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46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白云漠忽然露出一点笑意,濒临死亡前,万物声息早已消逝,杳杳无踪,可以感受的余温和存在,只有眼前人的怀抱。

他既做完自己想做之事,心中全然坦荡,没有什么觉得可怕的,深深的潮水再度翻涌而来,快将眼前人推远。白云漠断断续续地说着,将那最后的执念皆付尽:“我不伤心……欠你的恩情,我都……还给你了……”

这句话出口,力气骤然松下,手还没有落地,却被紧紧握住,身体如同被柔和的月光环绕,琼楼玉宇里,天上人吐息幽冷,久久难言。

白云漠的额头被抵住,那人不在意脏污,唇从他的眼睛上虚虚掠过,又捧起脸,轻轻把少年眼睑上的血珠擦掉。这动作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有新的沁出来,直到满掌心是血也擦不干净,才停了下来。

徐游月抱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可以擅自和我分清楚?我不会让你死,你要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小云,你要永远欠着我。”

白云漠的呼吸轻不可闻,不知是否听到。

不远处,寒暮跪倒在地,身上的血流得未必比白云漠少,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没有休止。

片刻前,白云漠被他一剑重伤,却假作败下,竟趁云影遮蔽夜色之际,临死反击,从其身后出剑。寒暮转首,见到白云漠双目,不由为那烧透魂魄的焰光惊住,又因短时间内催发内力过度,身体不能立刻反应,猝然中剑。

他心中暴怒至极,旋即回身挥剑,欲洞穿白云漠心口!

剑还未点上白云漠胸膛,林风徐徐而动,黑夜还深,却分出拂晓般的光亮,寒暮忽感受到一阵无名的悚然,铺天盖地,甚至没过了伤势带来的疼痛,多年的经验警示,使他立刻和白云漠拉开距离。

但已经太晚,他沉浸在杀人的快意里,没有听到任何气息,来人存在风中,如露如电,蓦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手中握剑,相见就瞬发出数招。

纤细的月影零落天地,不似剑光,似雪白的眉弯,它的美是种清润而流丽的无瑕,教人神魂与春江牵荡。

剑轻掠过他,难以言喻的疼痛,如千刀万剐,寒暮浑身飞溅出道道血光,竟没有一滴落在对方衣衫上,他大喝一声,极力用惊祟剑重重劈开几剑,猛地翻滚出数丈。

亭中之人在月色出现之时,猛地站起,眨眼间,身处其中的寒暮已经变作血人。坐忘剑飞身而至,腰间的剑激烈震动,他拔出剑,好像才终于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活人。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剑。

两剑交接,各护着一人分开,坐忘剑将剑垂下,遏制住右手的微微颤栗。

他神色沉凝,眼中光亮大盛,紧紧盯着眼前人,这张脸是陌生的,但气质不加收敛时,和当年另一个更年长的、更狂妄的人渐渐重叠,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徐游月!

白云漠和徐游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但见徐游月低头拥着他一会,温柔地、缓慢地将白云漠放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正是传闻中的细眉。

徐游月爱惜自己的剑,平时过招并不轻易用它,今日拔出,不免有种必见血而归的意味。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展露无遗,面庞是干的,没有流过泪,挚友重伤到濒死,他连一点伤心的情态都没有。只有唇畔一抹血迹,妆点得整张脸苍白冰冷。

徐游月看着他,缓缓念出他的姓名:“坐忘剑卢堪梦,听闻你闭关多年,感悟剑道大成,没想到还会为这种事出山。”

当年正道群杰围剿魔门,断断续续打了二三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门各派皆有死伤,与坐忘剑情谊最亲的听浪剑因故身死,坐忘剑卢堪梦回去后便选择闭关修行。

这一闭关,就没再出来。

闭关前,他尚且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时隔数年重现江湖,形貌未衰老太多,但气质深沉,性情大变,宛如成了另一个人。

卢堪梦伫立在悲风亭前,高挑精瘦,一身劲装,打眼过去,视线只能被他手中的剑所吸引,剑刃到剑柄同色,比天山之雪更加苍白,透出微微蓝光,让人分辨不清那是一座坟茔,抑或死寂的剑。

他看也没看身后的寒暮,只对徐游月冷冷道:“你识得我,这样简单得多。徐游月,我今日是要来杀你的,其他事情,我不掺和。”

“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一个人,一件旧事。徐潇湘不在江湖,我只能找你讨要。”

徐游月一顿,看他的剑:“琅风门八剑,其实最厉害的是坐忘剑剑法,如今除了去世的五岳剑,你剑术只在许掌门之下,他们说你得道了,看来还是不能免俗。坐忘剑是摒弃红尘之剑,你不能释怀红尘,便不能真正地学会它。”

风中一片沉默。

卢堪梦呼吸平缓,因为这句话,倒慢慢镇静下去。

他等这一日很久,每一日都期盼着今天,但今天却来得太晚,以至于从前汹涌的心绪、难解的仇怨、无奈的悲痛,在经年累月间化为一种习惯,现在想发作,也可悲地显得褪色和麻木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早就想明白了,徐潇湘没有做错,他只是率先做了那个残忍的人。七师兄被魔门捉住,用来要挟他曾经的同袍,那天他看着我们,心里只会比我们更痛苦。”

“他死得虽然可惜,却免去了更多人的牺牲,换来了更大的回报,也许这就是值得的。”

他声音呢喃,仿佛与谁在梦中说过成百上千次。

“但是����为什么我师兄就是牺牲的那个人?”

卢堪梦抬起剑,横于面前,定定道:“徐剑主,我为我师兄报仇,是为他这个人,不管甚么对错是非。若我因此身死,也绝不要谁为我不平。”

徐游月点头:“我知道了。”他本站在那不动,听着卢堪梦说话,微有动容,陷入某种莫名的出神,透过他的话,正在想着谁。他忽然微微皱眉,难以忍受地咳嗽起来,衣襟上溅上了几滴血。

卢堪梦冷冷道:“听闻你服用了前尘散,武功尽失,看你方才出招,分明是恢复了武功。但我如今要杀你,也不趁人之危,我让你三剑,三剑后生死自负。”

徐游月用袖口擦了擦,姿仪端庄,睨他一眼,轻声笑:“让?世间没有人能让我三剑,除非你现在只是想求死。”

卢堪梦面色微变,徐游月不屑让步,他也不愿再多话,抬手便出剑。

剑潮起伏,天地黯然失色,杀机自卢堪梦手中,卷向数步外的徐游月。

细眉同时挥出,对于徐游月来说,剑在,他不会输。卢堪梦以平生所学杀他,他只以月色回报,无论那剑如何变化、起落、柔软、坚硬,都被绞入一池镜花水月中去。

剑路越发刁钻,两把剑每一招都极为致命,没有其他人能插手。

卢堪梦数年来无一日忘却那日,做的梦也只是在重复那光景:正魔对峙,魔门将听浪剑推到崖前,大肆要挟,徐潇湘霍然出剑,杀了两个想要前冲的弟子,随即身法变化,又一剑刺入听浪剑的胸膛。听浪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耻辱和愤怒还未散去,好似还什么都不明白,越过人群,卢堪梦看着他踉跄几步,仰身向崖底坠去。魔门顿时大乱,徐潇湘说了什么,身边同盟们喊着什么,纷纷抢杀上去,刀光剑影四起,慷概激昂的人群将他越挤越后……

等他拨开尸首,跪在崖边时,只看到云烟迷漫,千丈看不到尽头,这本是卢堪梦最期待的一战,扬名立万就在今日,然而到了这时,他看着遍地的代价,忽然知道再也见不到师兄了。分别即是如此突然的瞬间。

他所有年轻的幻想在那一年破灭。

这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当他执念愈加深刻,他的剑便愈加锋利与无情,他在梦里杀死成千上万的敌寇,或是杀死徐潇湘;坐忘剑无数次割破狂乱飞舞的丝绸,也无法斩断所有有情之物。

心神忘我,天地无物,唯有手中剑。

但,无情无欲的人将一切割舍,为什么又要得到剑?

坐忘剑不能忘红尘,卢堪梦终究是要输的。

苍白的剑插入泥土中,卢堪梦还攥着剑柄,血从袖内不断流下,五指呈现出枯藤的姿态,向左右扭曲。

细眉停在他的颈边,一点刺骨凉意。

卢堪梦闭上眼,等着下到黄泉,他不怕输了,只担心他来得太晚,恐怕已经找不到想找的人了。

徐游月没有再刺进去,忽道:“你手中的剑,不是坐忘剑,而是听浪剑吧。”

他手指一颤,哑声:“……崖底是奔流的江水,我找了很久,只有剑沉在沙底。”

“我也找过。”

卢堪梦惊醒般睁开眼,抬头看着他,又看向躺在地面的白云漠。

“让它立若礁石,听浪声涛涛,不是很好么?”徐游月叹息,“只可惜,你一直寻错仇了,杀他的人并不是徐潇湘。”

卢堪梦眼中猛地生恨,迸射出怒焰,神色变得不忿和讥诮:“徐游月,我以为你还不算卑鄙之徒,没想到事到如此,你还要替徐潇湘狡辩什么?当时数百人都看见,我也亲眼所见,是徐潇湘动手杀了师兄!”

“你错了,徐潇湘只不过是完成了最后的结果,真正杀死他的人,是与他一起深入魔门,却在中计后生死攸关之际,出卖他独自逃走的人。”

徐游月面容被暧昧的影子隐匿,变得有些吊诡,声音却清晰柔和,“人很难改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瞧,他不是又一次选择抛下他人,换取自己更想要的东西么?”

卢堪梦牙齿也打战起来,因咬得过重,满口铁锈。他扭过脸,望向原本被他庇护住的一块地方。

寒暮方才观战许久,已听到他们的话语,在卢堪梦落败时他便想要逃走,只是拖着浑身伤,还无法走远,如今骤然和卢堪梦布满血丝的眼对视上,触及这位师弟的疯狂,寒暮也不由浑身剧颤起来。

徐游月向他走去,剑尖点在地面,拖曳出一道折磨的寒光,他抬起惊祟剑挡在身前,急迫往后退去,嘶吼:“八师弟,你切莫中他离间挑拨之计!难道你要听信徐游月这奸人的����”

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坐忘剑穿过喉咙,随后缓缓横刃,寒暮头颅一轻,目眦欲裂地滚入阴暗中去。

徐游月背对卢堪梦,静静站在那里,并不看寒暮的死状,几乎融于白雪似的月光中,如永恒不能靠近。卢堪梦喘着气,在骤然知晓真相的哀痛中,忽然惊觉他为什么要在此时说出真相,徐游月心里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们的生死、爱恨、恩怨对他来说,和秋叶飘落那般自然,也与其无关。

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除却一个人,让他拔出细眉的人。

他又在想什么?

“卢堪梦,死的是听浪剑,有朝一日,也许你还能拿起坐忘剑。”

徐游月压下喉咙不住涌上的血,两度运功,五脏六腑皆要震荡成泥。然而这疼痛不曾浮现于外表,也不该为人所见。

这些日子他常在白云漠面前显露可怜,无非知道他心肠软,然而扮久了,便成了习惯,好似有谁轻易便会担心他。现在忍耐这种痛却难以为继,看来他的确软弱了许多。

徐游月抚摸细眉,指上斑驳凄红。

“卢堪梦,你走吧。我只有几句话,要你带回去给许掌门。”

第61章 千红山庄

千红山庄,丹枫林间。

值盛秋时节,千红山庄下有百里枫林,此时霜叶尽染,火红飘荡满山满野,抬头看去,如断霞般飞艳满天。往来各地游客络绎,或结伴,或独游,趁着秋高气爽出来赏枫,吟诗作对,甚是雅致热闹。

要说到千红山庄,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也知晓其大名。自古以来经商为下品,千红山庄却偏偏在做生意上做到了极致,几代庄主皆是能人,多年来山庄苦心经营,历经两朝,成就天下第一富庄。

山庄的商路四通八达,连接周边诸国,财力雄厚,连朝廷都对其十分看重。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然俗话说有钱未必能买到一切,然而谁又不想当一当这千红山庄的主人?

因此,千红山庄的识人之术更是一流,许多隐匿江湖的黑白道高手,听说都为其招揽,受雇保护千红山庄。凡是对千红山庄图谋不轨的人,只要敢妄动贪念,都会将命交代在里面,故而这么些年,千红山庄竟不曾有一次失窃事件。

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走在枫林小道之中,他们是第一回来这儿赏看丹枫,对这怡然美景大为赞叹,不觉越走越深,两边的人影变少,满山只闻枫声悄悄嬉笑。

其中一人拨开眼前枫叶,往前看去,忽然一呆,连身边朋友说话都忘了听,他朋友说了半日,也不听对方搭话,转头才发现他左耳进右耳出,眼睛盯着道边一处小溪。

他随视线看去,不由也是一呆。

水边正站着一个窈窕女子,微微垂首,一袭珊瑚红罗裙,臂间挽着条松绿披帛,发髻缀珠玉琳琅,显然身份不俗。饶是如此,任谁第一眼,都只能瞧见她的容貌,心中觉得这丰艳无边的枫叶,都不如她的姿容。

山溪静流,被丹枫照红了,她本临溪瞧着自己,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对他们抿唇一笑。

“啊,那莫非是枫中精怪?”其中一人喃喃道,“她朝我一笑,我便此生无憾了。”

另一个人也亦痴痴看着:“这是哪家小姐,当真是国色天香。”

他率先回过神,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风流倜傥,走向那女子准备搭话。一走近,才发现这女子甚是高挑。

女子目光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书生转过头,才发现另有一人从山下拾阶而上。他又是一呆,仿佛不知哪来的泥点子,误撞进天宫阆苑里,油然生出一股自己绝不该在这的悲愤之情。

来人行走时仪态极好,华葩卓然,是一个出现时就极难令人挪开视线的人。眉弯细长,瑞凤眼天然含一抹薄笑,流于神态间,却不让人觉得丝毫轻浮,美得质清而贵,似山中雪泉洗出的一簇碧玉青竹。

男人身着佛手青银绣轻袍,手中松松握着一把纸扇,配饰清贵,却皆如妙笔般,勾勒出脱俗之气。

他唤华裙女子:“姚娘。”

这人看似个王孙公子,腰间却带着一把长剑,月白的鞘,犹如自带清辉,掩在腰后有几分看不清的朦胧感。

那书生大受伤害,无颜在此地待下去,一句话也不说,便跟他朋友择路而逃。

女人见他们离开,转头对来人翻了个很不端庄的白眼,一开口,竟是男声:“徐游月,你早不来晚不来,我正要玩呢你就来。”

徐游月道:“你这什么恶趣味?恕我不能配合。”

“怎么着?”李甘棠将披帛一捻,半遮面容,他站在溪边自赏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对自己满意得不行,“难道我扮得不像么?我现在简直想把自己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