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看见他垂下的右手,在悄悄按在右小腿上。他甚至不能直接跪坐得太正。
我只能转回目光,去看字帖:“陛下若要待在这……叫人找个支踵。”
身畔轻声:“嗯。我错了……先生。求您,再等等我。”
我描字,赵灼就在一旁磨墨,洗笔。不忙的时候,他就坐到对面去,批两份要紧奏呈,读史读书,一边读却一边悄悄抬着眼睛瞅我,水汪汪的,满是无辜,总觉得搭配上这个眼神,做什么都是在故意给我看。
是给我看的。有沈��做尚书令,他本可乐得什么也不管,何须再批两份。
然我再提不要重用沈家之事,他却拿着书简上刚读的一句,举贤不问出身,无须强行避亲来堵我嘴。
我深怅然:“陛下,这无关避亲不避亲。这事关大玄根基。缘由我先前便讲过……”
赵灼便故意埋首进书中,不看我了。
只能继续相对无言。
过半个时辰,砚中墨干,赵灼摸过来,认认真真替我新磨。我便也趁这个空隙,将他读的书简拿过来,看一看。
他在读《太史公书》。这是三百年前一份著名史记,评判古往今来历代帝王将相的生平。
只是他看的,却非明君名将,而是桀纣两章。
我问:“陛下,为何看这个?”
赵灼笑了笑:“以史为鉴,我觉得好的坏的都要读,才能长见识和记性。”
我放下:“臣却觉得,这两章没什么可参考的。”
赵灼道:“有的。我在想,为何桀纣的下场,会如此凄惨。”
我将书简卷起,丢到一旁:“因为他们残暴,不过这是史家之言。陛下既问了,臣便用另一种角度来答,也让陛下有所收获。”
我说:“因为前朝亡国之君声名污损,方能彰显本朝天命所归;因为前朝亡国之君身死灯灭、及其宗室灭绝,才能让本朝新立伊始高枕无忧。这才是,桀纣下场如此的根本缘由。陛下须尽快重新勤政起来,莫要步其后尘。”
赵灼静默了有一阵。
半晌,才重新笑起:“原来要这样。多谢先生教导。”
他每一句话,我都觉得微有怪异。却品不出缘由。
我只能说:“这卷书今后别看了。”
“好。”赵灼往前靠了靠,笑意乖甜,轻声,“先生……我错啦。”
第97章 美梦
又过几日晚上,我打了个寒噤,而后,那些先前萦绕身周的、熟悉的绝望感再度袭来,酸痛困苦,我蜷躺床头,起不得身。
赵灼即刻叫了太医来问,是没好全的复发,但问题不大,撑过去,再坚持一段时日疗愈着,或许便没有下回。
太医开了碗安神汤,我爬起身子,勉强喝了。再躺片刻,头脑凝钝少许,不过那绝望感也一齐凝顿,要舒服许多。
却也要,避免万一。
便道:“陛下,臣想要一件东西,劳烦您,让人带过来。”
赵灼慌忙靠近,攥住我的手:“先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了。”
喉头发紧,心里面又酸痛一阵,我死死闭目,颤抖着将这一阵耐过去,才道:“臣还是想要……一副镣铐。”
我感受到他指尖僵了僵,停顿片刻,继续说:“上回在那囚室里,臣每次发病,提前将自己铐上,便难以在神志不清时发疯撞墙。最后出来时,除却手脚蹭破了点皮,都没什么……可见此法有用。还请陛下,今日也为臣,找来一副罢。”
并非很长的话,我一段解释完,却几乎用尽了气息。脸半埋进枕里,脖颈都抬不起了。
迷蒙中,我感觉到,他与我交握的这只手,指尖沿着手心寸寸上移,滑过掌根,停在了手腕处。
“不是磨破一点皮,是一整圈都乌红了。太医说,如若再拖久一些,先生的手和脚……可能也会如我这般,很难根治。”他声音微哑,指腹间将我熨贴握住,“是我不好,一心想着赶紧去找仙人,没记得给那铐子包一层羽垫……都怪我。”
我浅浅笑:“陛下此举无错。疼痛能让人清醒。先前陛下不肯给臣上刑,臣罪孽深重,带一点这个伤,算是将就替了。兴许正因有这个,臣才未全疯,救得过来呢。”
赵灼轻声抽噎一下,缓缓松开:“……先生稍待,我去给你找。”
赵灼这一去,好久没有回来。
用安神药后,我没了扑腾的力气,但随病程进展,渐觉得有些气紧,气息入不了肺心。
疯癫症状正在显现,我不能光等着。旁边架上挂着根衣带,也不知我能否用那个东西,将自己捆起来,以免再生意外。
毕竟,赵灼为救我、为将我从血沼泥潭中拔出来,已花费太多心力。我自己怎样,没有所谓,可不能再欠旁人的人情。就算最终,还是要赔这罪,也得等到不在他身边之后,不让他伤怀,才可以。
伸手去勾,几次没能碰到,眼前却越发花乱。继而,忽明忽暗,只觉躯壳中的痛楚在不停进展,什么都不能再看清。
尸山血海的幻影,仿佛又要开始在视野边缘浮现。一寸一寸地,在把最后那点清明也淹没。
但,忽地有什么东西覆上来了。温暖,柔软,轻轻将我整个裹了进去。
我感觉到,这是一床犹如轻羽、却足够厚实的云被,盖上我后,一双手在被外仔细整理着。不一会,边缘被压实在肩侧和脚边,身周每一处都被妥帖地拢住,没剩一丝漏风的缝隙。
就好像,把我装进了婴孩的襁褓。
他细致到连耳朵都替我扯过一片被角遮住,于是,周围除却被面磨擦的沙沙声,什么都安宁而朦胧。
而视野中的血色,真的消褪了。
我微微睁眼。
面前不再模糊,轮廓重新聚拢。赵灼伏在我身上,正隔着这么一层半搂着我,额边还有忙碌出的薄汗。他人都比我小一圈,方才却将我裹来裹去,很是个体力活。
就是总觉得,呼吸还是不畅。
赵灼忙将我鼻尖前的被子往下压压,才终于松口气:“这样就差不多了。先生,感觉如何?”
我瞅着他,没说话。
赵灼跨身坐在我的身上,两手撑着我肩膀:“刚刚,我去让他们快马入宫,找来了最软和最大的被子。花了点时间……让你久等。”
他停片刻,局促解释:“我想,这样比镣铐更好。把先生包起来,团成团,也能起到……镣铐的作用,不是吗?”
隔着羽被,他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像飘在云里。
我被团成了个团,而他坐在我身上。
我想象了一下现在这个画面,感觉很诡异。
只得怅然:“这太过舒适,不适合臣。”
“怎么就不适合了呢?”赵灼攀近一些,压平我颈下被沿,“我觉得很不错。一下子,你脸上就有血色了,有效的。”
“因为,臣是有罪之人,不配受用这世间许多的好。”
赵灼怔了怔,带起一丝笑:“先生近来总这么说。我与太医深入推测过,已知道了,先生这般想法,才是郁症总不得恢复的源头。”
“可照先生这么想,人人都有罪了。我今早赶来见你路上,都没留意,踩死了一只蚂蚁呢。”
我说:“这如何一样。”
赵灼趴伏下来,脸颊侧着,靠在我胸前,隔着一层云被。
“先生总说,自己害死了许多人,理应万劫不复,以至郁结。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害死这些人,也有我的一份?”
我看见他依旧上翘的唇角,在有些颤抖。长睫遮下,也带着亮。
“当年,不是我将先生卷入天下风波中来的吗?不是我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逼着先生,为我做事的吗?”
“后来掀起衣带诏,让先生不得不清洗异臣的,不也是我吗?”他的笑意,渐渐涩哑,“明明,都是因为我呀。”
“先生是……世间顶好的人,是我逼迫你手染鲜血,若有报应,亦有我的一半。你想去十八层地狱,也合该由我,跟你一起的。”
我叹息,低头看着胸前这圆圆的、毛茸的脑袋:“陛下,不用这样安慰我。”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我脸侧:“以及……正如史书上所讲,评判一个人,不能只论其过,不顾其功。”
“因为有先生,天下重归于一;因为有先生,百姓重新得以安居。先生做过的好事,比坏事多得多了。今后,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带着沈家中有才能的后辈,为百姓做更多,会不会才是……更好的赎罪呢?”
他这席话,让我恍了有一阵子,不能反应。
赵灼手指搁在我颈侧,猫儿似的挠了挠,在我心口,甜甜地、用云雾般的声音问:“我说得对不对,沈世寻?”
我回神过来,无奈莞尔:“陛下说得很对。是臣先前,太过迷惘。”
“那,先生就打起精神,快好起来。”他再度伸展手臂,用胳膊包着我,左右摇一摇,“月儿明,风儿静……睡一觉,就好起来。”
可能安神药效用佳,可能被软,可能怀中人哼的眠曲清甜悠扬,我由他晃着晃着,竟真慢慢睡去了。
一夜美觉无梦。
那夜之后,我好像真的开始好起来,再无莫名其妙泛上的隐痛,再无幻觉。
用药时,赵灼想近前,我也没有再说,又让他到一边去,只由仆从伺候。他端着碗坐在我床边,我便自己坐起来,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地抿下去。
他喂我很仔细,还备了块糖,等我喝完一碗黑漆的胆汁,就当奖励似的递给我,跟哄孩子吃药一样。看着他眼中殷切的期望,我低下嘴唇去,咬走了。
重练写字时,偶尔我捏不稳笔,字迹歪斜,赵灼也爱悄悄凑到我身后,伸手轻轻覆住我的手背,帮我稳住笔杆。他比我矮一些,要微微仰起脑袋才能把下巴搁在我肩头,在扶着我手的同时,看清我在着写什么。这又着实是个很艰难的动作,他倒不觉麻烦。
就这么带着我手,一笔一划地走,吐息温温热热,落在我耳侧。
我被他喷得痒,他为扶我写字也抓得紧,绑着似的,看如此乱七八糟,不由轻笑:“臣几乎记不清,上回与陛下岁月静好,在什么时候了。”
只记得有太多的爱恨,纠葛,生死,别离。
没想到,赵灼却害羞,手一松,划出一条长长的墨线。
我评判道:“还好是练字,不是批奏疏。”
他忙松开我,去把旧纸扯开,认真铺一张新的,头都不敢抬。
“先生,早点把忘掉的字都想起,才能早些回朝堂。大玄许多政务,还等着先生指点。”
我说:“陛下自己来做,已很熟练。臣指点不了多少。”
他抬头,眸中晃了两晃,又别开眼去:“因为,如若可以,我还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先生。”
我叹气:“听上去,似乎陛下很想偷懒了。”
大约是被说中无可辩驳,他便闷着脑袋,低垂眉眼,只顾手上的事情,不再说话了。
我看着他铺纸研墨,五味杂陈。
这个曾将我迫入绝境、让我耗尽心力也求不来一眼回望的人,此刻正替我稳住笔锋,说,要把什么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我是不是也该回过头,好好地看看他?
此般想法,未能延续太久。就如美好的梦境,总会有碎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