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在大帅府的正堂。沈寒松的头脸立时偏向一边，左颊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沈随风颤抖着手指，怒声道:“我让你莫教青珏瞧见，你倒好！直接允他入院探看！青珏是我唯一的儿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拿什么向我赔罪！”
“孩儿知错。”沈寒松垂着眼眸，双膝跪地，“孩儿只是想����”
一脚重重踹上他胸口，伴着沈随风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不管你想什么！人留在院子里几个月了，还没玩腻么！给你一天时间把人处理掉，否则，我沈随风府上，便再也没有什么不良人少帅！”
“……是。”沈寒松重新跪直，抱拳低声应道，“孩儿明白了。”
沈随风上下打量他许久，终是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寒松。你知道我对你的厚望，也知道我对你与青珏一视同仁。我不是故意苛责你，只是那毕竟是个男子，又是个倌儿，时日一久传扬出去，我们府上面子往哪搁?你这样日夜看守着，小心伺候着，人家领情么？这段时日，我可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还不如把琵琶骨一穿，四肢敲断了关到地窖里，管他什么贞洁烈男，都只能向你摇尾乞怜，何苦要费这般心思?”
沈寒松低垂的眼睫轻颤，随即道:“是，孩儿明白义父的苦心。是孩儿一时被美色蒙蔽，乱了方寸。”
“青珏既已见过，这人不能再留。我沈家三代单传，绝不能在青珏这里出什么岔子，你明白吧?”
“孩儿明白。明日……便将人……处理了。再也不让小少爷瞧见。”
“你知道我的‘处理’是什么意思吧？我不喜欢留有后患，莫要妇人之仁。”
“……”沈寒松抿紧了唇，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孩儿明白。”
“嗯。”沈随风点点头靠上椅背，端起茶盏道，“明白就快去做。我不想再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费什么心思。”
“是。”沈寒松撑膝起身，抱拳一礼，动作缓慢地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外行去。
沈随风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8章 自由
凉风习习，月华如水。李昭阖目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吱呀一声，门扉洞开，他立时清醒过来，手不动声色地探向枕下，那根被他悄悄藏匿起来，每晚趁着夜色，打磨得尖利无比的象牙箸。
来人跨过门槛，反手关门。在沉沉的黑暗里，举步向这边走来。
那道脚步声很熟悉，熟悉到化成灰也认得。李昭牢牢握住象牙箸，心头一片冰凉����对方终究是按捺不住，这就要原形毕露了。
沈寒松行至床前，房内又重新静谧下来，许久。
未知最是令人恐惧。在这漫长的静默里，李昭已经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场面都在脑中预演了一遍，并谋划了将箸尖刺入对方脖颈的每一个角度。
但对方始终没有动作，仿佛踏入这间房，便是为了站在床前，借着晦暗的月光，静静看着他一般。
李昭默默平稳着呼吸，竭力不让自己表露半点异样。他的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忽然，衣袍发出轻微的����声，是对方动了。一根粗糙的手指，带着夜晚的凉意，极为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李昭的呼吸极为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那根手指没有往不该去的地方，而是一下又一下，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地轻抚他的侧脸，仿佛在抚摩世间最为贵重的珍宝。
一片片的鸡皮疙瘩在全身泛起，胃中也隐隐开始翻江倒海。李昭竭力遏制周身的不适，努力压制开始有些混乱的呼吸，忍受着这对他来说，近乎侵犯的行为。
终于，那根手指换成了一整片手掌。沈寒松的手掌十分粗糙，应是多年练武、修习不辍所致。大掌轻轻覆盖李昭的脸颊，整体地轻柔摩挲。随后，指掌顺势滑下，握上他的侧颈。伴随着衣袍����，对方缓缓俯身下来。
不，不能轻举妄动。不够近，还不够近。近一些，再近一些……自己现在功力全无，必须一击毙命……李昭心里默念着，极力隐忍着。
终于，随着温热的呼吸扑上鼻端，令人嫌恶的男性气息也侵入肺腑。李昭死死咬着牙关，等待对方真正吻下那一刻，好趁机暴起发难。
可预想中的事，却迟迟没有发生。那让人午夜惊醒的噩梦，仿佛再也不愿降临。
又是许久，许久的停顿和静默，久到李昭的呼吸都开始不自觉紊乱，对方温热的气息却忽而撤离，伴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叹。
李昭暗暗舒了口气，握住象牙箸的指节松了几分。
又是漫长的静默后，沈寒松的低笑忽而响起:“你在等什么?”
李昭心头一凛，立时睁眼，对上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眸。
“你……知道我没睡。”他收紧枕下的手指，故作平静道。
“我当然知道。”沈寒松借昏沉月光垂眸望他，语调温柔，“你睡着以后，眉头不会蹙成这样。”
“……”李昭撑身坐起，顺势将象牙箸挪入被中握紧，冷冷道，“少帅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沈寒松撩袍落座，侧首望来，“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死了没?”李昭冷笑。
沈寒松不答，只问:“可以下地走动了?”
“少帅消息灵通。”
“看到青珏了?”
“不是少帅让人来的么？明知故问。”
“记清楚样貌，日后好辨认。”
李昭顿时警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昭眉头紧蹙凝视着对方，不解其话间真意。
沉默许久，沈寒松又道:“谢谢你。你的琴曲很动听，每日我都����”
“我没有奏给你听，自娱自乐罢了。”李昭冷冷打断。
沈寒松哑然一笑，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轻声道:“我知道。”
“你半夜跑来我房里，就为了莫名其妙说这样一番话么？”
“当然不是。”沈寒松抬眸看来，神色极度认真，“我是来，向你道别。”
“道什么别?”李昭蹙眉，“少帅又要去哪草菅人命了?”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能帮我在坟前弹奏一曲么？”
“会的，还会叫上唢呐、邀来戏班大唱三日，普天同庆。”
“……”沈寒松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再说话。
“有话就说。”李昭蹙眉道，“我乏了，没有什么闲工夫与少帅瞎扯。”
“李……你，饮月郎君。”
李昭满面不耐，默然不答。
“我可以……最后����”
“不、可、以！”李昭面如寒冰，一字一顿，“你这是冒犯、是折辱，唯独不是情意！”
“郎君说的哪里话?”沈寒松温柔一笑，“我这种人，哪有什么情意?”
“知道就好，还不快����”
对方忽而一把按上他肩头，以迅雷之势将他压倒在锦枕，微凉的唇不容置疑地覆盖而来。
李昭浑身剧震，不假思索，奋力扬起握着象牙箸的手，冲着对方后颈狠狠刺下！
沈寒松却仿佛身后长了眼睛，轻而易举地反手攥住他右腕，使巧劲一捏。李昭只觉右手力气顿失，象牙箸无声坠落，又被捞起狠狠掷出！
伴随着尖箸的碎裂之声，李昭的两只手腕都被死死扣住。对方一手捏着他下颌，紧紧压制着他的身躯，不让他有半分逃离挣脱的可能。
李昭拼命挣动，对方的吻却如影随形，唇齿间尽是碰撞而出的血腥味。混乱之中，对方舌尖渡来一物，他浑身僵硬竭力抗拒，却终究还是被迫咽下。
想到这不知又是何种腌��药物，怕不是什么用以助兴的房中之物，名为屈辱的感觉彻底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的意志和灵魂都跟着熊熊燃烧。数月的粉饰太平轰然化为泡影，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沈寒松，杀了这个屡番折辱他的畜生！！
这样的念头让他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终于从对方的桎梏里逃离出来。他猛地翻身而上，不顾腕间剧痛掐上对方脖颈，用尽浑身力气收紧手指。
沈寒松竟然没有挣扎，只睁大双眼静静注视着他。一双清泪忽而自其眼角滑落，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微光。
李昭浑身一震，手上的力道松懈了半分。
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散。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一上一下。其中一人的脖颈，亦即性命，完全掌握在另一人手里，却不作丝毫抵抗。
良久，李昭嘶哑的声音响起:“你给我……喂了什么?”
“解药。”沈寒松平静道。
“……为什么?”李昭声音发颤。
“没有为什么。”沈寒松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回京城了。”
“我办不到。”
“那么下次再见，我就会穿了你的琵琶骨，敲断你的四肢，把你囚在地窖里……咳咳咳……”
“你以为我不敢现在就杀了你?”
“你……可以……杀了我……就现在。”
长长的沉默后，李昭松开手，扯过一旁的外袍，默不作声地穿戴起来。
沈寒松也紧跟着坐起，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不会感激你。”李昭忽而道。
“我知道。”沈寒松轻声道。
“……”李昭深吸一口气，道，“我的意思是，你对我做下的恶行，无法被装模作样的善举所掩盖。”
“我知道。”
“……”李昭又道，“再相见，便是仇敌。”
“嗯，最后一个杀我吧，好么?”
李昭蓦然抬眼，就对上沈寒松平静的目光。
漫长的沉默后。
“为什么?”李昭再问。
“没有为什么。”沈寒松再答。
莫名的酸楚浮上眼眶，李昭默了好一阵，干脆俯身穿靴，压抑着心头不该出现的触动。
“你知不知道‘放虎归山’怎么写?”他又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我不识字。”沈寒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