很意外。

等天色暗下,院中只剩徐游月一人,他洗去一天风尘,只是了无困意,坐在榻上翻阅屋中的几卷藏书,听红泥炉里的水渐渐沸腾,难免想起旧事。

四年前,他们在悲风亭一战,白云漠重伤,陆千柏和惊祟剑身死,只剩下一个卢堪梦,徐游月赶去前破了前尘散,深知自己强弩之末,故而在途中就已经筹谋好后路。

他让卢堪梦带回一个两全之法回去,这是一个许听愁不会拒绝的合作。

过了数日,许听愁同徐游月联书,呈上天听,言琅风门和明月序联手调查江湖犬邑山玉像大案,几经波折,原是魔门作祟,假以清王为名头,想要笼络旧党再起风云,又制作假药祸乱江湖。琅风门陆千柏、惊祟剑参与此事,堕于邪道,最后被徐游月和卢堪梦斩于剑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自省不能为君分忧,愿请天子责罚明月序。

他们将其归为江湖魔门惹的祸事,琅风门折了两个人,徐游月此次也负伤,天家体谅他们两大门派不易,为此事殚精竭虑,没有过多追究,只命他们速速将整副玉像找回,平定风波。

琅风门内斗实为丑事,涉及当年围剿魔门,许听愁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又忌惮徐游月将他调查清王旧案之事说出,权宜之下,配合徐游月的说辞,还能在朝廷眼前表个忠心。

至于陆千柏和惊祟剑,虽然许听愁未将此事传播,然而消息却长个腿一样满江湖跑,李甘棠这个败类的名字底下,多了两个人陪他。

陆千柏、惊祟剑、天山奇老皆非徐游月所杀,便无法证明徐游月违背诺言,突破前尘散,徐游月和程泰言的赌约,他只输了一半,故而给程泰言,也应当只给一半。

程泰言本想一网打尽,然而找不到他的漏处,又顾及陛下还要将这玉像案交托给徐游月继续办,暗中气得砸杯,派人接管明月序半壁地盘。

徐游月虽然没有把明月序整个赔进去,但因此受前尘散反噬,功力溃散,内伤深种。他回到明月序,不过强撑一口气,三日将诸事安排好,交代属下如何制衡程泰言一派,而后便当场呕血数口,跌摔而下。

自此,徐游月不得不闭关调理。

起先日日经脉都有千刀万剐之痛,彻夜睡不着觉,备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对于徐游月来说还稍能忍受;到后来便是与走火入魔相似的神智混乱,血淋淋地奔过许多噩梦,从前死去的人接连站在各处,影子森然,遮天蔽日冲他冷笑,吕峻每日都要进来收拾残剑和狼藉;等不知多久熬过那一阵,精气神慢慢回来,徐游月才能行动自如,他坐在床前,让吕峻给他镜子。

吕峻一闪而过的踌躇被看出,徐游月揽镜自照,沉默不语,吕峻背后出了一片汗,直到听到他问,这是谁?徐游月绝不会如此。

吕峻知道徐游月醒了。

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之久,等出来的时候,白云漠已经从小菩提寺离开了。

三年间,只有白云漠的行迹由鸟雀衔进来,在案头渐渐堆叠了起来,展开可织成一个人行走天涯的轨迹,他踏出闭关的居所后,皆留在了里面,至今一封也没有被打开。

偶尔来得晚,徐游月便会心生担忧,不知道他因谁的事情顿足不前;信来得有规律,没有停止,证明无恙,再凶险的江湖也不能轻易撼动他。

他将这些信收容在一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它们落尘,如等一棵参天大树枯老。

李甘棠说得不错,十几年前他在北州见得白云漠,并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即便白云漠后来认出,知晓他是明月序的人,不惜去悲风亭,也并不代表他知晓自己是徐游月。

徐游月将细眉取下,倚窗借月看自己的剑,手指从鞘上滑过,细眉感知月辉,流淌出柔美的光晕。

他很喜欢细眉,不愿它沾染卑鄙小人、无能之辈的血,脏了锋刃,细眉总是很少出鞘,出鞘后能一见真容者,几乎也死在剑光下。

悲风亭那一夜,他抵达的时候白云漠已经重伤到昏死,他没有见到细眉的剑光。记忆会随时日而模糊,曾多么刻骨铭心的东西,最后都是自己的幻想,白云漠不会认出的细眉的剑光。

徐潇湘将细眉送给他,那时细眉还没有名字,未等徐游月欣喜多久,他却站在水边,当着徐游月的面,将自己多年的佩剑随手抛入其中,浪涛扑来,霎时不见。

你可以给它取名字,但剑名不重要,剑的样子不重要,剑的主人才重要。

人们想看到什么样的剑,全凭剑主人的心意,你想让其高洁美丽,就永远别让人瞧见它的不堪。再高洁的剑,也不会一尘不染。

脑海之中,忽又是念头一跳,想起胡来食肆,摇曳的烛光前,他们几人围坐饮酒,论起数年前徐游月宴请群杰的事迹,白云漠神色上是未见过的孺慕,此刻想起来,竟然很清晰。

细眉彻底出鞘,徐游月掠出窗,携着细眉旋落庭中。柔长的剑尖吻住一片枫叶,随风起势,万万片红叶拥簇而去,又被轻忽月色割开,如挑动积花的秋波。

飘然的影子游走,天上之月亦黯然其光。

在第一百零一剑时,枫叶终于被剑气所伤,刹那都一分为二,各自飘开。

心有千万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剑斩断的。

徐游月仰头闭眼,半刻里风止,簌簌落了一身殷红的残叶,染得雪白轻衫似血,庭中空寂许久。

他将剑一收,直接步出房门。

李甘棠住处离他不远,女眷有单独的院落,夜深人静,客人都歇下,徐游月行迹放得很轻,等李甘棠在床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看到凭空有道漆黑修长的影子伫立跟前,吓得差点窜起来拔刀。

黑影幽幽道:“你也没睡,正好,我有点事要问你。”

李甘棠捂着心口:“我操,我魂都飞了两道行吗!”

徐游月出门竟未束冠,只拢在肩后,瞧不清眼睛时,单看下半张脸,不含笑,端丽的玉貌凉薄而疏离,像剪掉一半的花,徒留有冷冷的余香。

“起来。”

“怎么?”李甘棠清醒了点,“你发现千红山庄有什么问题?”

他被迫爬了起来,然后听徐游月把几种关于白云漠的事,揣测分说一番,绕来绕去,说得李甘棠头大,挨到最后,徐游月总结问:“由此可见,他既然那样仰慕我作为剑主的事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知道当年的人就是徐游月?”

李甘棠真情实感道:“你有病吧?”

他奉劝徐游月去止水大师那也看看,白云漠是活蹦乱跳了,徐游月不正常了。

徐游月竟没生气,端坐桌边,目光凝在窗外,旋即生疑:“止水老儿确实识得奇方无数,他先前便说白云漠心中无尘埃,能走得远,佛教一向推崇绝情断欲,谁知晓有没有什么忘却红尘、四大皆空的法子。”

李甘棠道:“有啊,你听说过忘忧草么?服用它后,就可以忘记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从此再也不认识他。”

徐游月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又道:“自然万物相生相伴,既有忘忧,势必有吃下去便能记起来的。”

“……”李甘棠不可置信,“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徐游月自言自语:“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试出来。”

李甘棠躺回去:“我现在就有个办法,保准有用。”

“什么办法?”

“你现在走出门,往走廊左边走,转角向右,然后直行百步,看到一个厢房,打开门,走进里屋,把白云漠从床上拉起来问他。”

徐游月微怒:“我就是不想当面问他!”

李甘棠更怒:“那你问我有个屁用!”

作者有话说:

第一年七夕,月打算带云回江南,一圆先前没有尽兴游行的遗憾,遂在前一晚让明月序精心策划了行程,从路线到饮食,从起居到话题,具体详细到了每过五分钟的进展和行动,包括云所有的反应也做了对应方案和策略。

吕峻看完毛骨悚然,心情沉重,问:剑主,咱最关键难道不应该先问一下白少侠愿不愿意来江南过七夕吗?

第二天月立在桥头,执伞赏花,不慎被炒栗郎撞了一下,伞轻飘飘脱手,随风逐流,不知何时站在桥下的云捡起伞,今天难得换了身很是出挑的打扮,抬头与月对视上。

扮成炒栗郎的吕峻走出数十步,经过躲在柳树后观望的薛赵二人,心想,天哪,真是够了!

第64章 礼物

未到卯时,千红山庄的廊道间已人影纷纭起来,来往诸多侍女,皆穿着秋香色长裙,将听枫宴所需之物传递,送往今日首要的宴席之上。她们动作紧密、娴熟,可见多年来一直学习着庄中的规矩,即便听枫宴规章繁琐,也极少出现差错。

负责请送客人出行的婢女,跟着李甘棠来到了徐游月的庭院前。徐剑主二十一岁继承明月序,美名传遍天下,头次带着红颜出行,还是十分少见的,但这婢女恭恭敬敬低头停在院外,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不投射。

听枫宴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开了,徐游月怎么还没好?李甘棠在外面站了好一会,不见人出来,偷打了几个哈欠。

李甘棠半夜被他吓醒,就为了说点破事,剩下半夜没怎么睡好,又喝不了酒,正心情不畅,怀疑徐游月这大爷难道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半夜不睡觉,现在睡到这个点,还得钟隶亲自来请不成?

正当他思索要不要直接闯进去,门一开,风携来缕淡香,徐游月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甘棠一抬头,先是愣住,再是微妙地上下打量起他,不禁道:“徐游月,我们是参加人家的听枫宴,不是来参加招亲大会的吧?”

但见徐游月今日戴着翠蓝堆雪冠,穿身碧水勾银缎衫,锦带衔玉,外披白孔雀翎滚边大氅,他身量优渥,姿仪风雅,长身立在门边,似一尊烧得华光眩目的釉瓷玉人。

本就是个穿布衣也难掩风华绝代的人,这副打扮更显出他容光极盛。

此时神采明秀,一点也瞧不出来徐游月三更半夜都没睡着。比起昨夜几分失魂落魄,现在的他,才是那从容自若的剑主。

徐游月打开扇子,挑眉道:“听你这样说,看来我风姿该当为天下第一了。”

“一般吧,比我差点。”李甘棠牙酸,登时翻了个白眼,“快走吧,徐剑主。”

一路走过去,李甘棠认为,徐游月此行此举,实乃找茬,他打扮成这样,严重损坏了原本井然有序的千红山庄,宛如行走的风流债,惹得经过的侍女们也难免出现几次小错,还有没有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