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李昭冷笑一声，转首望向贾��，一字一顿道:“大公子，如你所见，下官府上的人确实行止无度，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教大公子见笑了。”
一时之间，长街静谧下来，只有风声呼号。贾��张了张口，难以置信地问:“你，和他……真是……？！”
李昭毫不犹豫地点头。
贾��踉跄着后退半步:“那你，对我们刑部……”
“下官对刑部始终忠心耿耿，也未曾外泄任何案件，大公子与下官共事其间，想必都能耳闻目睹。只是情之一字难以自抑，下官也实在没有办法。”李昭一字一句坚定道。
贾��的眼眶有些红了，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许久，才惨然一笑:“……原来如此。”
李昭向他一揖，不再答话。
贾��面色苍白地转身，没有再看两人一眼:“……你们走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若是起了背叛刑部的念头，我也绝不会手软。”
“多谢大公子。”李昭再度一礼，“下官公私分明，绝不因私废公。”
贾��没有再说话，只背身立在风雪中。李昭抿着唇前行几步，一把攥起沈寒松的手腕，带着神色怔然的人向街巷尽头行去。
直到那两个携手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传来，贾��才缓缓回首望去，唇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一路无话。晃动的视线和虚浮的步伐中，李昭一路攥着人走进大门，径直走向书房，将手中人往前一掼，一脚踹上房门。
砰地一声巨响，门扇嗡嗡震动。沈寒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黎照，神情怔仲，双目通红凝视着他，却又不敢率先开口。
李昭行至书案前坐定，撑着额角嗤笑道:“满意了?”
“……抱歉，”沈寒松声音嘶哑，“我不是有意……”
李昭冷笑一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阿照！”沈寒松噗通跪地，膝行至他面前，抓住他的下袍，急声道，“我知错了！是我一时冲动……你别担心，我会护着你！我这就去跟义父坦白你我之间的关系，我����”
“沈、寒、松，”李昭蓦然睁眼，一字一句咬牙，“你还嫌闹得不够大么！”
沈寒松嘴唇翕动，没了下文。
李昭凝视着他，许久，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
“……嗯?！”沈寒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阿照，你说什么?！”
“我说，”李昭睁开眼垂目看他，重复道，“没关系。”
沈寒松的视线模糊了。他怔怔望着对方，声音嘶哑:“……这怎么能没关系?是我毁了你费尽心思经营来的人生，你的仕途从此尽毁再难寸进……这怎么能，没关系?”
李昭长叹一声，抬手将他拥入怀中，按在自己胸前:“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但你别教你义父知晓，否则，他恐怕会因此疑心于你。”
沈寒松从他怀中抬起头，滚热的眼泪接二连三从眼眶滑落，哽咽道:“阿照，是我，对不起你……我……”
李昭没有再让他说完，只倾身下来，吻住他的唇。
他难以置信到浑身颤抖，泪水更加汹涌难抑。顷刻后，李昭直起身，以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捧着他脸颊问:“还疼么?”
沈寒松说不出话来，呜咽着点头又摇头。
李昭不再言语，将他再度揽入怀里，声音缥缈，几不可闻:“没事的，没关系，不过是……”
……一个身份而已。
后面的话语消弭于无形，沈寒松却没有旁的心思去探问，只沉浸在这温暖坚定的怀抱里，不知道今夕何夕。
贾府中的佳酿后劲很足，李昭拥着人几乎就快睡着，沈寒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顶着通红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唤来热水，为他擦洗后卸冠脱靴解下外袍，将他放在床上盖好锦被，又返回去盥洗、添置炭盆，最后才吹灭蜡烛钻入被窝伏在他胸前。
一片黑暗中，李昭抬起手，轻柔地抚着怀中人的后脑。一窗之隔的院外，隐约传来烟花炸裂的声音，将窗纸映成红红绿绿的五彩斑斓。
沈寒松一时看看窗扇，一时又抬头看看身下的人，只觉得方才万种情绪都尽数远去，只余下十足的安定与平和。
李昭也正垂眸看着他，眼睛里还有几分迷离的醉意，眼帘半睁半合。
沈寒松牵过他抚着自己后脑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又牵过衾被中的另一只故技重施，随后将紧扣的手移至眼前打量，发出吃吃的笑声。
“笑什么?”李昭的声音是带醉意的沙哑。
“笑我，”沈寒松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是男子，不是妻子。”李昭道。
“那夫君也成，我愿意嫁给你。”沈寒松道。
李昭也笑了。抽出一只手，整理着他散乱的额发:“你……嫁给我?”
“是啊，”沈寒松双眸发亮凝视他，“你可愿娶我？”
“我?”李昭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谁也不娶。”
“为何?”沈寒松问。
李昭却不答，只转首望向窗外，幽幽道:“……第二个除夕了。”
“是啊。”沈寒松感慨道，“我与阿照也算共度两载了。”
李昭没有接话，只一下又一下抚弄怀中人的碎发。他的侧脸被映照出隐约的微光，神情莫名。
这样轻柔的动作让人心头痒痒。沈寒松再度握住他的手，往上蛄蛹了几分，轻声问:“做吗?”
李昭转回头来，神情无奈:“你满脑子都是做么？”
“……没有。”沈寒松讪讪道，“我只是……想要与你……更加……呃……其实我并不总是，我����”
“来吧。”对方忽然道。
“……嗯?！”沈寒松难以置信，一如方才。
“我说，来吧。”李昭揉弄一下他的后脑，“再不来，我便要睡着了。”
沈寒松激动得颤抖起来。他撑身而起，继续往上挪了几寸。他垂首注视着醉态盎然的人，许久，才俯身落下深深的吻。
万家灯火，彻夜无眠。
李昭在刑部被边缘化的速度，堪称极致。
节后第一日上值，便已经被取走手中所有案件，只能坐在衙署撑额望着斜阳；再过一日，便是吏部下来了文书，尚书刑部司员外郎黎照，博学多才，品行恭谦，调任国子监国子学助教，好为大胤培养肱骨之才，即日走马上任。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样连样子都不做、品级都不升哪怕半级的平调，直接在刑部甚至朝野引发广泛议论。谁人不知黎员外郎近日风头之盛，是深得贾尚书信赖青眼的、前途无量的后进晚辈？然而世事无常，转瞬之间竟然就零落成泥，从刑部这在陛下默许下日渐红火的实权衙门，贬去了说是传道授业、实则不过帮忙管束各家子弟的国子监，还是个跟在博士屁股后打杂跑腿、深受学生们白眼的助教，这仕途可谓是被一脚踩得死死的。也不知究竟是枪打出头鸟，得罪了不良人引来的报应，还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李昭的面色却始终淡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首先事情发生便无可挽回，其次通过刑部这条路查询当年旧案的手段已被证实不能，再次，黎照这个身份若想成长到能靠政治手腕扳倒沈随风的程度，不说半辈子，怕最少一二十载也是要的，按照沈随风这无恶不作的德行，说不定哪日便暴毙街头，黎照还在苦哈哈地钻营官场呢。
更何况，他已经从沈寒松那里得到了更要紧的线索，而今当务之急，是借着沈寒松之力，继续顺着查下去，总有一日能够水落石出。若非沈寒松对黎照这人如痴如狂，他甚至都已经懒得����
想到这里，他有些怔愣，甚至遍体生寒，为自己下意识的，如此冷酷无情的想法。
“明之。”贾��温和的声音在侧响起，“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李昭回过神，抱着自己的一应杂物向对方躬身行礼，道:“多谢大公子相送。”
“……你，不必，如此生分。”贾��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并非是那种求而不得，便要摧毁之人。可请你原谅，三法司和不良人势同水火，现在又才刚刚有些起色，我不能����”
“文渊多虑了。”李昭扬起一个微笑，“我知晓你的为难，也感谢你为我守口如瓶。”
“自然。你放心，我只向父亲说，是我的主意，不想让你再出什么风头。父亲虽然不舍你的才干，却也拗不过我。”贾��顿了顿，近前半步，声音低了几分，“若，你和他，有什么不好，仍旧可以����”
“多谢。”李昭再鞠一躬，笑道，“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贾��喃喃道。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李昭便已经大步行至国子监的牌匾下，仰首凝视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贾��静静目送他直至消失，才缓缓转身，往来时路行去。
国子监下辖六学，李昭上任的，是其中掌教三品以上官员子孙的国子学。他被安排至教授《礼记》科的璩博士手下助教，主要是协助教学、督课考核、整理典籍等。
自然，入了新衙门，要拜新山头。李昭先是携礼拜见了祭酒大人，才又去寻顶头的璩博士。璩博士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却仍旧精神矍铄，上下打量着他恭谦的姿态，抚须点头，将他日后要完成的例行事务阐述一遍后，又简要介绍了专攻礼记的国子生们，共五十余位，都是朝中勋贵的子弟，家中长辈的名号都如雷贯耳。
他被从实权衙门贬来的事由，国子监内众人皆知。故而在国子学当值的前段时日，明里暗里的会有些旁的博士或助教企图使唤他，都被他语气温和地拒绝了；再就有些惯常顽皮的学生企图行些捉弄之事，也被他以牙还牙地对付了。有学生因此怀恨在心，仗着家中势大向祭酒施压，说要严惩甚至辞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助教。
“辞吧。”李昭抱着文卷，如是说，“下官正好想请辞还乡，请祭酒向吏部递封公函，为下官说明缘由。”
祭酒当然不能真的依言照做。好端端的状元郎在刑部声名鹊起，一朝来了国子监便要请辞，自己的老脸往哪搁？
于是连忙堆笑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都是些半大小子，没轻没重的，黎助教莫要放在心上。”
李昭面色平淡地点头，转身迈出门槛。
作风硬气的黎助教，其行为自然也传到了朝野。有的人可惜喟叹，有的人冷眼嗤笑，有的人却双眼放光，比如，沈寒松。
“阿照，我都听说了。”沈寒松脸上笑开了花，“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快跟我说说，那个捉弄你不成反掉进粪坑的，是怎么回事？”
李昭冲他牵了牵嘴角，绕过他进入书房。
“哎，”沈寒松穷追不舍，紧跟在身后，“你近日新入国子监早出晚归，我都许久没跟你好生说话了，你理一理我吧。”
李昭叹了口气，停步转身，凝视着他。
沈寒松心头一喜，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在摇曳的灯火里，谁也没有出言。在对方的轻抚下，李昭僵硬的脊背，也逐渐放松了几分。
“……阿照。”沈寒松忽然道，“对不起，是我……”
“我说过，没关系。”李昭打断他的话语，“并且，国子监很好。”
“……可我也没见你笑。”沈寒松道。
“为什么非要笑？”李昭不解。
“……因为，”沈寒松的手停了，按在他后背的蝴蝶骨上，稍微花了几分力气，“除夕那夜我才发现，我竟是第一回看见你那样温柔地笑。你那样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可我这段时日，却再也没见过。”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李昭说，“以前不也没见过？”
沈寒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忽然握住人双肩，轻轻将人推离几分，注视着对方平静的眼眸，问:“若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得展颜，又为何还要入朝？”
李昭静静凝视他，许久，倏尔一笑:“逗你的，我只不过是不善谈笑，不代表心中不快。”
“……真的么？”沈寒松将信将疑地问。
李昭笃定地点头。
“那你现在开心么？”沈寒松又问。
李昭再度点头，并仰首轻吻一口他的唇角。
沈寒松怔仲地站了片刻，随即喜上眉梢，再度将人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厮磨，气息交缠，这是一个清浅温柔的吻，却久久没有停下。门扉忽然被猛地推开，伴随着墨尘急切的声音:“少爷，那吴禹他����”
见到房内景象，墨尘登时面色一僵。他后退一步，讷讷道，“打扰了……你们继续。”语罢，便砰地关上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