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20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是紫云镖局的人。”

周泊让他开门,把这镖头放了进来。

郑轲捂着右臂,带着一股腥气弥漫入门,血染透了他右边半身衣服,因为穿着黑衣看不出来,只是如淋过雨一般湿。他身形精壮,胡子拉杂,疏于收拾自己的仪容,脸上带着疲倦的冷意,一双眼眸精亮阴沉,饱含杀过人的煞气,淬得尖芒毕露,扫过众人,在座的人不禁觉得有些不舒服。

郑轲抱了抱拳:“多谢各位。”他没有多话,一步步挪到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下去。他将手中一把刀重重砸到桌上,和铁符相撞。

阿难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有点怵,但镖头挥手让他上酒,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连倒进碗里的酒都难以安定,忽然间他右肩一阵酸胀,手心不由打滑,酒坛倾斜,里面的烧刀子泼溅到了郑轲的身上。郑轲的伤势被烈酒一刺激,炙痛撩得浑身蜷缩,顿时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做什么!”

“大侠别跟这种孩子一般见识。”周泊抛出一瓶金疮药,郑轲头没转,眼睛也没看,直接伸手稳稳接住,“阿难,还不跟大侠赔罪?”

阿难忙道:“是我粗手粗脚,冒犯了大侠,还请大侠不要跟我一个小小伙计计较。”

郑轲冷哼一声,将药塞弹开,撕下衣物整理自己的伤势。灯光低暗,也能看到他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皮肉绽开,见之触目惊心。

等郑轲喝过了半壶酒,门外的风沙已经刮得十分厉害,黄风自远处卷没天气,如一面土墙推挪向前,遥远起伏的戈壁模糊,看不清轮廓,连窗户都必须压上桌椅才不会被吹开。

一声声凶悍的呼啸,整座酬三碗受狂风侵扰,摇摇晃晃,如沙海中的浮萍,带来惴惴不安的寂静。

门第三次被敲响。

所有人看着门,门栓上下摇晃,可见外面的风沙多么残暴。

周泊感慨:“看来世间忙碌的人多得超乎想象,即便是这样凶恶的天气也非要出门,这次还能走到这里来的人,下盘一定稳得可怕。”

白云漠道:“左右都已经有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没有区别。”

罗镜苦笑:“这回不知道又会是何方神圣。”

门外的人已经开口,即便风沙把人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但他们都能辨别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吗……”她的声音恳切而低微,“我和商队走散了,我三岁的儿子害了风沙病,正发着烧,请你们开门让我进去吧……”

分不出是风声还是孩子的哭声,呜呜咽咽地流动,伴随着一阵不知从何来的沙铃,丁零当啷地作响。女声,哭声,铃声,糅杂在凄厉的风声尖叫中,宛如枉死的鬼魂夜半前来。

她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

这次,谁去?

除了阿难两腿打颤,屋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动,烛火摇晃许久,彼此都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白云漠想要起来,他不怕什么偷袭,若是真的,那么更不能坐视不理。周泊抢先一步,在下面拉住他的手,牢牢压回膝盖上。

周泊道:“既然选不出来,那我们不如����”

他环视一圈,所有人都抬起眼看他。

“猜拳。”

这是最公平又最容易服气的办法,只看运气来抉择。

罗镜看着自己的手,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泊:“愿赌服输,劳烦罗先生了。”

下次出门真该看黄历了,罗镜再度苦笑一声,只能自认倒霉,再次从位置上起来,酒肆中的视线跟着他挪动。

他刚打开门栓,门就被风霍然吹开一道空隙,沙砾争先恐后地扑来,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罗镜微微眯眼,看清了门口的女人,她整个头裹在防风的大帽里,几乎融化在土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抬头和罗镜对视上,里面满是祈求。

她衣服拉严,包住怀里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双颊通红,满头冷汗,呼吸看着十分微弱。

女人将孩子托起来,恳求道:“您帮帮忙吧!”

罗镜心中迟疑之际,门已经又被吹开些,女人快步钻进来,客店里杯碗震颤,轻点的纸张账本直接被吹飞,满屋飘扬。阿难大呼小叫,跑过去把东西抢回,罗镜用力把门关了回去。

女人冲他们深深弯腰:“多谢各位大侠,多谢各位大侠!各位大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郑轲冷冷瞥过去,见她帽子拉得很低,紧紧掩住口鼻,虽然没有露出全貌,但顺着眉眼,已经能觑见几分姣好容貌,也没有中州妇人脸上常见的晒斑,显得秀气很多。她脚步、气息寻常,不是有武功的人,郑轲面色一缓,目光有所意味地在她身上徘徊了一会,那死了全家人一样的脸竟然对着她笑了笑。

这一笑不如不笑,妇人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她坐下去,摇晃手臂,哄着怀里的小孩,一边擦拭他的汗水,声音低低婉转,唱着带有方言歌遥。

郑轲往她那边挪近些:“娘子打哪儿来的?”

“我是南边的,丈夫病死了,来北方投奔婶子家。”妇人在这里显然有点局促,但还是应答,“只是现在我和商队走散,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

她面色黯然下去,阿难见不得这种万山关的穷妇人,已经烧了壶热水,倒给她喝,边安慰道:“娘子别担心,既然风大,商队更是走不了,肯定在哪里歇脚避沙,明日你出去,说不定很快就找到啦。”

妇人没有放心多少,只能强笑:“我们孤儿寡母,若走不出这,真不知道日后怎么办。”说到此处,她心中也觉得哀戚,垂下眼泫然欲泣。

郑轲闻言,嗤笑道:“有什么可怕的?这位娘子,明天你就跟着我走便是,这一带的路我再熟悉不过,我走南闯北,杀匪送镖,谁听到我紫云镖局不给两分薄面?商队个个排着队求我们护送呢!带你一个小娘子去找他们,也没什么难的。”

这会好像手又不痛了,他身上还受着伤,嘴上已经吹了起来,还夸下海口万马关没有他找不到的人。他越坐越近,那妇人越往旁边躲去,几乎要挤到了墙角。

周泊道:“我瞧是有点醉了。”

吕峻背对着郑轲,暗声:“喝了两滴马尿就找不着北了,还想当人家儿子的后爹。”

周泊摇头唏嘘:“我看未必,这种人就是贪图美色,哪愿意负责,就算是苦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书生,一朝高中抛弃发妻者也数不胜数。罗先生,你说对不对?”

这让他怎么答?秋鹤苑全是书生!

罗镜面色有点尴尬,作为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理当非礼勿听,不该听他人背后非议,但他和周泊一行人坐在一起,早已被看成一伙,若那镖头听到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转向白云漠,只有这少年剑客没有参与,决定靠他转移话题:“周公子言语风趣跳脱,可别拿我开玩笑啦。我看白少侠沉静内敛,想必平时也难以招架吧?”

白云漠开口:“我……”周泊已经道:“他不会。”

吕峻一拍手:“长夜漫漫,天涯相逢即是缘,罗先生不妨分享些秋鹤苑风流逸闻吧!什么铡美案、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杜十娘,大家都听腻了,来点新鲜的好。”

在罗镜多年的涵养岌岌可危前,后厨的帘子被掀起来,有个粗布衣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阿难如看到救星,一下就跳起来,跑过去喊道:“掌柜!”

他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闻雷单肩扛着足要两人牵手合围的大酒坛,刚从酒窖里出来,正要把酒倒到水缸里去。他肤色深,典型的关东汉子,轮廓粗犷厚实,碎发如刺猬炸起,双目看来时别有锐利之气。

他瞧见店内坐着的数人,也不由一愣,先将手中酒坛放下,众人都感觉足下、碗盏微微一震,尘沙在酒坛下扬起,可见足有百八十斤重,连着酒坛,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一担。

闻雷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个碗,轻轻一掂,连汗水都没出,伸手拍拍阿难,责怪道:“阿难,来了这么多客人也跟我不说,这一坛怎么够喝!”

第28章 拔山河

纵然阿难习惯了闻雷没轻没重的力道,也不禁回忆起那种浑身散架的酸痛,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可不知怎的,闻雷的手就像吸在他的肩上,又像是他自己将肩膀伸到了闻雷的手下,那只大手仍然稳稳扣住他的肩膀。

闻雷责怪他:“我们酬三碗在万马关名号不醉不归,要的便是让客人喝个痛快,怎么人一多就你胆怯和胡来,搞得我们照顾不周!你瞧,那桌的先生都没喝上。”

罗镜忙替阿难解围:“在下不善饮酒,并非是这位小兄弟慢待了我。”

“各位不介意就好,今夜客人的酒钱,就算我闻雷请各位的,皆不用收了。”闻雷笑了笑,大方挥手,阿难见他将一把把铜钱白白送出,正着急起来,就被他猛地搡了一把,“呆瓜,看你还愣在这里充什么木头?还不快去酒窖里多倒些酒,还有去年我封上的酒,绿盖儿,你记得放放酒气!”

阿难向来听话,闻雷说什么做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好像因为太过害怕慢待了这些客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周泊、白云漠、吕峻看了一眼,道:“各位客人稍等。”便将布甩到肩头,一溜烟往酒窖下去。

郑轲本拉着那美妇人,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在中州的辉煌经历,自闻雷出来,他的目光就彻底挪到了他的身上,如一块糖紧黏着不放。

周泊若有所思,借着喝酒的情态,垂过头颅,向白云漠附耳道:“他行径时而警惕,时而轻浮,更多是做戏,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镖头,倒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有心人,你瞧出他的心思么?”

白云漠掀起眼皮,也跟着周泊的目光,在郑轲和闻雷身上逡巡片刻,那人果然一反常态,只直勾勾看着闻雷,一手倒酒,碗中都快溢出了也不觉,似有些紧张,喉咙滑动几下。

自江南一行后,吕峻便热衷于传授他些察言观色的论调,一来有助于他开窍,二来提醒他和周泊的举止,朋友就朋友,整天搞得跟断袖一样。白云漠被迫钻研过几回,自觉现在已经颇有所获,思索片刻,肯定道:“他喜欢闻雷。”

“……”罗镜猛地把一口水喷出来,周泊把旁边的吕峻扯过来挡在面前,真希望自己聋了。

吕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周泊脸色发绿,千刀万剐的眼神飘来,极为心虚地转开视线。

那边郑轲却没理会他们乱七八糟的碎语,而是专心将闻雷上下打量,他的脸因受伤而有些苍白,越突出几分削薄的戾气,面无表情,心里淬着暗箭。

他缓缓问:“你就是酬三碗的掌柜?”

闻雷点头:“是,我正是闻雷!”

他铜锣般的嗓门刚敲响自己的名字,镖头已经如毒蛇射起,他拔出了刀,没有声音, 冲出去时他整个身体向下折叠,只到普通人胯下的高度,霎时变得无比柔软,可以随意地弯曲、拧动、融化,毒齿悄悄裸露,闪烁冷血的蓝光����用左手,他的刀简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太快,太阴狠,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他们一定会赞叹于这种雷霆般发作的刀法,藏在险恶的丛林之中,你明知里面有蛇,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它发作的时候。

闻雷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那能够让所有异乡人感到中州特有的亲切,对郑轲的杀意毫无所觉。

他双手布满烈酒的气味,那是准备给客人的天涯之礼。

现在有人要打碎礼物了。

郑轲止住脚步,他缓缓地变高,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毒蛇重新变成人,并向着半空而去。

闻雷攥住了他拿着刀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提起,郑轲悬在半空,双腿下意识乱踢,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失重的感觉如七寸被人掐住。闻雷就像丢下酒坛一样,轻轻一丢,郑轲瞬间摔了出去,冲力让他一连撞碎了数张桌子,靠着用刀扎住地面,才勉强停了下来。

郑轲猛地咳出一口血,只觉五脏六腑都挪位,火烧似地剧痛。

众人一时沉默,妇人蜷缩在桌边,将孩子的头紧紧压在肩上,惊恐地看着一切,不明白方才还与自己说话的郑轲为何如此。

闻雷将刚才放下的酒坛拎起,倒进柜台边一口大缸,酒香辛辣地飘荡出来,烧红的刀子穿肺,一味蛮横淋漓,将整个酬三碗盈满,浓得仿佛闻到就已醉倒。

酒声如瀑,万里奔流。

大缸满满当当。

他抄了一把椅子,在大缸边坐下,看向所有人,被突然袭击,闻雷没有生气,反而还显得意外和气。

“我知道各位为什么来这里,也知道你们想要拿到什么。这些日子,托江湖那些陈年烂账的福,我这小小酬三碗,生意倒是好了很多。”

闻雷声音连门外的呼啸都可以盖过,即便混杂着口音,但他说话时沉如泰山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听下去。

“五天前,有一伙人来到这里,他们不是来喝酒,而是为了一个死人的东西,打得死去活来,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人总是什么都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费尽心机去抢。他们杀来杀去,把大好年华都杀尽,最后只剩下一个赢家。说实话,他们在争什么,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已经老了,心里只有一家小店,我很珍惜这儿,但他的疑心与恐惧,却容不下我这小小客店。”

他一字一句,“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果有人让我过不下去,那我闻雷只能杀了他。”

闻雷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已经知晓。

除了清王的秘密,又有什么能让他们头破血流?

周泊和白云漠对视一眼,他们本是无意来此,又怎的恰好与有心之人同道,他们不去找玉像,玉像倒是主动找到了他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郑轲已经调理好了内息,他坐在一地碎木里,不由冷笑:“闻雷,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真够清高呐。看你这一手功夫,不减当年……呵呵,曾经在关东大名鼎鼎的拔山河,你落草为寇多年,手上沾过多少血,如今在这万马关当了十几年龟孙子,还真把自己当好人了?”

郑轲说话毫不客气,仿佛刚才被拍飞的不是他,这一掌,倒让他想起了不少事情,当场将闻雷的旧事抖擞而出。

罗镜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如此,听闻拔山河硬派功夫了得,铜头铁臂,当年横行关东,朝廷派三百官兵镇压,拔山河一人一马,赤手空拳将他们打得溃散奔逃,悍勇无双。看闻雷这几招架势,确实像是拔山河。”

闻雷坐在那,面色沉在陈旧烛光里,经年风蚀后,沟壑疲倦,随地可见,朴素的形容不见睥睨神气。

“你叫什么名字?”

“郑轲。”

“……郑荃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