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恢复些后,赵灼带来了许多外界的信,都是给我的。祖母,大姑姑,堂兄堂弟,林家,朝臣百官,都在问候我的安好。
祖母的字迹还是颤巍巍的,说天气转暖了,这些时日家里在做青团,等我回去用。大姑姑的信短些,问候之余嘱咐我好好吃饭,不要多想。朝中百官的信则多是客套,字里行间都在探问太傅何时复出。等等。
而其中有一份特别的,夹杂在这许多里,来自苏敛。
他说,决定了,还是想见我一面,等我定个地方,定个时间。
我回复,我们说过的,下一面就是最后一面,须得恩怨结清。便是你不结,我自己也会了结。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卷信送出去后第二日,回信便到了。
他说:“我知道。我确定。”
这是我许的诺,如今,苏敛希望能够应约。
终究我的一生里,还是有一件做错的事,行再多的善,也弥补不了。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要我再回过头去重新看看我的陛下,终究只是一场梦。没有那个时间,没有那种机会。
“过一段时日吧。让我再陪陛下走上一程。不会超过一年,勿忧。”
回给苏敛这份信后,便再无回音。这应该就算是,约好同意,定下了。
第98章 红烛
这天赵灼过来,替我带了永鹿记的酥饼,以及一包祖母新做的生饺子。
酥饼是一早新出炉的第一笼,因为先前,他观察到,就这个上次随手买来尝鲜酥饼,比起旁的点心,我能多吃几口。
饺子,是祖母晓得赵灼每日出宫的时间,一早在宫门外等,希望能经他之手,递进行宫来的。叮嘱少辣,轻盐,让这里伺候的厨子,煮清淡些。
放下这些,他便又马不停蹄地整理起我练字的书案,洗笔,归类,每一份草纸都妥善收拣起来,放进屉里,厚厚的一叠。
待要铺上一张新的,他翻开字帖,回过头来,向我笑道:“先生已练完啦。昨日我看,都还剩一百来个常字呢。”
我微微点头:“嗯。剩下的,我想着,留到第二日也无必要,便在陛下走后,晚上多掌两盏灯,一并写了。”
赵灼闻言担忧:“先生晚上写的?可是没有睡好?可有伤到眼睛?”
“未曾。臣花半个时辰练完,就去休息了。”
“那先生有将这些字都想起来吗?还有没有觉得,忘掉些别的?”
我尽力耐住平静,说:“字帖写完了,陛下。臣已觉安好,再无惑顿。别的,应当没有。多谢您体贴入微照顾至今,臣该算是,已恢复完全了。”
赵灼停下手,定定地望向我,眸中亮莹莹的,却无话。
我想,这般来讲,他大约也猜得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便不再斟酌词句,抬袖拱手,躬身:“臣受陛下亲身看顾,不胜感激,亦不胜惶恐。今已痊愈,不敢再借住天家宫苑。还望陛下容臣回府。”
赵灼怔愣片刻,微垂下眸,身形仿佛顷刻间就有些飘晃了。
“先生……住够了啊。”
我顿了顿,点点头。
他手上继续胡乱地收拾着,放歪了纸,碰倒了墨条,声音极轻:“是了,之前这么安排是想着,行宫有禁卫看守,先生可以隔绝外界,躲着休养。而今先生恢复,这就反而不好了,亲人或故友出入……不太方便,究其根本,只方便了我。先生觉得住够,是理所当然的。”
我低首瞧着地面:“并且,臣与陛下仅为师生,如此朝夕相处,实在过于暧昧。臣明白,陛下这么安排,还是有些自己的意思或打算在里头。”
我听见他的回应带着笑意,也带着颤:“先生看出来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并不难猜。”我继续抬手持着臣礼,轻轻缓言,“可毕竟……水月再近,天下也无不散之筵席。”
一阵不大的乱响,可能案桌上又有什么东西,被他心慌之下碰倒了。
但我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我都不知道,我讲完之后,他能否承受得住。
我道:“臣已打算,再辅佐陛下一段时日,就辞官离去。离开洛都,再不入京。”
一句毕,没听到一丝的声音和回应。
我继续说:“原是打算这几日就离开,以免陛下迁延难舍。可您如今疏于政务,臣很不放心。思来想去,总要看着陛下步入正轨才行,让您有任何问题,短时间内,还能找得到一个可以解惑的人。但最多为一年。届时无论陛下如何,臣都还是要走了。”
他仍是没有回应,但视野中脚步靠近,有些踉跄地向我怔怔走了两步。
我说:“臣是告知陛下,而非商量。请您理解。”
远走高飞,永离朝堂,再不相见,是很好的理由。
届时只需将苏敛约在外面随便某个赵灼看不到的地方,如此,我死了、埋了,归于尘土,他就不晓得。只当我去看山看海过自在日子,不会太伤怀。这样最对他好。
过了许久,赵灼终于艰难开口,问我:“先生打算……去往何处?是要回淮阳,在老家生活吗?”
“不回淮阳,臣打算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如若可以,究竟臣身上有些修为,也瞧瞧能否找到机缘再进一步,延年益寿。”我对他笑一笑,“到时候,就更不能与陛下扯上关系了。也算与陛下好聚好散,各自安然。”
之后,我又静候了很久。
我看着他有些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挪动步子,走近过来,整个人在我低垂的视野里重新显现。他的身量瞧着像是高了些,但这个年纪按理不会再长。仔细再看,原是身形空荡荡的,又瘦了。总在受伤,如何长得出肉。
他终于走到我身前,仰头深望。又等片刻,两手牵过我一只手。我没动。
“先生有了心气,能这样打算将来,很好。可见真是……恢复得很全了。”
他眉目弯起,我记得他是个很爱哭的孩子脾性,今日却意外未见一丝泪色:“不过,先生要与学生再也不见,说明学生最后一次‘近水楼台’的尝试,也还是没用。学生可以释然,但只求先生一个不情之请,行么?”
我顿首:“陛下请讲。”
他的手指沿我指缝,穿入其中,兀自相扣:“请先生明日回府,今晚……再与学生度一回春宵,可好?”
我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脑后好一阵僵麻。
他仰望着我,笑愈来愈深,像借此把什么更深的东西,都藏下去了。
“……我只求这一次,只谈风月,不谈水月。今后,必永不再打扰先生。”他将我的手捂至他的心口,话语柔软,“望先生垂怜。”
求先生疼我,望先生垂怜。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像是在上辈子的时候,说过的话。连这份刻意,都如出一辙。
在那时候,对我很好用的。
不知怎的,我没有办法去摇首拒绝。就这么……真的答应了。
晚膳上,赵灼与我共用,并让加了壶酒。这酒浓得将将合适,不足以让我醉,却足以让赵灼站起身时,从一瘸一拐变为纯正的晃晃悠悠,找不着南北。
殿内已照他的心意布置过,红烛高燃,纱幔摇荡,正是极美的风景。夜幕四合,也是极好的时辰。如若在此生有限的缘分里,我们当真有幸成亲,大约也就是这般。
但等我想绕过案几,走近身侧,抱起他时,他却推拒开来。五指张得很大,表达推拒的坚决。
“先生且先出去……走走,”他仰着脑袋,很懵很呆的模样,比划,“我还有一些东西,没准备全。你逛一圈回来,就差不多了。”
我心下思量,略有猜到,便点头:“臣听陛下的。”
依言走一圈回来,摆满酒菜的案几已收拾干净,赵灼也早已未再坐在这里。
我掀起层层帐幔,满目喜红一层一层地浅淡。最后步到床前。
他果像一朵花蕊般,正躺在堆叠的柔软云被间。身上唯有一身轻纱,五条金铃。其中有四条铃铛系在外头,稍稍伸展便叮铃作响,只唯剩一只,可见处仅有一条绕在膝上的金线,想是藏在里头。
骤开帘帐,有几丝冷风灌入,他瑟缩了两下,揉揉眼睛。
我看得无奈,扯一侧被角往他身上拢:“陛下,怎么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天还凉,不先盖着,也不怕风寒。”
赵灼神志不清楚,又来推我,这回手软绵得很,没有推动。
“嗯,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所以确实算是我对先生图谋,有备而来。”他说,“而盖着,就不方便先生,一眼瞧见了。”
我还在拢被子,他再一推:“……别盖,你还要看的。”
压在身下的不好扯,我只得另抓一床来,扬手一挥,令其落在我两人身上。这样,距离一瞬间就扯近了,温烫的胸口相对,忽而加快起来的、发乱的心跳,直接便能感受得到。
赵灼错开我肩膀,眉头都皱紧了,醉得不成样的人,还在钻牛角尖似的想:“看不到,我不就……白准备了呀。”
他这姿态方便,我低头,吻落在他颈下,滑到小巧的喉结上,轻轻一吮。
赵灼顷刻就弓起了腰身,浑身僵抖,四个圆圆的金铃铛都开始乱七八糟地响。
我吐息在他耳侧:“但臣觉得,看不见,也会很有意思。”
赵灼道:“嗯,可是,我还在腰间画了两朵桃花,在后面,你都还没……”
我上前一些,堵住了他叭叭不休的双唇。抵死相缠,酒意醇香。
这下他便只剩几缕呜咽,怎么都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后来,到该接着往下的时时候他躲了两躲,好像很想将右腿别开,以免让我碰着。
但我方才已有意无意地碰到过了。是的,小腿上,有一段地方触之粗糙,凹凸不平。刚刚没盖上云被时,我记得,他也是偏将这段小腿在被角里藏掖着,没有让我看。
他要躲,我便也未强求。也替他,特意避开。
就是重重搂他入怀之后,纠缠烈时,他激得乱踢,也自己都不顾上什么躲开了。
再往后,等到彼此呼吸最热,最为难抑,赵灼却起了主意。
他怕我大病初愈太过劳累,非要我躺下安心享受,他来坐着,他来使劲。
说出这想法,他两只手臂还强撑着我肩头,颤个不停,指甲都半掐在肉里。
我抚一抚他腰际,他痒得躲。我直言:“陛下恐怕,不见得很有这个力气。”
赵灼停歇休息好一会,笑起:“没有也得有呀。今日得以……与先生欢好一回,是我自己恬不知耻,靠先生心软,求来的。怎么好意思,再让先生受累。”
他说着,微微试探少许,都不可遏制地紧绷起来。嗓音破碎,还要开口:“合该我全心全意来……服侍先生,伺候、伺候好先生。”
我叹一口热气,便不再只是拨他腰侧,如他所愿,认真地扶住了。
“那陛下请。让臣看看,您能否伺候臣满意。”我缓声说,“没满意,臣也不会换回去。就这样。届时陛下的薄弱身子,可千万别说受不了。”
可能是因很久没点过蜡烛,多用油灯,所以布置的仆从,没把控好该点根多大的红烛。
以至于今夜红烛颇壮颇长,一路燃到了快天明,才总算灭了。
第99章 不相见
等到红烛燃尽,屋中暗下来不再刺眼,我与怀中的吾皇赵灼,才终于可以歇息。
最后时刻,他已极是疲惫,显然快坚持不住。总算得到我已满意的肯定后,他歪趴在我身上,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太好了”,过一息两息,便伴着轻轻浅浅的呼声,彻底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便是我轻唤着拍晃,说,“陛下,还乌七八糟的,怎么这就睡了”,“至少先从臣身上起来”,孜孜劝导无数句,还是怎么都晃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