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21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郑轲咧开嘴笑了笑:“是我大哥,也是你拔山河唯一的朋友,最后却因为救你惨死。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

闻雷摇了摇头,坦然承认:“没有,我当土匪,只是因为我爹是土匪,我爷爷是土匪,我们习惯劫掠为生,当亡命之徒,没有苦衷,也没有为难。他因为我造下的孽惨死,我无话可说,但你郑轲来,也不是为了给他报仇,不然数年前你就已经找过来了,所以我不会因此对你心慈手软。”

郑轲脸上抽搐几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错,拔山河劫财无数,要说你面对清王遗宝毫不动色、那东西是不得不到你手中的,只怕鬼都不信!”郑轲啐了一口,从地上爬了起来,“要我说,我们不如一起先把他杀了,找到那东西,再来分也不迟!”

周泊忽然道:“郑镖头此言差矣,你一个人杀不了他,本来就什么也分不到,若是我们一起动手,还要多分一块给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闻雷为震慑他们,特地露了一手功夫,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眼见郑轲这个模样,他们心里不免要多思量一二,是否有命能咬得动这块骨头。郑轲鼓吹众人,正说得起兴,谁知有人打岔,戳着了他的痛处,当即看向周泊,狠狠瞪着他:“难道你们谁有把握一个人杀了拔山河?”

郑轲抓起手边碗盏,劈头往周泊脸上摔去,却见他身边的白云漠将桌上的剑往上一抬,鞘头打碎陶盏,数片如箭矢飞回,猛地钉在郑轲双袖、腿边和裆下,惊得他捂住下三路。

周泊扇子摇曳,好心劝:“郑镖头,就算吃不上一口残羹,你也切莫想不开啊。”

郑轲一身冷汗,狞笑:“有种你一个人走到爷爷面前。”

周泊微笑着又挪近白云漠一寸。

闻雷听着他们说话,自知如今身陷囹圄,只是看着他们还什么都没得到,便已经为分赃争论起来,还是觉得可笑至极。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打断争论:“够了,不用争了!这东西我本来就不想要,但现在我也不想白白给你们,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几人同时开口。

“酒!”

闻雷一拍大缸,沉声:“这缸酒倒出来,约莫能喝满两百碗,接下来,我会把这两百碗喝完,中间不得停下一盏茶的时间。若在我喝完这两百碗前杀了我,东西就归你们,若等我喝完还活着,你们就留下自己的命!”

第29章 醉者狂,痴者魔

闻雷疯了?

其他人还在目瞪口呆,郑轲已经猛地站了起来,立刻应:“好!拔山河一言既出,我就应了你这赌约!”生怕闻雷会反悔一般,他用刀挑起一个碗,长刀抖动,将碗掷飞向闻雷面前。

闻雷捉住碗,向那口大缸舀去,直接仰头痛饮而下,那烧人肺腑的烈酒汇成清泉,源源不断从他喉咙而入,仿佛不是酒,而是水。

莫说是烈酒,就算是两百碗的水,也几乎可以将人当场饮死。习武之人过手时,输赢亦与当下的身心有关,讲究神清身健,状态在最完满的时候,可如磐石,也可如轻羽,彼此往来之间,看得清对方所有动作,皆能及时变化对应。

而酒令人陶醉,酒令人发疯,酒让人变成一条虫子,一着不慎从空中坠落,找不到手脚、分不清虚实,只有一个天旋地转、光怪陆离的世界。

江湖的人总是爱喝酒,从男人到女人,酒如同他们伴身的兵刃,好像不喝酒的反而是一个奇怪的人,没有忧愁要消,没有痛快要浇,便没有了一时意气为爱恨情仇。许多人在喝酒的时候死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闻雷壮年成名,如今已经过了十几年,没有用他人的生死来淬炼自己的本事,疏于精进,早已过了他的全盛时期。他的身体不再如年轻那么强健,他的体力不能再厮杀三百精锐,这两百碗的酒喝下去,他的铜头铁臂也会化为烂泥,再拔不起山河大地。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如果不打赌,闻雷还会有胜算,现在他竟然主动将性命拱手让人。

他喝酒很快、很豪迈,前五十碗的时候,没有人出手,他们只是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数着数,审视他精神和身体的变化。大缸的酒水不比原来的满盈了,闻雷的脸色仍没有分毫的变化,反而越发神光明亮,不禁让人怀疑酒的真实。

第七十七碗时,罗镜终于起身,走到闻雷五步外,开口:“闻掌柜,君子不乘人之危,在下不是为了争夺你们所说之物,更无意要杀了你。数天前,我的师弟们追查玉像,在这里失去了踪影,我再也找不到他们,如今看来,他们也已在那场斗争中输掉了性命……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掌柜回答。”

“白骨太多了,他们来自哪里,我不感兴趣。”

“你是否将他们都下葬了?”

闻雷抹去下巴的酒,抬头看着他,毫不犹豫道:“是,每个死在这里的人,我都葬在戈壁下了。”

罗镜微微露出悲痛之色,片刻后,反而对他笑了一笑,秀才气的可爱。

“谢谢你。”

判官笔从他袖袋之中滑出,他捏住那管笔,长袖猎猎飞舞,泼洒墨水,点石成金。

笔尖向闻雷的心口点去,闻雷右掌端碗,左掌递出,绕住罗镜的手腕,像他千百次站在案板前,将一个面团擀成包子皮,五指一拢便能攥住。

罗镜道:“我不愿助纣为虐,但作为他们的朋友、同袍,也不能看着他们白死,将其视作罪有应得而释怀,这也许就是我的悲哀。他们追查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

两人手腕相扣,互相推拉,众人紧紧盯着他们的双手,只听袖子带动劲风,哧哧作响,判官笔游走上下,往身上数十个穴道刺去,旁人稍远一点,便只能看到笔尖快成了一点银光,而闻雷好似总能在下一刻避开,他稳稳坐在凳子上,拳风粗野,却在拆解招式时极为精准。粗中有细,张弛自如,至少这二十年来闻雷也没有随意松懈过自己,即便他想远离江湖。

罗镜忽然弃笔,丢入另一只手中,弯身探入另一个空隙,将将挥出一半,闻雷曲起肘头,霍然攥拳发劲。

周泊“咦”了一声:“这一招不是江湖招式。”

那拳风还没靠近,罗镜已经感觉皮肉微微紧绷起来,当真悍然,寒意用涌上心头,他不由往后退缩,便见闻雷招式一变,猛地踏前一步,罗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铁山靠震了出去。

罗镜吞下口血,急急往后退了数十步,身边掠过一道影子,却是那郑轲接在他后面,向闻雷攻去。

他一直在等别人出手,将闻雷的气力消耗,而后等闻雷内力流失、越来越醉,他再趁机上前,拿下闻雷人头。

“现在是第八十三碗。”周泊计数。

转眼闻雷已经又喝空了一碗,郑轲长刀绞向他,闻雷站起身,边饮边打,只将自己的位置控制在那大缸的二十步内。

他已经喝了快要一百碗,闻雷浑身沁出热汗,肚皮鼓了些许,那双眼睛却越来越锐利,手上动作也越来越重,那贯穿身体、钢铁般的硬功若是吃实了,绝不好消受。

郑轲应付得紧张,却心里一笑,是了,闻雷已经喝了一半,现在若是不快点把他们解决,只怕撑不到后面!

他们激斗中打碎了旁边的空酒坛,郑轲伸腿扫荡,将碎片飞踢向闻雷,那些尖锐石片被震得更碎,天女散花般到处乱溅,还不顾及其他人,搞得周泊好端端观战看戏,不得不挡住脸面,往白云漠身后挪去。

吕峻举起被削成半块的桌板,一边挡住飞来横祸,一边蹲下去往后退,咋舌:“公子,白少侠,这拔山河比传闻中还厉害得多啊!”

周泊道:“他有这几招拳法很特殊,我再看看。”他又要探头,白云漠一把按下他脑袋,用剑鞘打开数块碎片。

“你靠我近些,别乱动。”白云漠转过头去,周泊躲在肩后,只露出上半张脸,依言抬手扶在他腰间,揽近白云漠,白云漠便见他双眸盈盈弯成月牙,道:“白少侠在,我怎么会受伤。”

白云漠又是脸上一热,忙回过脸去。

吕峻转头看了眼他俩,不可置信,痛心疾首:“这时候就别勾勾搭搭的了吧!”

眼见郑轲长刀还在不停挑碎酒坛,有一块长似匕首的碎片被敲中,飞向那对母子。那妇人呆呆看着他们,还不觉危险逼近,闻雷眉头皱起,终于跳离柜台,落到母子面前,将碎片握住,捏得粉碎。

闻雷饮酒间隔不能超过一盏茶,必然急着归位,郑轲再追,闻雷正要伸拳,忽然生生扭身,紧扣住一把从背后刺来的短刀!

妇人的手柔软而细腻,没有中原人那么雪白,但仍然不像是一个风餐雨宿的村妇。闻雷瞪着眼看她,她仍低着头,害怕极了地发抖,探出的短刀却几乎没有声息。

“你……你为什么����”闻雷声音饱含怒火。

她怀里生病的孩子突然抬起头,和闻雷对上视线,闻雷这才发现他的瞳仁好大,大得快填满眼眶,流露出些非人的样貌,不免令人发冷,空洞的黑色里,竟有种可怖的恶毒。

孩子鸟儿般飞出母亲的巢,双手中弹出铁刺,向闻雷的眼睛扎去。

闻雷急迫地后退,妇人抓住孩子的脚,让他借力甩出,扑到闻雷的身上,稚嫩的面容猝然溅满斑斑红点。

铁刺扎入闻雷的双肩,闻雷面色沉下,拎起孩子丢开,那孩子被掀飞,一手按住桌面,被母亲拉住,重新跳回了她的肩头。

一切不过是在几个呼吸间,他们默契无间,熟悉得与自己的手足一样。

在别人看来,这画面实在奇怪,一个身量很小的孩子挂坐在柔弱妇人的肩膀,把玩手里两枚铁刺,而妇人双手交握立在原地,微微低头,端庄如受经年风沙磋磨的神像。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但他的目光和神色,无论如何看,都已经是一个老练的刽子手。

“耍猴女。”罗镜惊呼,“她居然也来了!”

白云漠握着剑的手一紧,周泊压住他,再次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等”,他抿起唇,看向受伤的闻雷,他们如今尚不知闻雷说的是真是假,其人是好是坏,不该轻率出手。

周泊低声道:“听说他们是一对姐弟,弟弟从出生起就是个畸形儿。”

被称呼为耍猴女的女人并不说话,只有她肩上的孩子咯咯笑起来,为自己刺中闻雷而得意,他的笑声也不像小孩子,尖锐得穿透耳朵。他面色在下一刻又变得狰狞,宛如疯子踢蹬双腿,拉扯着耍猴女的头发,哭诉道:“他打我!他打我!”

耍猴女没有露出吃痛的神色,只是抬头,静静盯着闻雷,袖中滑出新的短刀。

她低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承受着痛苦,只有杀人能让他快乐。他像个怪物一样活着,我只是想得到能让他恢复正常的东西,治好他的病……闻掌柜,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郑轲振刀,大吼:“双拳难敌四手,动手一起上,杀了他再说!”

四道影子随着他的话音,自原地飞纵,同时四面合围,手中兵器瞬间粘上闻雷。刀光剑影间,闻雷的身影快要被寒光所淹没,他不发一语,运掌与他们的锋刃相对,他们周围的桌椅碗碟或被劈断,或损毁粉碎,声势极为紧迫,每个人都用上看家本领,外人看来都冷汗湿透衣物,何况是其中的闻雷!

他应对眼前的杀招,犹有余力向大缸走去,他还没忘记喝酒的赌约,而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再也不能喝完。

“一百三十七碗。”

随着内力运转,催动了酒意,闻雷面上已经显露出醉态,两颊通红,很快蔓延了整张脸,手中动作也比原先迟钝。酒液盈满了他的血液,他的筋骨,他的胸腔,闻雷丢开碗,不惧怕,反哈哈大笑,那声音震天撼地,教风声带出万马关。

“好呀,去你的狗屁,无论是秋鹤苑,紫云镖局,还是耍猴女,我闻雷岂会怕你们这些鼠辈!”

他提掌下落,劈碎耍猴女的短刀,抓向她的天灵盖,“猴子”腾地旋身,回护耍猴女,抱住了闻雷的胳膊。

郑轲见他们几人都不能拿下拔山河,只觉内力流失,麻烦透顶,再胶着下去,闻雷就要喝完了,他们恐怕也活不长了!他眼睛一瞟,忽心生毒计:这酬三碗不还有个小孩么?

依方才闻雷特地将他支开的举动,这孩子定然和他十分亲近,拔山河虽然当年恶名在外,但素来最讲义气,若是用阿难来胁迫他,何愁拿不下拔山河。

闻雷和他们赌约两百碗,若是喝完了又如何,他们凭什么一定要遵守约定?只管继续动手就是了。

这念头只在几招之间,郑轲已经打定主意,趁着“猴子”缠住了闻雷,他刀锋一偏,忽然冲向闻雷身后的过道,要向酒窖而去!

闻雷看出他的意图,顿时勃然,眉宇间怒色暴烈沸腾起来,他攥住“猴子”的肩膀,咔嚓一拧,“猴子”发出刺耳尖细的尖叫声,白骨刺出皮肉,被他无绳风筝般丢开。

耍猴女再顾不得出手,当即将他接住,翻滚几圈,她低下头,却见“猴子”整个右臂都被拧断,不由胆寒,原来刚才闻雷还没有真正地尽全力。

闻雷猛扑,扣向郑轲,郑轲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悔意:这念头极快,极轻,又有些模糊,他还不能完全分辨与接纳,那悔意是他贪心不足的谶。但他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名利蒙蔽,感知得太晚,已经躲不开必然的一击。

他的长刀卡进闻雷的掌中,被暴怒地紧紧抓住,即便陷入皮肉也不放开,随即,闻雷一掌拍上他的胸口。

他本可以活得更久。

镖头睁大眼睛,后背的刺痛比胸骨断裂的剧痛更快、更鬼魅地传来。

判官笔从后面穿心而过。

周泊从容看着一切,低下头,能看到一只紧紧握剑的手,那只手坚硬、锋利、饱含少年人的意气,看着这场混战,热度一点点褪去。他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外,只是看不到白云漠的神情,有些遗憾。

打磨一把好剑不容易,要能被烈火灼烧不弯,要能被毒水侵蚀不腐,还要能鉴明玲珑人心,他要让白云漠看清江湖的本质。

毕竟不会有谁一直按住他的眼睛,遮掩泥沙浊流的存在,对活在这世道的人来说,干净是一种残忍。

闻雷的掌还没离开,判官笔的铁毫突然如莲花绽开,其中的孔洞射出一枚乌黑细针。

乌黑细针刺进了闻雷的掌心之中,仿佛有生命般钻入血肉,顺着他的脉络直贯而入。

这是一种极为险恶的暗器,只要运功,那毒针就会借功力运转,游走在身体里,彻底刺入他的心脉。

那一刻,就是闻雷的死期。

第30章 天之涯,地之角

闻雷成为拔山河时,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出现在这片大地,于是中州就出现了一个名为拔山河的人,说实话,这个名号纵然豪气万丈,但起初甚至无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