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实在抱歉。”门房欠身说着,但话中很坚持。
秦渊握紧佩剑:“此剑乃陛下所赐,不得有失。”
门房为难,说还要回去问问自家大人。秦渊也不怕麻烦,就在原处侯着。
没一会儿,门房再次拉开大门:“刚才是我考虑不周,多有怠慢。我家大人已恭候多时了,请您二位进去。”
门房和管家在前引路,穿过二门,才至澄心堂。堂面进深三丈,门头高挂“忠直廉洁”的匾额。侧边连着抱厦,是府中赏歌舞之地,台上有七名乐师正在奏乐。
为首的那个,坐在帘幕之后,白衣胜雪,婀娜多姿。
颜和谦看到她,微微站住:“居然连她都来了。”
秦渊问:“认识?”
颜和谦凑到秦渊的耳边:“上次,你不是跟我打听乐间坊吗?”
铛地一声,琵琶骤起。
“喏,她就是乐间坊坊主,柳忆桃。”颜和谦朝抱厦扬了扬下巴。
秦渊寻声望去,白衣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缓缓起身,冲他点头微笑。
第16章 小倌
赵复礼正临水坐着,见有人来,忙起身迎接:“幸迎二位大人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啊。”
秦渊的目光仍停留在抱厦,闻声才转过头,话外有话:“想不到御史大人也好雅乐。”
“诶,赵某可不像那李贼,谈不上什么‘好雅乐’。只是见今日来者都是贵客,特意请乐间坊前来助兴罢了!”赵复礼笑道。
既是私宴,规模大不到哪去。除了秦、颜二人外,只有户部侍郎周贤,礼部尚书覃荀,一共四人赴宴。
秦渊不说废话:“赵御史说找我谈李玉成案,是有新进展?”
赵复礼哈哈笑道:“能有什么进展?你我都是为陛下当差的,李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咱俩能不清楚吗?”
颜和谦在一旁倒有些坐立不安了,这哪儿是他能听的:“要不你俩单独聊吧,我听着害怕,先与其他大人回避了?”
覃荀和周贤也纷纷陪笑,说要告辞。
赵复礼忙拦住:“怪我,怪我。今儿我们不谈公事,只听曲儿!”
谈话间,台上琵琶嘈嘈切切,正上演好一出珠玉。
风掀起为首女子的幕篱,露出她粉雕玉琢的侧脸。
众人都被琴声吸引,凝神听了会。
秦渊看着柳忆桃身后的几位乐师,恍然神游,想问十一在李府那次私宴,是否也如这般光景。
赵复礼见秦渊出了神,打趣道:“早知大人爱听琵琶,我就多准备些美人乐姬了。不过,台上的也都是绝色,除了坊主外,您喜欢哪个都可以挑去。”
秦渊不感兴趣:“秦某俗人,不好这些。”
赵复礼不懂:“那秦大人为何近日总去乐间坊,如今还对着抱厦出神?”
秦渊语焉不详:“想寻个男子。”
这话任谁听都会误会,赵复礼怕是想到些闺中秘事,笑着摸了摸胡子:“懂,懂的。”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乐师们都下去。抱厦另一头,走出一排衣着类似的少年,各个白玉面细柳腰。
“这些小倌儿,都是刚从柳巷挑出来的,各个有趣可心,秦大人可有兴趣?”赵复礼笑盈盈地问。
秦渊冷脸:“没有。”
颜和谦忍俊不禁,小声笑了两下,随后转为大笑:“哈哈哈,赵大人,他成日打打杀杀的,您给他身边塞人,不是触自己霉头么?”
“那是赵某礼数不周了。”赵复礼牵了下嘴角。
“赵大人,不如直说吧。”秦渊直截了当,“今日无端将我们几个叫到一起,所为何事?”
赵复礼收了笑,扶着冠,扇柄轻敲:“秉夜使此话差矣。你我在李玉成案上是同气连枝,怎叫无端?”
秦渊说:“同气连枝四个字,够让陛下给秦某治死罪了。”
赵复礼正要解释,颜和谦早就看明白,他抢话道:“我说赵大人正是春风得意时,怎么有空想起我们呢,原来是见左相之位空虚,想接前相的余威来了?”
户部、礼部、刑部,过去都是李玉成的势力。与刑部不同,户部和礼部掌权者要么世代公卿,要么韬光养晦,所以有幸躲过了此场清算。
赵复礼将他们请来,想瓜分前相余热的心思明显,他也不避讳:“是啊。颜大公子近日从流外举荐了不少吏员,连我御史台都有您的人。往后,他们若是能少些弹劾我的折子,便是公子帮了我大忙。”
颜和谦装傻:“这话说的,御史大人不也往我度支司塞了不少人么?难道也是为了帮我大忙?”
两人对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秦渊不出声,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但泡的人不懂,八成是拿过热的水冲过,没能激出茶里的兰花香,不如十一泡得好。
这边还在品茶,那边已然开始暗里交锋。
赵复礼就着铨选的事,顺势接道:“赵某知道,颜大公子曾与前太子伴读,情深义重;覃大人和周大人也跟随李玉成患过难,只是,诸位大人应当明白,良禽择木的道理。”
前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瑾王,他的母亲周氏出身微寒,但素有贤名,被时任礼部尚书的李玉成等人所推崇。那时候,刚登基不久的光朔帝,为争取天下寒门学子的支持,立周氏为后,并许李玉成为太子太傅。那位小太子虽不理政事,却也有些势力。
可惜现在周皇后已废,李玉成又遭清算。前太子本就不讨圣上欢喜,如今更是无人可依。他身为废后之子,被撵去南方治灾已经半年多了,能留个闲王的名分,已算是皇帝仁慈。
赵复礼想提醒颜和谦,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要知道,士族能辉煌百年,并非徒有虚名。我庐阳赵家,自前汉起便封候拜将,辅佐高祖、武帝开疆拓土,清誉远扬。尔等与那废太子倚重科甲,瞧不上门荫入仕,可治国理政又不是纸上文章,没有士族百年家学辅佐,哪来我大景风调雨顺?”
其实在座除了秦渊和覃荀外,都是门荫入仕,听到这各怀心思地笑了笑。
赵复礼指着颜和谦说:“江南颜氏,功勋卓著。”又指了指周贤,“南阳周氏,诗书传家。”他倒了一碗酒,扶着胡须,“无论将来何人掌权,都离不开你们的荫蔽,何苦把路走得太窄?”
颜和谦不说话,将他倒的酒拿来,仰头一饮而尽。
赵复礼又替覃荀和秦渊斟满,换了口径劝说:“至于覃大人和秦大人……你们也知道,陛下盛宠曹贵妃,欲立新后。二皇子更是心怀百姓,深得圣心。只要你们愿意效劳一二,将来进爵拜将,定不在话下。”
覃旬、周贤二人沉默不语,只笑着喝茶。
颜和谦与那前太子交情深,可听不惯这些,夹枪带棒地怼回去:“时也命也,虽说有人现在风光无限,可谁知哪天就时来命转呢?”
赵复礼阴阴保持嘴角的弧度:“如此听来,赵某与公子缘分未到?那今日,秦大人与颜大人同行前来,难道也是泾渭已分?”
喝了半天的茶,突然被拉进谈话,秦渊放下茶碗,淡淡地说:“名册之外,是非不论。秦某打杀惯了,没福气与任何一位同行。”
“了然,秦大人是聪明人。”赵复礼识相地没往下讲。
茶后,赵复礼又上了一瓶酒,秦渊今日不当差,便没有推拒。
又一番觥筹交错,秦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一行人客套几句后,赵复礼让管家送客。
离开时,秦渊又往抱厦看了眼。
白衣女子抱着琵琶,朝他聘聘袅袅地鞠躬。
“柳忆桃与赵御史关系很好吗?”秦渊出府后,与颜和谦打听。
颜和谦说:“她善交际,与百官都有些交情,谈不上关系好坏。”
秦渊若有所思:“是个奇女子。”
颜和谦狠狠拍他的肩膀:“可别老管别人了,管管自己吧!”
秦渊问:“什么?”
“赵复礼是二皇子的人。瞧刚才的意思,他是想把覃大人、周大人都收入麾下,拥立二皇子当储君,这可怎么办啊?”
刚喝过酒,秦渊被风吹得有些晕:“储君是谁,与我何干?”
颜和谦知道他不爱听,不耐烦地说:“你����唉,算了,跟你说不着。”
秦渊本来也不想聊这些:“颜大人打算去哪儿?”
“出城,去镇邳。”颜和谦说。
“镇邳?”秦渊站住脚。
“是啊,陛下给我安排的好差事。”颜和谦苦笑。
秦渊满腹疑云:“镇邳出了什么事?”
颜和谦耸耸肩:“我哪晓得,陛下手谕里什么都没说,得等我去了才知道。”
秦渊知这是托词,正要多问,迎面撞来一个柳腰白面的男子,秦渊下意识闪过,但还是被泼上了酒。
“小的该死,冲撞了大人!”男子慌忙跪下。
“哟,这不是赵御史塞给你的小倌儿吗?”颜和谦凑近了看。
秦渊看了那人一眼,抬脚要走。
小倌儿却抓住秦渊的衣角,潸然泪下:“大人,实不相瞒,我本出自舞坊,能服侍大人,是我求不来的福分。您若不嫌弃,我愿伴您左右,为您解忧!”
“别说,这厮长得确实不错。”颜和谦评价道,“晦深,你要是真好这口,不如就收了,别拂了人家一片真心呢。”
秦渊闻了闻袖口,揪着那小倌儿的衣领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小倌儿吓得脸色煞白:“没、没谁……”
“赵复礼?”秦渊冷声问。
小倌儿扑通跪下来,抱着秦渊的腿说:“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颜和谦看不下去,替他求情:“人家也只是奉命行事,勾搭人的方法是拙劣了点,可也不是他的错,你就别为难他了。”
“他这酒里有春/yao。”秦渊说。
颜和谦睁大眼:“什么?这厮敢对你下药?”
“活得不耐烦了。”秦渊不废话,一掌劈晕这小倌儿,拎出赵府,扔给贺骞道,“让公廨处理他。”
说罢,秦渊上了马车。
车夫回头问:“大人,回宅子还是去官舍?”
秦渊还在酒劲上,没立刻回答。
等了会,他才对车夫说:“先去趟东市。”
“马上宵禁了,现在去东市的话,可能来不及回内城。”车夫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