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华灯宫宴,群臣毕至,就连远在晋中的魏王都来了。殿中席位分列,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而坐。
皇帝与群臣举杯共饮,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二皇子沈嘉身边簇着一群人,看着好不风光。
沈砚身边就冷清多了,穿着绯色官服,坐在王侯将相之间,一个人喝茶。
三皇子沈湛今年才六岁,因为小时候落水被沈砚救过,所以他喜欢这个哥哥。
沈砚刚坐下,沈湛就跑过来,问他伤势如何了,岭州好不好玩,诸如此类的话。沈砚还没痊愈,只能以茶代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你身边是不是没人呀?”沈湛问,“我能挨着你坐吗!”
沈砚道:“今日并非家宴,还是依礼部的排布坐吧。”
小皇子鼓着嘴,不情不愿地“哦”了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砚摸摸沈湛的脑袋,笑着说一会再去找他玩儿。
酒过三巡,公卿达官们都醉得飘飘然。
颜和谦也应酬完了,端着酒盏,脚步飘忽地来到沈砚身边。
沈砚轻声问:“外城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颜和谦小声说:“安排好了。”
沈砚点点头,面上笑着举杯,假装推杯换盏:“颜大人,请����”
颜和谦仰头喝完,环视了一圈,低声问:“奇怪,宫宴这么大事儿,居然不见晦深来守卫?”
沈砚说:“宫城有羽林卫在,他来做什么?”
颜和谦不满:“康乐县主都来了,他为何不能来?”
沈砚问:“又关馨儿什么事?”
“你不知道?”颜和谦愣了,“朝中都在传,陛下怕是要给康乐县主和秉夜使指婚呢。”
沈砚脱口道:“荒唐!”
“哪里荒唐?魏王虽遥领雍州牧,手中却无实权。晦深那可是实打实地能调动北衙诸卫,还统领清夜台,若真能结为姻亲,于双方都有好处。依我看,陛下此举圣明的很。”颜和谦分析道。
沈砚持保留态度,撇开头,没有接受颜和谦的敬酒。
颜和谦不在乎这酒有没有被敬到,自己笑眯眯地喝了,还看了皇帝一眼:“其实我觉得,你也逃不掉了。当初是因为批算说你二十三生辰后才宜婚配,又碰上周皇后那些事,才一直拖到现在。可如今连二皇子都已成婚,陛下又指婚到县主头上,我估摸着等你伤好,就该轮到你了。”
颜和谦说完,狡黠地拍拍沈砚的肩膀,叫他好生等着。
沈砚不耐烦道:“酒喝完了,颜大人快回座吧。”
菜过五味后,皇帝抬手示意舞姬们退下。殿内安静下来,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皇帝放下酒樽,目光落在覃旬身上,声音飘荡在大殿之中:“覃爱卿,春闱将至,遴选天下英才,乃重中之重。朕思虑再三,觉得嘉儿心性尚可,可多历练一番。”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春闱主理何等重要,历来是文臣重臣的工作,从未有皇子插手的先例。沈嘉的老师赵复礼因雇凶杀人等事刚被处以烹刑,沈嘉本应地位尴尬,可皇帝居然仍让他监理春闱,摆明了是想让二皇子与沈砚分庭抗礼。
覃旬明白皇帝的用意,只是他从前与沈砚有许多私交,此时若是接了这个差,怕是和沈砚那边会生嫌隙。可若是不接,覃旬本就有“李党”之嫌,因学识才逃过一劫,公然抗旨怕是会直接掉脑袋。
覃旬权衡再三,决定道:“陛下圣明。二皇子天纵英才,聪慧过人,若能主理春闱,定能为朝廷选拔贤良。臣定当尽心辅佐,不负陛下所托。”
沈嘉当即站起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儿臣谢父皇信任,定当跟随覃大人悉心学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罢,沈嘉挑衅似的,朝沈砚看了一眼。
沈湛少不更事,奇怪地问:“春闱这么重要,为什么交给二哥哥?”
曹贵妃笑着说:“自然是因为你二哥哥出色。”
沈湛又问:“砚哥哥不出色吗?”
皇帝打断他:“砚儿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
沈湛半信半疑:“好吧。那以后我也要努力,做两位哥哥一样出色的人。”
小孩子三言两语,把大殿众人逗乐了,大家配合地喝起酒来。
沈砚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宫城歌舞升平,烛火通明。
御门大街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盘龙石雕。
那是大景高祖皇帝所立,在锦杭城中巍峨耸立,历经百年风雨,仍旧气势恢宏。
这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石雕之下,却围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都是从南方诸州县逃荒而来的百姓,连日的水患摧毁了家园,田地被淹,颗粒无收。
走投无路下,他们只得拖家带口,一路乞讨逃往锦杭,期盼能在天子脚下求得一线生机。然而城门紧闭,守城士卒不许流民入城,他们只能在城外风餐露宿,饥寒交迫。
年迈的老妪腿上带着大水留下的溃烂伤口,流脓流血,无药可医,小儿的衣衫被荆棘撕成碎片,皮肤上布满了冻疮。
“好冷啊……总算暖和点了……”老妪拿着抱着孙女,守着一团火,不停地跺脚取暖,“乖囡囡,再忍忍,忍忍就能有吃的了……”
这话刚说完,她怀里的孙女头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竟是彻底没了动静。
老妪愣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抱着冰冷的小身子失声痛哭:“儿啊!你跟着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暖衣,就这么走了……朝廷不管我们,老天爷也不收我们啊!”
哭声像是一根引线,点燃积压已久的愤怒。
一个粗布褴褛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对着盘龙石雕破口大骂:“我们年年交粮纳税,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大水淹了田地,官府不管,我们逃到都城,却连城门都不让进!”
“没错!什么盘龙圣物,连顿饱饭都给不了,要这圣物有什么用!”
“官老爷们吃得脑满肠肥,我们却要饿死在街头,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他们拿着我们的活命钱享福,却让我们活活饿死!”
“我们要见官!我们要活命!”
怨声载道,原本只是围火取暖的流民,渐渐被愤怒裹挟,场面开始失控。
一队巡夜兵丁手持刀枪,循着火光与喧闹声赶来。
领头的队正见流民聚集在石雕下纵火喧闹,厉声呵斥道:“哪来的刁民,竟敢在此聚众滋事!”
流民们本就满心愤懑,被这么一喝,更是无人肯退。
为首的梗着脖子喊道:“我们就是想讨口饭吃,凭什么赶我们走!”
“还敢狡辩!”队正当即下令,“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兵丁们手持刀枪,蜂拥而上,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挥刀便砍。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为首那人跪倒在血泊中,捂着胳膊哭喊:“官兵杀人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流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绝望化为疯狂的反抗,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木棍,朝着兵丁冲去。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条活路!”
嘶吼声震天动地,流民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兵丁,冲击着城门。哭喊声、怒骂声、打斗声混杂在一起,火光冲天。
“报����”
袁公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不顾礼仪,跪倒在御座之下:“不好了!外城爆发民乱,流民聚众纵火。多亏秦大人出手,才稳住局面!”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群臣纷纷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皇帝将袁公公拎了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袁公公战战兢兢:“流民……聚众纵火……”
“流民?”皇帝大怒,把酒樽摔倒地上,“内城重地,哪来的流民?城防司何在!”
城防司慌忙跪下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禀陛下,南、南方诸州县水患,虽岭州之灾已平,可、可其余二十九州县仍、仍在饥荒,兴许是走投无路,才想来锦杭寻个生机……”
“户部呢?”皇帝厉声问,“朕让你放粮救灾,为何百姓流离失所,被逼至锦杭作乱?”
周贤是户部侍郎,如今户部尚书公出未归,只有他来参加这华灯宴。他心道自己点儿背,也知此事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倒在地:“回陛下,放粮事宜确实归户部管辖,奈何国库粮秣空虚,实在无粮可拨,臣等也是束手无策啊!”
“无粮可拨?”皇帝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每年赋税无数,难道都凭空消失了不成?周贤,你敢欺瞒朕!”
周贤吓得连连磕头:“臣不敢欺瞒陛下!岭州连年堤坝溃决,良田尽毁,先前为修缮水道已耗费半数银钱;南方三十州县因水患错过春耕,秋收颗粒无收,都靠朝廷赈济,又是耗粮无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苦涩:“除此外,羌西边境战事未平,大军驻守边疆,粮草军械每日消耗巨大,需源源不断输送补给。如今国库储粮储银,大半用于西北军务与南方赈灾,早已入不敷出。若再拨粮赈济逃荒流民,羌西前线军粮就要断了。将士们无粮可食,边境必将失守啊!”
“少跟朕算这些虚账!”皇帝脸色铁青,“你就告诉朕,若要平南方三十州县之患,还差多少粮食?”
周贤行大礼,跪着不敢起来:“还、还差……”
他身边已经乌泱泱跪下来一片,周贤左顾右盼,发觉无人能帮自己,绝望地磕了个响头,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九十万斛!”
“多少?”皇帝颤抖着站起来。
群臣通通匍匐在地,无人敢应声。沈湛吓得哭出声,宫女赶忙把他抱走了。
皇帝气得拍着御座,厉声怒骂:“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年年征粮,年年赈灾,到头来居然……征出九十万斛的窟窿来!?”
咣啷啷的,皇帝掀翻了桌子,酒樽金盏滚了一地。
皇帝气得喘不过来气,大声吼道:“朕今日就要你们拿出办法!若想不出对策,全都罢官免职,以谢天下!”
无人敢触霉头,大殿里静得可怕。皇帝气得咳嗽起来,袁公公慌忙端来一只盛满药汤的玉碗。
“滚!”皇帝正在气头上,一脚踹翻袁公公,咳得更厉害了。
袁公公听话地滚下台阶了,跟群臣一起跪着,不敢说话。
不知道等了多久,沈砚跪得腿酸,便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烛火映在他端方如玉的眉眼上。
“父皇息怒。”沈砚的嗓子已经恢复大半,听起来平和而有力,“儿臣有一计,可解眼前之困。”
皇帝目光复杂:“你?”
沈砚朗声说道:“如今国库亏空,根源在于水患和羌西。战事暂不提,然漕运官员与地方豪绅勾结,以次充好,才致水患不绝,巨额粮银不翼而飞。若能顺着岭州的线索清查沿途其他州县,近则命涉事者行纳粟赎罪之例,远则清丈括田,那么,诸困皆可迎刃而解。”
皇帝拳头紧握,上下打量起沈砚。
此前沈砚曾同他说过岭州之事,可漕运牵扯甚广,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李党风波刚平,他本不愿再起风浪。
而今晚,国库、流民都指向那份被他压下的名单,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有心为之?
沈砚高声说:“父皇心存仁厚,要念及朝堂稳定与皇家颜面。因此,此事儿臣愿一人承担,即便引来非议,也与朝廷无关,绝不会有损父皇圣名、动摇朝局根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