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李昭闻言，一时沉默下来。
竹影见他似有松动，趁热打铁道:“其实少帅对郎君，真的情深意重。郎君可能不知，少帅每夜……”
“在嚼什么舌根？！”一道冷厉声音骤然响起。
竹影循声望去，霎时面无人色，立刻跪地叩首:“少帅恕罪！是小的口无遮拦，该打该罚！”说罢便直起身，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掴去！
一只手牢牢把住他手腕，他错愕望去，就见李昭正怒目看向院门，冷冷道:“欺压下人算什么本事？恩威并施演上瘾了是么？”
沈寒松面色一沉，举步走来。竹影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泛起泪光。
李昭将竹影往身后一带，直直望着已至身前的沈寒松。
沈寒松居高临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竹影被李昭握住的手腕上。一股无名燥意自心底升起，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方睁眼道:“放开他，我不会对他怎么样。”
李昭这才松手，侧首向竹影递了个脸色。竹影头也不敢抬，匆匆向沈寒松行了一礼，便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眼见两人有话要谈，戍守的军士皆默契后转，恍若未见。
沈寒松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昭身上，直到院外足音消失，才开口道:“郎君可真是胸怀大爱。自身难保，还不忘庇佑他人。”
“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李昭迎视他，一字一顿道。
沈寒松的唇角扬起一抹极为难看的弧度。他垂落眼帘，不再言语。
“少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李昭主动问道，“是对上回未竟之事意犹未尽么？”
沈寒松抬眼问道:“李……你可知，你这般嘴上不饶人，若落在旁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李昭一时语塞。
“看来你也知道。”沈寒松嗤然一笑，“知道我在纵容你。”
“少帅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李昭忍不住反问，“是想要我这个阶下囚心甘情愿对你感激涕零么？”
“我哪敢？我只是来看看，是不是还能喘气，没得院里无声无息死了个人，平添晦气。”沈寒松道。
知道对方拿自己当初的话来噎自己，莫名有些理亏的李昭转开目光，不作回应。
眼前一暗，是对方蹲了下来，与坐在椅中的他堪堪平视:“饮月郎君，我真金白银照料你这数月，你都不道一声谢么？”
“道谢？”李昭侧首看他，冷笑道，“我的腿骨是谁打断的？”
“首先，没有断，只是裂。其次，不是我，是他们下手不知轻重。”沈寒松指了指院外某个方向，“最后，我也被你捅了一刀，还是你先下的手，这难道不算扯平了么？”
“……”
“现在，请你就这些花出去的真金白银，向我道谢。”沈寒松道。
“休想。”李昭毫不犹豫。
沈寒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随即话锋一转，“那你抚琴一曲以代谢意，不过分吧？”
“我不是青楼小倌！”
“请善才赐教一曲。”
“……”
见他不再出言反对，沈寒松起身击掌。有几个庶仆搬着琴案、长琴先后而入，在李昭身前安顿妥当，又无声退下。
李昭垂眸望着这虽唤不出名字，但显然材质非凡、价值不菲的琴，一时陷入沉默。
“说是叫‘九霄环佩’。”沈寒松的声音响起，“没什么稀奇的。在藏宝阁积了灰，懒得搬回去，之后就放你这儿吧。”
李昭袖中的手指收紧了。静默良久，他终于抬起双手，按在弦上。
手掌微提，十指轻拨，流水般的悠扬琴音缓缓淌出。
不同于初见时的极尽技巧与隐约炫耀。这是一曲舒缓的，令人仿若置身潺潺溪边的，身心都能一同放松下来的，悠扬琴曲。
山间小溪，流水淙淙，微风拂面，雨雾沾衣。
其实，沈寒松并无什么涵养可言，于琴棋书画一道。往日流连花丛，也从不会细赏什么歌舞琴曲。他私以为，这些不过都是抬高倌人身价的筹码罢了，若是遇见那种琴色双绝的，还得平白多费许多银钱。
但而今，这首曲子仿佛流淌进他的心里，把他带入雾气潮湿的山间，站在那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或者说都已经忘却，这样宁和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滋味了。他缓缓阖上眼，全心全意体会这一把名琴，在名家的手中，所弹拨出的符号。
李昭也深深沉醉，在这首琴曲之中。弹琴讲究意境与琴曲合一，他往日心境本不足以驾驭这首曲调。可他在这个院落与世隔绝太久，久得他差点都忘了那些血海深仇，只想要沉醉在这样的宁静里面，永远永远。
最后一弦拨动，余音嗡然。他缓缓抬起眼眸，却见闭目立于身前的青年，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他心头猛地一颤，鼻梁中立时也有酸楚之意涌起。他连忙垂下眼眸，压抑这种异样的感受。
沈寒松缓缓睁眼，抬手抚上自己微凉潮湿的脸颊，垂目看着指尖晶莹的液体，神色怔然。
“一曲已毕。”李昭平静的声音响起，“少帅可满意了？”
沈寒松没有回话，只向他躬身一揖，无声停顿少顷，才转身大步离去。
李昭抬眸望向那个越行越远的孤寂背影，嘴唇紧抿成线，心中百味杂陈。
第7章 处理
李昭终于有了别的消遣，除了赏院落中那些每一枝挂着几个花骨朵都已烂熟于心的花木以外。
他的琴艺是舅父执意要传授的。他曾十分不解，也为此抗议拒绝过，认为这于复仇大业并无助益。
但舅父的一席话令他陷入沉思:“阿昭，人生在世，不应只被仇恨蒙蔽双眼。你想要复仇、为父母平冤昭雪，舅父都不拦着你，甚至会全力支持你。可复仇之后呢？你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么？舅父教你抚琴，不是想要你成为什么举世闻名的琴师，只是希望你在踌躇彷徨的时候，能以琴曲探问内心深处的渴盼，寻得真正的安定平和。”
于是，在读书、习武之外，他多了一门雷打不动的功课:学琴。
起初，呕哑嘲哳，难以成调；随后，磕磕绊绊，不忍卒听；再然后，空有其形，却无其魂。他曾经问过舅父:“为何舅父的琴曲听来那般动人，我的却总是少了些意思呢？”
舅父深深看着他，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自然不会有什么想要表达，却又不能表达的。等到你心中蕴藏万般愁绪，却也只能道‘天凉好个秋’，你的琴曲，就可以拨动人心了。”
李昭似懂非懂地点头。
自那以后，弹琴成了每日必行的消遣，他的琴艺也同武艺一般，一日千里。但终究只有技巧，却难以谈得上什么灵魂。
直到那一日。
其实他弹奏之时也并无太多感触，只是不知不觉地深深沉浸在琴曲之中。这样一首简单的曲目，本是他欲作敷衍而来，却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当看到沈寒松满面的泪痕时，他的心如受重击，舅父的话语又回响在耳畔:“听琴与抚琴一般，都要有想说却又不能说的感怀，方能在一支普通寻常的琴曲之中，获得最深入灵魂的感受。”
究竟是他的琴音已经可以拨动人心，还是沈寒松的愁绪已经满到承载不下，因而就这样简单一首曲子，便能让其深受感触、泪流满面?
对方为之动容的，究竟是这首琴曲、是被自己屡番冷待的挫败，还是其肩头承担的无形重量?
一个为虎作伥、无恶不作的鹰犬，应该对种种恶行乐在其中才是，又怎会有什么多余的负累?
这些疑问深深压在李昭心底，盘桓不去。但他想探究的那人，却又再度消失不见。戒备森严的小院中，又只有他与竹影二人。
竹影这次沉默了不少，不再谈论或回答任何有关沈寒松的话题，只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对上回的事心有余悸。
于是他只好抚琴，也只有抚琴。每当他拨动琴弦的时候，竹影总会蹲在旁边，托着下巴，楞楞地看着自己。
“想哭么?”他忍不住问。
竹影满脸困惑:“为什么要哭?”
“那为何总是盯着我看?”
“我只是觉得郎君这般丰神俊朗，还能弹出这样好听的曲子，若非身在小倌馆，说亲的媒人怕是会踏破门槛吧。”
“……”李昭彻底无言。
说来养伤已近三月了。他已经能下床自行走动，只是不便奔跑，也不能怎么使力����当然也没有力气可使，沈寒松对他的提防从未停止，甚至比从前更甚，掺了料的汤药食物从不间断。而且，只要他意图靠近院门或院墙，戍守的军士便会噌地抽出长刀，冷冷看着他，仿佛他再进一步便会人头落地。
纵然知晓沈寒松应当不会想要害了自己的命，但他始终不敢去赌，故而也只得作罢。而夜深人静之时，院内的值守也不会有丝毫松懈，甚至比之白日更甚����半开的窗扇里，总可见逡巡轮值的人影。
李昭陷入深深的迷茫:沈寒松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军士的差遣调度，需要耗费极多的银两和人力。而这么长的一段时日，也并没有人来探究审问自己的样貌身世。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以沈寒松的身份，莫非还不能接触到那些人?那对方又为何执意要花这样大的代价软禁自己，就因为见色起意，想要演一出风花雪月的戏码，享受将桀骜的囚徒一点点驯服的过程么？
可哪怕就是如此，也得有人来“演”吧?但对方，可是又有月余，未曾现身了。
终于有一日，事情发生了转机，在他坐于院中，弹毕某一首琴曲时。
院门，被人叩响了。
他心头不自觉地一喜，随即又面色一僵压下情绪，紧接着又浮上疑惑:沈寒松可不是一个会敲门的主。这般有礼有节，恐怕来意不善！
怀着这样的想法和满心的戒备，他目送竹影一边应声，一边快步去开门。
吱呀声中，门扉缓缓洞开，一个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一个身着浅绿色长衫的秀气少年，年纪约摸十五六，就着敞开的门扉直直望来。当看清李昭的面容时，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李昭眉间微蹙，默然收手离弦，与之平静对视。
“小……小少爷。”竹影结结巴巴的声音唤回了两人的思绪。
李昭面色微变:小少爷?！这等称呼，在沈寒松的府中，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不良帅中年得子，唯一的一个独苗，视若珍宝的亲生骨肉！若能趁机挟持，自己逃生有望！
思及此处，他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打量那少年。
少年笑了，眉眼弯弯:“贸然打扰你，真的很抱歉！但我听你抚了足足一月的琴，实在心生向往，这才央求义兄容我来看一看。你果然与我想象中一般，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原来是小少爷。”李昭俯身一揖，“饮月见过少爷。”
“不必多礼！”沈青珏言罢，便想要迈步而入。
李昭心头一喜，下意识迎上前半步。门口守卫抬手阻拦，对方被迫止步。
沈青珏面露歉意:“抱歉，义兄只允我远远见你一眼，不允我入院。”
“无妨。”李昭按捺下心头失望，扬起一个微笑道，“粗鄙琴艺能得少爷赏识，某荣幸万分。”
沈青珏一瞬不瞬望着他的笑容，似是痴了。随即又倏然回神，开口道:“我听义兄说你喜欢吃梨膏糖……我便去备了些，又添了几样别的风味，你可以都尝尝。”说罢，自身后仆人手中接过一只纸袋，放入竹影手中。
竹影双手捧过，转身行来，奉至李昭身前。
李昭垂眸望着那纸袋，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并没有抬手接过。
见他没有动弹，沈青珏小心翼翼地道:“……是买错了么？义兄嘱咐，必须得买����”
“多谢少爷。”李昭伸手接过，抬眸温和笑道，“少爷有心了，是某喜欢的那一家。”
“那便好。”沈青珏舒了口气，又道，“那……我这便回去了。嗯……你抚琴真的很好听！我稍后还有功课，下回得空再来看你！”
说罢，不待李昭回应，便满面雀跃地转身离去。
李昭目光沉沉目送少年的背影，又垂目看向手中纸袋，唇角浮上一抹讥讽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