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那庶仆怔怔跪望沈寒松,眼中逐渐蓄满泪水。忽然,他再度叩首,颤声道:“小的,叩谢少帅,大恩大德!”
“还不快去?”一旁军士不耐道,“要少帅亲自呈给你不成?”
“好……好嘞!”庶仆抹净脸上泪水,连滚带爬来到榻前,将盘中糖块一股脑倒入袖中,又向李昭深深一礼,随后踉跄行到门口,朝沈寒松行了个叩拜大礼,才一瘸一拐地离去。
目送庶仆身影消失,沈寒松才又转向那名军士道:“辛苦了。轮值后去账房支十两银,挂在我的账上,犒劳犒劳弟兄们。”
那军士喜形于色,抱拳应道:“是!”
李昭怔怔望着沈寒松,神情极度复杂,直到对方走到近前才稍稍回神,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找我何事?”沈寒松问。
“……没什么。”李昭看着窗外婆娑绿柳,“十日未见少帅,看看死了没。”
沈寒松忍俊不禁:“而今我活得好好的,郎君可是失望万分?”
李昭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伫立片刻,沈寒松在床沿落座,目光移向锦被下的修长轮廓,轻问:“腿如何了?”
李昭眼睫一颤,随即道:“动着还有些疼,不动便不疼了。”
“那就不要动。”沈寒松立刻道,“别像只猴一样,不上蹿下跳就觉得不自在,非要把自己折腾成废人。”
“你才是猴!”李昭抬头怒道。
沈寒松眼含笑意:“是是是,我才是。郎君静若处子,怎能与顽皮野猴相较。”
对方的神情过于温柔,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近乎可称为宠溺的神色,又思及对方的癖好及曾对自己做过的事,李昭顿时如鲠在喉,转开目光冷声道:“少帅这些话语,还是留着与勾栏郎君们说罢。”
沈寒松面色一僵,笑意淡了几分,却仍旧道:“说到郎君,我面前的不正是么?还是郎君吃味了,觉得我与旁人说过这些,心头不痛快?”
“谁不痛快了?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告诉你,我并无什么断袖之癖,不要再打我的主意。”李昭冷冷道。
没有回答,一只大手往下颌伸来,是再熟悉不过的动作。李昭立时往后一躲,以臂膀格开那只手,向其怒目而视:“你莫要得寸进尺!”
沈寒松面色一寒,扣住他手腕,咬牙道:“得寸进尺?我对你已容忍至极!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处境,对我说话客气点!”
“我对你有什么好客气的?不良帅的义子,满手鲜血的鹰犬,肮脏的法外之徒,凭什么要求别人����”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将李昭扑倒,是沈寒松摁住他两只手腕,牢牢压了上来,双眸赤红。
李昭的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极力挣扎却使不出半分劲力。他心头绝望悲愤交织,怒声喝道:“你这狗贼给我吃了什么!为何我功力未复半分!”
“吃了什么?”沈寒松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给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才让你这般不识好歹!”
说罢,侧首重重吻下。
是熟悉的、令人惊惧的触感。这段时日午夜梦回时常惊醒的画面,竟然又在今日重演。李昭拼命挣扎着,对方的吻却如影随形,甚至势如破竹地撬开他的唇齿。他刚要用力咬下,便被其一手制住双腕,腾出另一手捏紧下颌,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房内一时没有话语,只闻挣扎与溺水般的喘息。房门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一切画面和声响,戍守的军士也自觉地往外移了数步,眼观鼻鼻观心。
恶心,极致的恶心!李昭只想把这半月以来吃下的东西尽数吐出,因为男人的气息无孔不入,侵占着他的一切。直到他挣扎间无意撞到断腿,疼得浑身一颤痛哼出声,对方才神情一怔,停了动作。
趁着其力道松懈之际,李昭连忙挣脱桎梏,不顾腿伤急退至床角,满面警惕盯着对方。
沈寒松未再紧逼,只缓缓抬首望来,露出泪水满盈的眼眶。他的声音颤抖:“肮脏,满手鲜血……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我,唯独你不行……”
“为何不行?”李昭抬袖狠狠擦拭唇角,冷笑道,“还指望我对你的累累恶行歌功颂德么?”
沈寒松神色怔仲,沉默许久,才垂眸低笑道:“……是了……我……凭什么……”
“少帅想要寻欢作乐,多的是倌儿愿意投怀送抱,何必要寻我这无趣之人?”李昭又道。
沈寒松没有再答他的话,只失魂落魄地起身,默然转身,歪歪斜斜地向外走去。
房门洞开,又重新闭拢,房内只余李昭一人。他垂眸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通红手腕,自嘲一笑道:“恶人终究是恶人,再如何伪装,也逃不过本性难移……哪有什么例外。”
第6章 抚琴
“一个肩伤裂开,一个腿骨恶化……我很好奇,我不过才帮你换药短短一日,又出了什么事?”华越一边为沈寒松处理肩头伤势,一边问道。
沈寒松这次没有回答,只低垂着眼睫,目光越过对方的手臂,落在腰间的锦囊上。
“这是怎么了?”华越侧头细察他的神色,“霸王硬上弓不成,蚀了把米?”
“这都哪跟哪?”沈寒松蹙眉闭目道,“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哟,沈少帅可真是硬气。那也别在我赏花饮酒时急吼吼地赶来,要我去瞧金屋里那个娇的腿啊。”
“医官正巧出诊。”沈寒松面露不耐之色,“只好寻你这个半吊子去看看。”
“半、吊、子。”华越咬牙加重手上力度,看见对方面色发白,又不禁心生恻隐松开几分,“是。我是个半吊子,沈少帅倒是别找我治伤啊,我也乐得清闲。”
“术业有专攻,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说到这里,沈寒松睁眼望来,犹豫少顷,才道,“他……怎么样?”
华越眉梢一挑,斜眼睨他:“这时候知道关心了?他那个腿啊……”说着刻意停顿下来,眼见对方脸色渐沉,连忙续道,“没什么大碍,柳枝固定着呢,牢牢的,撞一下也没事,多修养一旬便可。倒是那个嘴角,啧啧啧,沈少帅,你也太猴急了吧,花容月……呃……英俊潇洒的美人,就这样破了相,可惜可惜。”
沈寒松舒了口气,垂下眼眸,不再询问。
“哎,”华越将最后一道结系牢,用手肘拐了拐他,“怎的这般闷闷不乐?我瞧着也不是多么国色天香,就如此让少帅魂牵梦萦、急色难耐?”
“你才丑!”沈寒松抬眼怒道,“你全家都丑!”
“……”华越面色一滞,随即冷哼一声,“看在真金白银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二十两。”
“还要二十两?!”
华越无奈地耸耸肩:“两个人,自然要出双份。”
“你不如去抢吧!”沈寒松咬牙切齿道,“扛着我的刀往官道上一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不脱一层皮别想走!”
华越笑得眯起双眼:“沈少帅真会说笑,拦路劫财,哪有在少帅这儿赚得快?”
一颗金元宝倏地飞来,重重砸在他胸前:“拿着你的金子,滚!”
华越疼得龇牙咧嘴,却忙不迭地接住滚落的金锭,眉开眼笑起身揖道:“小的告退,少帅回见!”
说罢,一溜烟没了踪影。
自上回那桩不愿回想,却时常重现在噩梦中的事,李昭已经足足一月没有见到沈寒松。
但他并未如先前所忧那般,伤势未愈人先疯����终于,无论是庶仆还是军士,都愿意偶尔回他两句话了。
起初他见到热气腾腾的膳食和药汤,还打算绝食断药以全君子气节,因为对方将不知什么下在饮食之中,让自己功力难复,这才被其轻易折辱的芥蒂仍在。
但新来那个唤作竹影的庶仆,一句话点醒了他:“郎君,非是少帅有意害你。只是你武艺超群,动辄可取人性命,若不加以限制,医官怎敢放心诊治,我们又怎敢近身伺候?”
也罢,对方说的也有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养好伤再发难也不晚。于是李昭装聋作哑地用了那些加料的食物和药汤,让贴身伺候的竹影暗自松了口气。
身体一日比一日恢复得好,纵然还不能下地走动,但竹影会推着特制的木椅,其下装了数个轮毂,带他到院中吹吹风、赏赏花。恍惚之间,他竟觉得比在舅父家中还要轻松惬意。
但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他明白自己身处怎样的险境之中。沈寒松暂时不来,不代表永远不会来。那是一头不吝于露出尖牙利爪的野兽,或许已经不能归于人的范畴。
其实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断定或许有失偏颇,每当他回想起对方发红的眼眶、颤抖的话语时。但他的心肠很快又冷硬起来:奇了怪了,分明是对方折辱了他,何故又摆出那副受伤的作态来?就算真的觉得受伤,又与他何干?对方遭遇的一切,又不是他造成的。
思及此处,他用尽全力将那人的神态从自己的脑中摒除,将心思放到其他的事情上。
比如,套话。
“这院里风景真不错,是你们少帅新置的别苑么?”
“不是。”竹影老实答道。
“那是旧时的府邸?”
竹影摇了摇头。
“你们喜欢在牢狱上头建一个别苑,便于连夜审讯后歇息?”
竹影的面色开始古怪起来,欲言又止。
“都不是,那是什么?”
“郎君,你套话的法子太拙劣了,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
但李昭没有轻言放弃。
“你们少帅平日都做些什么?”
“抓人,查案。”
“这我知道,还有呢?”
“逛勾栏。”
“……这个就不必提了,难道就没有别的么?”
竹影满脸无奈:“你不如亲自去问问少帅,他一定会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你的。”
“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你的面子很大,你是少帅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安置在府里的。”
李昭饮茶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转头望来:“第一个?!”
“是。少帅从不带人回府过夜,就算要与郎君们……也都是在馆里。”竹影答道。
李昭冷笑一声:“这倒成了什么优点了,也不怕染上花柳病。”
“少帅只要清倌儿。他碰过的人,除非明确不要了,否则旁人不敢妄动。”
“他还挑上了。”李昭讽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怕是连勾栏伎子也不如。”
竹影默然不语。
“他这段时日不见人影,就是去南风馆了吧?”李昭又问。
竹影摇了摇头:“自从郎君入府,少帅便再未在外过夜了。”
李昭闻言一惊:“他……他不会是等着到我这里……”
“郎君多虑了,少帅从不对人用强,他说强扭的瓜不甜。”
李昭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犹豫片刻,竹影道:“其实少帅虽然……但他对底下人真的很宽厚,只要尽心办事,好处绝不会少。”
对方处置那庶仆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李昭默了少顷,才道:“这不是应该的么?没有人情味,谁会甘愿为他办事?”
“这不是应该的。”竹影神色认真,“咱们这些签了身契的,说好听些是庶仆,说难听了便是物件,主家打了杀了也就算了,不会有半点水花。可少帅对我们与麾下官人一视同仁,有赏有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