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不知过了多久，当怀中的人脱力倒伏在肩头，沈寒松便小心翼翼地将人拥住，仿佛怀抱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他轻抚着人滑腻汗湿的背，喃喃道:“好想这一切快些结束，便能就此与你，双宿双飞。”
沐浴更衣后，烛灯摇曳，低垂的纱幔里。
沈寒松从背后拥着只着寝衣的李昭，细细摩挲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我只知晓吴禹大致的去向，当是去了山南道归州。至于具体的，我的人手不便动用，只能劳烦‘他’自己遣人去查了。”
怀中人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多谢。”
沈寒松的眉头蹙起了。他松开人的手，托起对方下巴往这边转来，垂眸对视沉声问:“为什么要替他来谢我？”
“……”李昭的面色有些无奈，随即道，“……他是我的恩人，自然����”
“可我是你的夫君，他只是个外人。”沈寒松的不悦之色十分明显，“哪有你替外人来谢夫君的道理？”
李昭泄了气，低声道:“……知道了。”
沈寒松这才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浅吻李昭唇瓣一口，又松手让其躺回枕上，将面颊埋首到对方颈后的青丝里，一边拥着他深重呼吸，一边道:“你我是一体，不需要道什么谢。我巴不得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只求你顺心如意。”
李昭垂眸看着他覆在自己胸前的手，几不可察地点头。
“现在我还不太方便，怕被人寻出端倪。届时沈随风倒了，我就把我名下的铺子宅邸，都过给你，什么也不留。”沈寒松的语气中尽是宠溺和温柔。
“……不必。”李昭道，“你自己留着，万一����”
对方又把他的下颌掰了过去，眉间蹙起几道深深的纹路:“什么万一？！你还在和我见外？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同我长久？”
李昭嘴唇翕动了片刻，才哑声道:“日后的事，谁能知晓？世事易变，人不能总将自己的一切寄托在旁人身上。”
“我，不。”沈寒松定定凝视他，一字一顿道，“我就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你身上，教你哪怕想跑，也跑得不利索，良心不安之下，只能选择带上我。”
熟悉的哽痛又浮上喉咙，视线蒙上雾气层层。李昭连忙垂下眼眸，按下他的手，转首埋入锦枕。
“……怎么了？”身后的声音开始小心翼翼，“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只是想把一切好的都给你。如果你有朝一日，想要回归正途娶妻生子，这些也可以作为你的聘礼����”
泪流满面的人忽而转身过来，紧紧拥住他的同时吻上他的唇。沈寒松满脸错愕又连带着惊喜，小心翼翼地圈住主动投怀送抱的人，闭上眼全心全意地体会。
这是一个毫无情欲掺杂的吻，很清浅又很绵长。当唇上的湿热柔软离去之时，沈寒松睁开眼，用粗糙的指腹抚去人眼角的泪水，只觉心头也跟着莫名隐痛起来:“这是怎的了？一言不合就开始掉眼泪。”
李昭嘴角扬起一个勉强的笑摇摇头，埋入他的胸前没了声音。
沈寒松低叹一声，轻抚他的后脑:“知道了，知道你不会娶妻。我以后不说便是了，我知道阿照也是爱我的，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怀里的人又开始颤抖起来。
沈寒松将他拥得更紧几分，仿佛要借此传递些什么力量或是温度:“你放心，那一日不会太远了。我会竭尽全力配合你身后的人，沈随风自食恶果的那日，便是我们修成正果之时。”
怀中人难以自抑地哽咽起来，伴随着更加剧烈的颤抖。沈寒松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摩挲着他的脊背，一回又一回。
李昭公务在身，不好远行，这个差事就交给了墨尘。临行之前他细细叮嘱，切莫打草惊蛇，先探听到具体的住址和情况，再回来细细商议。
加上调查的时间，此次去山南道再往回，怕是要数月有余，总而言之，年节是肯定赶不上了。三法司和不良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哪怕年关将近也不见停歇。作为贾尚书手里本来就打算用来与不良人作对的刀，李昭更多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在衙署待的时辰越来越少，外出协理案件的时日越来越多，跟随贾��处理各类案件时，总能与面带忿恨之色的不良人擦肩而过，其中甚至数次遇见了沈寒松。
公开的场合，两人自然是水火不容的模样。李昭作为文官虽然不可能跟武艺超群的不良人少帅打起来，但阴阳怪气地呛两句倒是不在话下，看得贾��都有一些胆战心惊，把他牵扯到一旁，低声劝:“明之，莫要逞口舌之快，那是个睚眦必报的，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嫉恨咱们抢了他们的饭碗，随他们去，这都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只管办案便好。”
“……好吧。”李昭从善如流，“文渊说得对，是我一时没分清轻重缓急，以后会多多注意。”
“我并没有批评你的意思。”贾��解释道，“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自从上回马车里，贾��伸手过来，似乎是想要触碰自己的唇开始，李昭就与其怎么相处怎么别扭，无论对方说什么话都能联想到更多的意思去。他自遭逢巨变起一心复仇，根本没有过什么感情经历，自问对沈寒松不过也只是感激愧疚夹杂着一些被迫挑起又习以为常的情欲，却并没有什么旖旎之心。对贾��更是如此，他难以想象两个男人称兄道弟的背后，其中一人竟还怀着那等风月心思。故而每当贾��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他就更是想要退避三舍，结果就造就了贾��的更加疑惑不解，以及让人感到更加越界的温柔和忍让。
于是听见这句话，李昭终于开口了，第一次提及这个话题:“……文渊，那个，其实，我有心悦之人了。”
“？”贾��看着他，似乎是不解他的意思。
“……所以，”对方意料之外地没有接招，李昭艰难地运转着思维，又道，“日后办案，可能不太好留得太晚，怕是晚膳之前，就得赶回去，不知道文渊能不能通融几分。”
贾��的眼神黯了些许，低问:“迎进府里了？”
李昭垂着眸点点头:“……嗯。”
贾��的眉头蹙起了，问:“怎的不闻半点风声？是良家女么？就算是纳个妾，也得小办一场吧。”
“……不是妾，就是……”李昭的耳根红了，嗫嚅半天，没能说出来。
贾��笑了:“那有何妨？想早些回去，便早些回去就是了，这里有我，耽误不了什么。”
看着对方始终波澜不惊的温和模样，李昭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卸力。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沈寒松当是看走眼了，也不是人人都同他一样，脑子里只有那档子事……而且正常的男人才是多数，贾��不娶妻纳妾，估计是有其他考量；而对自己这般态度，也应当是贾尚书授意。
“想什么呢？”贾��又问。
李昭霎时回神，尴尬笑道:“没什么，多谢文渊。”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贾��道，“只不过，府中的人还是知根知底比较好。不良人诡计多端，美人计也是常用手段，一定要慎之再慎，莫要着了他们的道。”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李昭道。
“年节将至，你在京中无亲无故，不若就带上身边人，到我们府上共度除夕可好？”贾��问。
“不了！”李昭立刻道，又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笑着找补，“尚书大人府中是家宴，我一介外人，怎好����”
“你怎的能算外人？”贾��蹙眉道，“父亲视你如亲子，我亦视你如手足，这般话语，可就见外了。”
“……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李昭不得不道，“那恐怕我只好独自叨扰了。”
“就这么见不得人？”贾��打趣道，“怕我横刀夺爱？”
“不敢、不敢！”李昭连忙解释，“他很是怕生，也没见过大场面，怕行止无度，反倒闹了笑话。”
“好吧。”贾��道，“那便也不勉强了。只是除夕之夜，明之莫要缺席。”
“不敢，定当及时赴约，不会教尚书大人久等。”李昭拱手道。
贾��点点头，又抬手拍拍他的肩，才负手转身离去。
除夕之夜很快就来临了，参加宫中的宴饮后，李昭回府带上年礼，郑重地赶赴贾府家宴。贾尚书府上人丁兴旺，正妻小妾，三子两女，还有侄儿女婿等借住府中，热热闹闹一大桌，李昭却被安排在将近上首，贾��的右侧，贾家二子贾毓的左侧，距离贾尚书不过一个席位。
一席酒宴如坐针毡。原因无他，还是因为贾��的言行。碗中的各色珍馐从来就没有断过，都是对方提箸为他布的；杯中的酒也是从不见杯底，是对方提壶为他斟的。
一桌人看过来的神情和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意味深长，明里暗里都是在夸他和贾��如何合作无间，告破了几个案子，又如何得圣上褒奖青眼。
“明之现在还太年轻了，”贾尚书笑道，“否则以明之的才华能力，任刑部司郎中亦是绰绰有余。”
李昭心头一惊，立刻起身举杯礼敬道:“尚书大人言重，下官自知斤两，不敢好高骛远。”
“我就是欣赏你这个性子。”贾尚书端杯，笑意温和，“你和��儿，为刑部争了不少脸面。放心，该为你争取的，终将会有的，只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下官多谢尚书大人。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说罢，李昭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昭也觉得头脑微醺，撑着额角不语。见他不胜酒力，便无人再向他敬酒，只絮絮说些家长里短。众人最后一轮对饮后，贾��起身对贾尚书道:“父亲，我送送明之。”
“去吧。”贾尚书道，“雪天路滑，小心慢行。”
“是。”于是贾��伸手过来，搀起李昭。
李昭本欲推开他自己走，奈何这酒后劲确实不小，推拒不成反踉跄半步，又被他揽住后腰，低声道:“小心。”
两人踩着已被扫开的雪中小径，在府中随从指引下，向着府外行去。
长街寒风扑面，随从在门口止步。李昭按住贾��的手，摇头道:“多谢文渊，我自己回去便好。”
贾��并不松手，只道:“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我送你到府门口，看着你进去再走。”
“……好吧。”
于是两人踏入雪中，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长街走去。贾府到黎府并不远，但两人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听得李昭愈发昏昏欲睡。
身侧之人忽然停了脚步。李昭抬眸望去，却见仍是白茫茫的长街，不禁疑惑地转首看向贾��。
贾��垂眸凝视着他，眸光闪动，许久，低声唤:“明之。”
“怎么了？”带着醉意，李昭答。
“你是不是，知道了？”贾��问。
“……知道什么？”李昭不解地反问。
“从你第一次改口叫我‘大公子’开始，你是不是……就知道了，我对你……”贾��的语气吞吞吐吐。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将李昭的酒意劈散了七分。没等对方说完，他便仓皇后退半步，却一脚踩上一块雪里的碎石，脚上一滑！
贾��欺前一步，稳稳托住他脊背，待他站稳却并不松手，只垂目凝视他，低声道:“你所谓的‘心悦之人’，是用来拒绝我的借口么？”
“……不是。”李昭使力挣动，对方却牢牢揽着，让他心中也凭空升起怒气。他怒视对方，“贾��，请你自重！”
“我已经足够自重！”贾��的声音中也有了几分怒意，“我对你的好，你难道全然不知？为什么总要一退再退！”
“你我都是男子！”李昭咬牙道。
“都是男子又如何！”贾��反问，“难道你便喜欢女子么？我可从没见你正眼瞧过哪位姑娘。”
“荒谬！”李昭怒斥，“我怎能直勾勾盯着闺中女子打量？更何况，哪怕再退一万步，无论我心仪男女，也绝不会心仪你！”
“……为什么？！”贾��难以置信，“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么？你可知你入府求见父亲那一日，是我让他收你为门生！否则你现在，还在京城苦苦转圜，求达官贵人看一看你的文章！”
李昭怔怔地看着他，没了话语，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这京城长大的子弟们怎么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无论外表激进还是温和，原来底子里都是强取豪夺那一套！
“明之。”贾��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本不想将这件事告知你，不想教你觉得，你欠了我多大的恩情。我只想好好对你，让你感觉到我的好，能够慢慢接受我。可你明明察觉到我的心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退避三舍，我不能明白这世间，还有谁人会再对你这样好？”
����“贾公子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侧响起，“你的明之，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第50章 无眠
贾��面色一变，猛然转首望去。李昭趁他不备才挣脱出来，踉跄半步勉强站稳，抬眼就见沈寒松一袭深红色袍服从前方不远处转角走来。
“你此言何意？！”贾��神色阴沉。
沈寒松不答，只有咯吱、咯吱，一步一步的踏雪声。李昭被酒意熏蒸的头脑实在无法思索更多，脑子里一时是贾��刚才那些令人震愕的话语，一时又是沈寒松怎么能出现，两人的关系又怎么能暴露？！
对方却不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只快步走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在他晕头转向间托起他的下颌，就这么吻了上来！
李昭双目陡然圆睁，立时抬手推拒。沈寒松却掌住他后脑，强势地撬开他的唇齿。李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重重咬下。对方痛嘶一声，立时后退半步，抬手抚上唇间，看到了指腹猩红刺目的血色，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来:“阿照，你……”
李昭心头一颤，刚要开口，便听得贾��的冷嘲响起:“少帅倒是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的人？明之就算看上路边的乞丐，也绝不可能看上你！”又走上来放缓语气，关切问道，“明之，你没事吧？”
李昭侧前一步避开他又要搀扶的手，摇头哑声道:“无事。”
“……阿照，”沈寒松的声音颤抖，“你这是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酒意上头让人无法思考，李昭只能凭直觉吐露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话语，“你要毁了我么，沈寒松？！”
沈寒松的神情怔然，随即骤然反应过来，不知所措地讷讷道:“不，我，我不是，我本来……我实在没能忍住，我见他要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