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 第45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第51章 绝路(修)

李昭在情事上的脸皮,已经被磨炼出新厚度。哪怕是被墨尘当场撞见,也基本上可以面不改色了。

更何况对他来说,皮囊欢愉不过都是浮云,最要紧的是平冤复仇的大计进展到哪。

他想把沈寒松支开,以要向“身后之人”禀报的名义。沈寒松却道:“现在查到什么都未可知,说不定还需要我跟着出谋划策,你把我赶走了,到时候怎么向‘他’交差?”

李昭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以自己本来的面目应对沈寒松,总不及黎照这个身份便利。而且出现的次数越多,露出的破绽可能就会越大,故而权衡之下,还是让沈寒松留在了书房。

得到召唤和允准后,墨尘重新推门而入。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地面,只能隐约瞥见茶桌旁端坐的两个人影,两人一本正经的姿态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查到什么了?”李昭问。

墨尘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先是望向沈寒松,又转眸看向李昭。

“你不说,我如何向上禀报?”李昭又问。

“……是。”墨尘抱拳道,“少爷,我带着几个弟兄,确实寻到了那吴禹告老还乡之地,是在山南道归州秭归县。可,我寻到吴家宅邸的时候,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问了街坊邻居,说那吴老爷还乡不足一年便死于急症,其妻儿老小都携着家产,转投兴山县吴氏了。”

仿佛一记重锤袭来,李昭险些坐立不稳。他怔怔地望着墨尘开合的嘴唇,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已经听不清后续的话语。

刑部之路断绝,旧案证人身死。上天似乎根本就没有留下,为父母平冤昭雪的机会。那他这一路艰难走来,所承受和付出的一切,又都算是什么?!

墨尘仍然不觉,只垂首细细禀报这一路以来的查访过程。还是沈寒松率先发现他的异常,倏地起身过来托住他后背,一手拍打着他脸颊,焦声问道:“阿照,你怎么了?!阿照!”

李昭极为艰难地挪动眼眸,望向那个满面焦急的人。他启唇想要回应,却只觉喉咙发痒,猝然呕出一口鲜血,溅染了对方的衣袍。

黑暗来袭,睡梦沉沉。

昏沉混沌之间,只能听到隐约的话语。

“他为何会吐血?!不是说旧疾不碍事吗!你们主子究竟都威逼胁迫了什么,让他对这件事这般挂心!”

“哎唷少帅,你别在这里添乱了成吗?有问题要问也不是现在,少爷最需要的是安静!你要是管不住嘴就出门左转好吗?”

“已经足足一天一夜了!你这是什么庸医,半点作用也没有!不行,我要去找华越,让他来帮阿照看一看!”

“不行!没有少爷的允许,谁也不能请外人为他诊治!”

“人命关天!你们为了背后的主子,就连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都不顾么!”

“你在放屁!我的医术不说天上有,那也是地下无,你那华越算什么葱!”

“你����”

“咳咳……咳咳咳……”李昭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轻羽和沈寒松又惊又喜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少爷!”

“阿照!”

随后是推推搡搡的声音,伴随着轻羽气呼呼的咒骂声,一只有力的手臂伸入颈下将李昭抬起拢入温暖的怀中,另一手轻抚着他脸颊,沈寒松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照,你醒了?”

李昭艰难地掀开半片眼帘,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太好了!”沈寒松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又问,“喝点水,好么?”

李昭几不可察地点头。

于是一碗温水被送至唇边。就着沈寒松的手,李昭一点一点饮下,灼痛的喉咙终于好了几分。

沈寒松放下水碗,望着他欲言又止,半晌,终究只是道:“阿照,你好生歇息。国子监那边,府里派人告了假。我等到你醒来也该回了,否则义父定会生疑。但你放心,我只回去点个卯就来看你。你千万莫要操心旁的事,身体要紧。”

“……嗯。”李昭的声音极度嘶哑。

“好。”沈寒松小心翼翼将他放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道,“等我回来。”

李昭点头。

于是沈寒松最后依依不舍地望了他一眼,便转身迈步出去。路过轻羽时,他忽然一把攥住人手腕,不容置疑地拖了出去,又猛地关上门扉。

“哎!你这个人有病啊!有什么话不能在房里说!”轻羽恼怒的声音隐约在外响起。

“我去去就回,你们先让阿照好生休养,莫要再提及旁的事。否则,我便翻脸无情,知道么?”沈寒松咬牙切齿。

“知道了!”轻羽不满地道,“我们自己的少爷,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沈寒松冷笑一声,不知低声骂了句什么,轻羽气急败坏的咒骂声紧接着响起,随后越来越远。

李昭终于舒了口气,脊背一松,又陷入沉郁的黑暗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左手被攥在一只温暖的大掌里。

李昭蹙了蹙眉,才慢慢掀开眼帘,就见沈寒松坐在床边撑着额角打盹。跳动的烛光里可见他眉头紧锁的沉肃面容,以及与自己紧紧交握的右手。

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有些心软和脆弱。李昭觉得自己的心因此似乎软了一块。他极为缓慢地抬起右手,伸向对方的脸颊。

在即将接触之时,他的手却倏然而止。只虚虚隔着空气,描摹着那脸庞的轮廓。

都是镜花水月。他这么想。这不是一条正途,有违天和,更悖人伦。所有的一切始于黎照,也应当终于黎照。

对方的眼睫颤动,似乎就要醒来。他连忙收回手,掩唇咳嗽起来。

“咳……咳咳……”

沈寒松一惊,蓦然睁眼,又问:“阿照,你醒了?!”

李昭点点头。

“感觉如何?”对方握紧他的手问。

“……好多了。”李昭答道。

“轻羽去熬药了,墨尘就在房门外,我们都在这里。”沈寒松又道。

李昭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垂下眼帘,应道:“嗯。”

见他精神好了许多,说话对答自如,嗓音也不似先前那么喑哑,沈寒松长长舒了口气,缓慢俯身下来,虚虚拥住他,额头抵在他脸侧的枕上:“阿照,你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几日,我连枕头都没敢沾一次,我好怕,好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连同身体一起。李昭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跟着揪痛起来。他重新抬起手,抚上对方脊背,在其絮絮的低语中,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

身上那人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语声也越来越低,入耳愈发含糊。到最后,沉重的身躯已然全部压上来,话语早就断绝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绵长安稳的鼻息。

李昭缓缓侧首,看见了对方舒展的眉宇和晶莹的眼睫,覆住人脊背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模糊的视线里。他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吻上那人潮湿的眼睫。

那人睫毛轻颤,却没有苏醒,只扬起一抹微笑,揽着他的手更收紧了几分。

李昭的泪忽然如同决堤,在对方温热绵长的呼吸里。

心气郁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病。呕出那口淤血,便会好上许多。李昭也是个惜命之人,明白身强体健才能走更长远的路,故而他硬是强自压抑着,在卧床养病的这十数日,没有开口询问一句关于吴禹的其他事,也逼迫自己不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把目光投到了沈寒松的身上。他前所未有地依赖,躺在对方怀里索吻,几次都把人逼得呼吸粗重,拥着他哑声道:“你病还没好……别再逗弄我了。”

“好了。”他说,“好了,你想不想要我?”

从国子监告假的最后一天,他在房里待了一整日,并非因为养病,而是从早到晚抵死的缠绵。

他体会到在这件事上主动的愉悦,他主动把人按在榻上。他第一次像对方一样吻过一个男人的浑身各处,沈寒松五指伸入他的发间,在他青涩的取悦里交付了自己。

他怀着一点不可名状的坏心思,将东西又渡回人口中。沈寒松吮吻吞咽着,又紧紧拥着他颤声问:“阿照,我是在……做梦么?”

“是。”他起身垂目看着对方微红的眼眶,“我们都在梦里,一场镜花水月的美梦。”

“那我就,永远都不要醒。”

回应沈寒松的不是话语,是李昭再度落下来的吻。床幔摇曳、发瀑起伏。李昭刻意在人耳畔喘息,换来更难以自控的顶撞。

“别这样……我怕我会弄坏你。”

“弄坏我吧……只要你喜欢。”

于是枕间、镜前,书桌、窗边……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试了个遍。

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可发泄的,他叫哑了嗓子,瘫倒在人怀里说不出话。

对方将他紧紧拥住,两具汗湿的躯体亲密无间,在他耳畔低声道:“阿照……我真的好爱你。”

他没有回答,只竭力仰首,在人唇上覆盖一个深深的吻。

第52章 逢生

在国子监的公务回归了正轨,对诸项事务愈发得心应手,李昭也能在下值时辰到时,将诸事处理完毕,并在天色擦黑前回府了。

沈寒松近日来得愈发地勤,见面先是拥着他好生说几句肉麻不已的情话,又亲自为他布菜倒茶、磨墨添香,再伺候他盥洗更衣上床,活像他是一个不能自理的稚童一般。

他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但该劝解的并非没有劝解过,更何况或许他心底也有几分自己不愿承认的享受或是纵容,故而每日只任由人献了殷勤,又熄烛爬上榻将他拥入怀中。

沈寒松很喜欢埋首在他的侧颈处,然后深深呼吸不知道在嗅闻着什么,有时便会顺理成章地化成带有情欲的亲吻,再来一场温柔缠绵的交融;有时便只是单纯地抱着,似乎拥着他便拥有了全世界。

他的手覆在人的后背,隔着衣料轻轻地摩挲。那人便又贴近几分,用鼻尖拱着他的侧脸和颈项。

“寒松。”他忽然道。

“嗯?”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按住人习惯性开始不安分的手,道:“他来信了。”

那只本来意欲挣脱的手忽然顿住,随后对方立刻后撤几分,声音也恢复了清醒和凝重:“然后呢?”

“……他说,”李昭斟酌着道,“还能有别的线索查一查么?”

沈寒松低叹一声,抽出手拥紧李昭,再度埋首过来,语声含糊:“不太可能有了,吴禹是当时义父最器重的人,许多事想必都经了他的手,不会教手下人清楚知晓。但而今吴禹已经……怕是再也无法……”

对方的话语有些模糊不清,李昭分不清究竟是没有说完,还是自己已然没能听清。他怔然望着昏暗的帐顶,胸口郁结的熟悉感觉又再度涌来,喉间腥甜欲呕,覆在人后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身躯也开始颤抖起来。

“……阿照,阿照!”沈寒松焦急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无事。”他声音嘶哑,“可能是染了些风寒吧。”

对方却显然并不相信,捧起他的脸定定凝视,语气郑重:“你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他是我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如今,我如何能够不上心?”李昭反问。

“那如果有一日,你只能在我和他的大业里选择一个,你会选什么?”沈寒松不依不饶地追问。

房间霎时陷入静默,许久许久。

沈寒松捧着他的手渐渐松了,随后是低沉自嘲的话语:“是了,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能比得上……我只不过是……”

李昭心中莫名一慌,一把攥住他几欲离去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道:“你也很重要。”顿了顿,补充道,“对黎照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