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可我不能休息,更不能流露或叫人帮忙。至少内廷,我必须自己走出去。
宫人嘴碎,我今天能在这里倒下,消息压得再死,明天也必有一些风言风语。赵灼晓得还是次要,若朝上晓得……大玄只怕要完了。
就算是死,都得死在没人的地方,秘不发丧。
咽不下,也要咽。走不动,也要走。
步出一段路后,途经一无人暗处,忽有黑影落到了我面前,跪身行礼,问我,主子情形不对,是否有所需要。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何况眼前花得厉害,也看不大清楚,抬手就让他退下:“没事,本太傅无碍,去干你们的差事便是。天色已晚,早些休息。”
那人抬头望我,声有一丝哭腔:“主子,什么早些休息,我是专门看着您的!您忘了,我是苏首领的人呀!您……背后,衣服都被血濡湿了一片,却不找太医,显然情况不对,我才来问您……”
我敲了敲脑门,这才想起。
苏敛说过,他在这留了影卫属下,还说,但凡我想回府,他留在这的影卫都能以最快速度给他传信。然后,他就立刻会到宫门口来接我。
“现在传信你们首领,”我问,“要多久?”
影卫抹了把脸,低头答:“回主子……有专门训练的飞鸽,一刻钟便至。”
我闻言莞尔:“这么快。”
影卫道:“宫外不远就备了专人和马车……再两刻钟的时间,首领就能到。”
我扶住一旁石栏,低咳两声,继续尽量地抑制住,免得将他吓着:“好,那就劳烦你传一传吧……我想回家了。”
影卫说我身后有血迹。我找他要过一件衣袍,略作遮掩,才继续走。
我走到宫门处前,跌过好几次,路都要看不清了,步态应是十分不妙的。幸而晚上人少,唯有一个侍卫多事问了我两句,奇怪太傅大人怎不唤人随身伺候,被我喝退,便无人再敢靠近。
至皇宫西门,却不得不再强打精神。应付宫卫,又躲不过。
我扶着汉白玉的石栏稍稍歇息,此门处的侍卫长已小跑过来跪礼。我咬了咬牙,再耐下一回血,撑着石栏站直了,让他平身,开门,本太傅有急事回府,不得耽误。
侍卫长愣住一瞬,结巴道:“太、太傅大人,非是下官为难,宫门落锁,过寅时三刻才能开。这、这是您当场三令五申的宫规,说若无御令,夜开宫门视为谋反,我等也要连坐……”
我慢慢恍神,颔首:“……是有这条规矩。我为陛下专门设的。”
当年永都乱时,天天易主,伪皇帝一个接一个。各路宵小夺权,最惯用的法子便是星夜起兵闯宫,将上一任伪皇帝斩于龙床之上。我那时便想着,天子之威,总要重塑,这才立了这条规矩。
乃至为将其三令五申,我曾亲自假装夜闯皇宫,试那宫卫究竟开不开门。开门的,革职查办;像他这般轴到底不肯开的,赏银千两。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侍卫长谨小慎微道:“今晚太傅大人要出去,这条宫规……暂时就不作数,对吧?”
我轻嗯一声,点点头:“不算数。你开吧。”
侍卫长道:“是!大人稍待,下官这就去让开门!”
他快步退走,呼喊吩咐。不多时,宫门传来沉闷的哑响,几缕夜风灌了过来,如水清凉。
“……嗯,以后都不算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隔两日
第32章 溅血
西宫门还是有那样长的距离。一步步过去时,我已什么都看不清。前面有没有人、是否有马车等着我,也不晓得。
幸好,彻底撑不住快倒的时候,听得几声脚步迅速近前,一双熟悉的手伸过来,将我扶住了。
那双手我太过熟悉,挥剑时骨节分明,碰我近了却总是僵着,像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他起初搀得不稳,只轻轻托了托。可我这身子已几乎不听使唤,带着他就往旁边跌。苏敛这才使了力气,多一只手来搂过我后腰,猛地收紧,才堪堪稳住。
他果然觉到不对,声音一下紧了:“你……”
我笑一笑:“我脸色很难看么?”
苏敛没回应,只是将我腰托得更紧些。我几乎能觉到他掌心的热。分明是夏夜,我身子却好像快冻僵了。
他低声说:“猜到你定是在宫里出了事,马车就在那边。太医也在来府中的路上。都是你平日用的,嘴严。”
我往他说的方向望了一眼,血雾蒙蒙,什么都看不见。
我缓下声,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一些,问:“家中如何?我住在宫中这么多时日,可有异状?”
“没有,一切都很好。”苏敛道,“你……先别站着了,车里有羽垫。可还能走?不能走我抱你过去。”
他拽着我想走,我尽全力扯住。动作太大,不慎牵动了后背的伤,闷痛涌上,又泛到喉咙口。
我再次耐了会,咽了下去,低声:“后面宫卫还看着。我不能……当心朝上流言。”
我不能在此处流露疲软。不能倒下。
苏敛默了会,答:“嗯。”
便故意放慢了步子,一面走,一面寒暄。从府中用度、朝臣名士的拜帖,到影卫部署,我都随口问上几句,苏敛也都一一作答,话语平常。只是托在我腰侧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脚尖忽然踢到一个硬物事。前面的路好像也被什么遮挡住,没有光。
身边苏敛的声音有点哑:“是上马车的小凳。你抬抬腿。”
我点点头:“多谢。”
我扶着车壁,摸索着勉强登上去,入了帐。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整个人便被抽空了。
一口浓烈的血腥再也按捺不住,从喉咙里涌出来,喷了出去。
我仿佛往前倒在了哪里,耳边是一阵长久的寂静,一时间没了知觉。混乱之中,身子好像被人捡起来了,我缓缓睁眼,呛出这口血后,总算能看清一点东西。入目是马车的车顶,以及苏敛焦急的面容。
他扶我靠在车中软垫上,现在我差不多算是,躺在他怀中。
苏敛的目光落在那摊血,久久未动,反应过来后浑身都在抖,连同搂着我的手臂,颤得十分厉害。
“怎么回事?!便是发病也不至于……”
我摇了摇头,想说没事。但才吐过血,实在没有力气开口。
苏敛的手在我身上小心翼翼地摸索,似乎在寻找伤处。直至探到我后背,指尖触到那一片湿烫,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一动不动了。
他轻轻扯开我的外袍。
黏腻的、在往外渗的血,把什么都粘在一处,扯开时还带起一阵钻心的疼。我没有出声。
苏敛又顿住许久,才不太确定地轻声问:“这伤是……匕首吗?”
我深深呼吸,总觉得有几缕气吸不进去。稳住些许后,回答:“……没那么严重,是根不算锋利的簪子。”
苏敛指尖收了一下,似乎并未觉得放心。
“但……估计,也不是不严重……陛下扎得相当狠,”我咳了两声,继续道,“病,可能要发出来了。”
又过很久,他才慢慢地替我将外袍拢回去,遮住那道伤口。
他声音隐约颤抖:“你且忍忍,回府就有太医。撑到回府……想必就没事了。”
我确实在忍痛,暂且未应他。
马车已经在往前走,车轮辘辘,每一次滚动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那股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雾气早已散尽,没了仙力支撑,我这副身体,仿佛在变得比从前更加空荡朽败。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不知会落在哪里。
再疼痛,不想说话,也不能不说。
“苏敛。”我竭力提气,开口唤他。
“我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可听起来,也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比方才还要不明晰些。
“这次恐怕……比以往都要凶险。”我说,“我若是撑不过去……是否应当,先做些准备。”
苏敛呼吸重了一些,却没有理我。
我便继续讲我自己的:“若有……万一,陛下必会抄家。你先秘不发丧,安顿好影卫们……等瞒不住了,再遣散下人,府里的财物……哪些能拿走,就都拿走。你……离开我,去过正常的日子。至于沈氏,还有大玄的将来……”
我略想了想,叹气:“你就别管了,也不应当你去管。”
“沈世寻,”他连名带姓地叫我,甚至有些咬牙,“你也晓得,以你我关系,我不仅不会管你的族人,还会落井下石。”
我顿然片刻,撑开快垂下的眼皮,在朦胧中去望见他的脸。车厢里暗得很,只有一线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映在他下颌上。
苏敛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别处:“所以休要跟我交待后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听。想做的事,等你好了,自己滚起来做。”
我乖乖闭嘴,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转动的声音。也许耳边不远还有他的呼吸,可我听不大清。
这么转着转着,渐渐的,意识仿佛又往下沉了一截。我感觉得到,身子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在慢慢地从指尖开始,沿着骨血往心口凉上去。
在万一的……真的来不及之前,可能还是得说些什么,说些……他不太会厌恶的话。
“苏敛。”我便又唤他。
“嗯。”
我偏头,面向他的衣袍。他的衣服干燥柔软,带着他的温度。这么把脸贴过去,真是很舒服。
我已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如果这些都不行,那让我,在你身上……睡一会吧……”
许久,我都没有听到回答。但他扶着我后背的手臂,似乎很轻地收了一下,将我往他那边拢过去了。
另一手的手指,也抚在我肩头,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僵硬地安抚婴孩。那动作却实在生疏、笨拙,握刀的手,根本不太会做这种事。
我合上了双眼。
未过多久,便在着些微的颠簸中,浸入黑暗里,什么都不晓得了。
我就这样沉浮了不知多久。
四周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这片夜里,好像过了一生那样长。
一直一直,都没有醒。
我想,这次大概是真的了。不是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即便已在临近的刹那撑过许多回,奇迹也总有尽头。否则,我何须急着留遗言。
……可,苏敛却连听我两句话都不愿意。我还没说清楚,他可以拿走和变卖我十六套宅子、五千亩田产来着。
倘若是……或许,巴不得听呢。
那人刻意取来与我重叠的名字一晃而过,我又不愿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