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26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有凉凉的晚风穿堂过,拂动垂帘,烛光跳动,外面红绸的影子在窗畔晃了晃,又稳住了。四周满目红喜,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静。

我默了一会,也认真起来,一字一字地回道:“臣……愿受重罚,出门自领刑棍三十。”

“这么重?”他便话更轻了,轻到又有些俏皮,“万一我想为难太傅,太傅能受得了吗?”

我垂着眸答:“陛下放心,臣,受得住的。”

团扇在他手中缓缓摇了片刻,停下。半晌,赵灼轻笑一声,好像思索一番,终于对我的回答满意了。

不知是否着了错觉,我仿佛觉得,他方才想罚我是真的;也觉得,这笑里面带着一丝自嘲与讽意。可待想细细觉察时,却已随风而去了。

吾皇问的,全是游记里的事。

他问,为何那个人第一次出宁远关时,没多久就倒回来?

我回答,因他骑的马不服大漠水土,几步就不动路。他很苦恼,最后和行商换了匹骆驼,才成功走出去。

“他见过的那座小国边城,墙是什么做的?”

“土夯的。那个小国灭亡后,无人料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

便这样,他一问,我一答。而后����几声,他放下扇,依言解开一处又一处的衣带、或扯开一处又一处的金扣。

这衣裳扣处太多,他还在问着。我起初还看几眼,到后头也不再看,只低头回答。

终于,赵灼没有再问。他的纱衣裙裤,都已沿着床榻边缘,滑落到了地上。

我草草扫过一眼,更别开了脸,去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窗。缓缓调整着呼吸,想免得让自己显得紧张局促,可眼底却温热了。

虽无脚步,但有涔涔的铃声,所以我知道,他下榻走过来了。在余光的边缘我看见,他现在就站在我跟前,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腿脚。

“太傅不看吗?”他轻轻地问,“我这样子,不喜欢吗?”

“……不敢。”我艰难开口,“不敢亵渎佳人。”

他停顿片刻,便也屈膝跪在了我面前。我们又成了彼此相跪的姿态,几乎和那天未央宫前一样。

赵灼抬起双手,捧过我的脸侧,硬生生掰正过来,要我去看。

除却几条金线、四个铃铛,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烛光从背后透过来,勾勒得他的轮廓越发单薄。一块薄薄的美玉,好像碰得重,就容易碎。

我瞬了瞬目,还是有些不敢看,可也不想移开。我怕下一刻他就不在我怀里,会见不着。

捧住我脸侧的手渐渐放低,他膝行向前,往前挺近两寸,环住我的脖颈,将脸贴在了我的心口。

“还有一个金铃铛,太傅猜猜在哪?”

我怔了怔,低头一瞧,果然瞧见他膝边,正由上而下垂着一条无端空悬的细链。一刹那我想说点什么,唇齿却突然被凝住,不能开口。

他吻我吻得急,甚至来不及等我给他一句回应。笨拙,努力,深入。到分开时,彼此吐息皆已糊作一团,烫得不成模样。

我汲一口气,竭力说:“我猜到了,陛下。”

赵灼笑:“这都能猜到,太傅好生聪明……也好生秽乱呀。”

我也笑:“是啊。臣好生秽乱。”

他的手还在继续往下,一寸寸滑到我脖颈。指腹微凉,内里却烫,才触到温热就化了。

我没有再作等。

也低头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唇齿相触,他舒出一声叹息,餍足极了。

我将他抱上龙榻,解下帐幔。他就这样柔软地靠在我怀里,像以前一样,柔若无物只能由着我。但可能我动作重了些,放下人时,他发出了两声不适的哼嘤。

我瞅着那空悬的细链,见上面似乎还淌下几分亮色,无奈:“唉……陛下。”

他仰起头来看我,下巴微抖,眼睛湿暖,让人心醉。

“先生,”他闷闷地说,“说好的三个时辰,你来晚了一会儿,学生等你好久。”

我触着他鼻尖:“是臣不对,沐浴更衣太慢,耽搁了陛下。明日晚起,我们把这个时间补回来。”

赵灼点了点头,又搂紧我一些,亲过来了。

我心知他长大许多、不会像年少时那样难受;也心知我们早已不是第一回,胡乱颠鸾倒凤什么都有过,可这次,我想我或许欠了他一些缓慢的纯粹,我还是想慢慢地去喜欢他。

赵灼也没有催,配合着我,拥抱着我,与我一起沉浮。

临到那件事时,我心口不知怎的酸了一酸,忽然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我怕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下次就没有这股冲动去开口了。

比如,游记的后面几卷也很好看,明天,臣想继续读给陛下听;比如,说出自己身体的实话,告诉他,陛下根本无须担心大权旁落,臣没剩几年,臣为陛下所作一切,都不过只为将来终了之际,陛下能不嫌弃,让臣还能握住陛下的手,而已。

不过在此情此景,若真聊起这些,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我一时犹豫,面前赵灼轻轻笑起:“太傅今日……难得如此珍惜于我,到现在还没入正题。太傅在想什么?”

我吻了吻他,直言:“臣在想,有话想跟陛下说,却不知怎么讲好。”

赵灼低首依在我颈下,靠得更近,手指攥在我肩膀,烫得烧人。他颤抖得厉害,像依偎在母鹿怀中避雨的幼崽,我没忍住,又在他发间浅浅落吻。

他压着鼻音闷闷道:“我也有话想跟太傅讲,有许多话。若太傅想不出,就我先来吧,好不好?”

他已不知多少时日未曾与我这样说话。

久到我快忘了,甫一回想起来,不由得眼底发烫。

我低身错在他颈边:“陛下想说什么呢?”

他费力缠紧了我:“太傅再靠近一些,我在太傅耳边,才好说。”

我依言照做,一只手揽过他后肩,这样紧密无间。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束,既想多给他一点温暖,又唯恐我的重量压伤了他。

却没想到,后心骤然一寒。

眼前漫上一阵鲜红,耳畔卷入空旷可怖的无声。

无边剧痛中,我唯一一次视野清晰,是看清了赵灼的手。

手臂伸向我身后,掌心所握的利器,正抵在我后背上。

他发间少了一支金簪。

“沈、世、寻。”

他又呼唤了我一次,这次每一个字,皆咬牙切齿,恨得溅血。

突如其来的疼痛几乎钻进髓里,我勉强撑着吐息,手指探到背后,去摸索。

他手握的那副金簪,簪头没入了我的后背,但不深,堪堪只进一寸。温热的血正在渗出来,慢慢往下淌。

耳畔的空茫渐退,我才终于听见了,赵灼的笑。

“这几根簪子太钝了,最长的这支,我磨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能削成一把刀。”他挨在我耳边,亲昵地说,“太傅想必又料到了吧?才这样安排。”

他的声音隔着雾般忽远忽近,我喉咙下不住地泛腥,根本说不出话。

“很疼吗?”

声再清晰时,我听见他故作天真,语气甜腻:“没事的,沈太傅。簪子钝就多来几次。忍一忍呀,等你死了,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手太疼了,下一章隔两日,缓缓手……

第30章 问心

又一阵钻肉的痛袭来,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劲。眼前花乱,气息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汲不进肺里。最疼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

但,忽然间,肺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扰动了,一股雾气喷薄而出。它温暖柔软,迅速隔绝了疼痛,一眨眼的工夫,昏花散尽,视线清明。

沉疴多年的身体,第一次感受到了少年般充沛。

我不及多想,也不需要再多想。迅速攥过赵灼的手,将其死死摁在枕上,压住他,用另手一把扣住他颈侧,锁住喉颈,狠狠收力。

我们本就要奔赴一场云雨欢合,他也本就是被我制住的姿态。欢合时,我们相拥,可以紧密到嵌进彼此的身体里,爱惜无边;到了该刀锋相见的时候,同样的力气,也可以用来取命。

赵灼被我摁住动弹不得,胸口急促起伏,却怎么都吸不进气。几番挣扎后他眼神都有些迷离,我才稍微卸劲,松开少许。

他侧首剧烈咳嗽,碎不成音。

脸侧有滚汗正在滴落,终于得一时之安,我也才开始慢慢平复自己汹涌疯狂的吐息。

手中微硌。方才攥得太狠,他左手有两根手指,已生生被我掰折了。

我见过战场,知道折了骨头的人,很难再提得起什么力气,将士尚且如此,何况于他。便一点点松开。

赵灼歪在枕上,瞳眸落在自己变形的手指。他喘了好一会儿,又停静良久,才慢慢地,弯起了一丝嘴角。

“原来根本没命中要害,”他轻轻说,“看来这次……又失败了。”

片刻后他又笑一笑:“毕竟你都料到了,送来那种簪子。早晓得,我给你当娈宠的一年里,就不要犹豫,在这张床上早点找机会动手……早该直接动手的。”

染血的金簪落到了我身侧。我抬起手,摸了摸后背。

一片湿热黏腻。拿下看,指尖鲜红。

肺腑里涌出的雾气正逐渐消散,我还是能感受到后背钝钝的疼。我想,那大约就是寻夜说残留在我体内的仙法,他也说过,不是很多,只撑得住下次发作。

我必须要回府去休养了。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我咽下,问:“所以,这就是陛下的回答,对吗?”

赵灼依然在看他的手。他像感受不到疼似的,一定要去动一动。折断的指头便越发形状扭曲。

我垂目:“看来在陛下眼中,与臣根本没有回转的可能。陛下假装有,哄着臣,就是为了现在。”

他寒凉笑起:“我也挺意外的,同一个坑,太傅还能在我这儿栽两次呢。”

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我:“就这么想得到我?”

他的话落下来时,我胸腔中的腥甜又涌了一下。

仙法在失效。

我低头耐着,将那些翻涌的滚烫一点一点压下去,重新维持住清明,再尽量不那么颤地捧过他脸。我指望我流的血能换他一滴泪,但他脸上,眼角边,指腹所过,唯有狰狞到几乎拥挤的沟壑。

“……可陛下当时,都能有一瞬的恻隐,打算放弃刺杀,”我尽量稳住过去那般从容卑微的话语,“是臣哪里还是做得不够好,是吗?”

赵灼目光顿了一顿。我好像从中看见了疼。

像被人戳中了还没结痂的伤口,疼得来不及藏,就被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