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恬��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谢相��突破他的手抱住他，从善如流地赖在他身上：“很有道理。谢谢你这么上心。”便提出要求，仰头问，“所以你带我出去活动，是不是更好？”
还拿他有什么办法。李宿：“嗯。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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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宝象猎场，一众将领早已在此等候，齐齐恭迎，期间，底下已有许多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探过来。
前朝贤王妃，如今站在新主身侧，受他牵手引路。满场只把猜测咽回肚里，低头装聋作哑。
而谢相��全当不觉。他已换一件雨过天青的窄袖衫，腰间仍系白玉狐狸，风过处衣摆贴在身上。而李宿亦窄袖，手臂铁护腕，脚踏六合靴，腰胯紧勒，挺拔胜于刀剑松柏，如此倒显得二人般配，仿佛佳偶天成，生来一对。
因心知见一日少一日，每移一步都恍若刀割，谢相��也不再顾虑这么多，坦荡大方地站在李宿身侧，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向主位。坡上高台，纱帷四面垂落，挡去半数暑气。
而后，李宿在上方陪他坐过片刻，说些以往狩猎的事情，便上马一扯缰绳。随后数十骑随他轰然入林，惊起漫天飞鸟。
林中号角此起彼伏，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捷报接二连三地传回高台，金步在旁传递给谢相��听：“公子，将军中了头彩，是一头雄鹿！”须臾，又道：“小幸将军猎下双雁。”
须臾，又陆续有亲兵飞马来报，满林喝彩，一片哄笑。谢相��倚着凭几，听得不算真切，但唇边也始终噙着笑。
从前在安都，贵族子弟的骑射不过是宴席间的助兴，箭靶扎在二十步外，还要人捧场喝彩，颜寄随便常喜欢向此凑趣，他倒觉得软绵绵毫无魄力，从来懒得跟随来看。
原来不是不爱看骑射，是没见过真正好看的。
谢相��支着下颌，遥望林隙间时隐时现的玄色身影，心中美滋滋的。腹中那阵熟悉的绞痛漫上来，也仅仅不动声色换个姿势，将手轻轻按在腹上。
原来李宿挽弓纵马，是这样英雄气概。西北十四年，风霜刀枪，竟然把雪地里那个鼻青脸肿的男孩，磨成了这样耀眼的人。
谢相��想，他已见识到此生最精彩的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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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阴天，但午后日头总归更毒。不过因亲卫探到熊的行踪，李宿率路多、石慎并一众将领往深林去猎大物，临走撂下话，道晚上定会拿熊掌赏赐众人下酒。谢相��目送他们走远，才由金步搀着回歇息。
纱帐滤过的天光昏昏黄黄。他靠着软枕，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金步让侍女绞凉帕子给他敷额，急得团团转：“公子，要不咱们先回府罢？您这个样子……”
“回什么。”谢相��闭着眼，声音轻飘飘，“我喜欢待在外面。”这样静静等待李宿归来，并明确知晓他会来，充满希冀美好。
金步还要再劝，帘外忽然传来通报：“谢公子，老将军忽然到了。”闻言，谢相��霍然睁眼。
他撑着坐起，快速整理仪容，果然，出帐便见幸景彰。比起从前匆匆一见，他似乎老了很多，眉宇间积压沉郁，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温和从容。
若没有他，便没有李宿今日。谢相��心怀感激，不敢怠慢，起身便拜：“晚辈谢川明，见过大将军。”
幸景彰虚扶一把，观察细致：“不必多礼，坐罢。你脸色不好。”
须臾，二人落座，金步奉茶后退守帐外。
“听闻守夷前来围猎，我想看看。”幸景彰摇头微笑：“却正好错过。”
谢相��听出他话语中的怅然，也知道前朝之事，宽慰：“郎君迟早会回来，并不会错过将军，不妨稍作等待，不要嫌弃晚辈聒噪。”
“你是守夷的心上人，我不瞒你。”幸景彰仍然有些落寞：“今日来，其实另有一事，想请你参详参详。”
谢相��敛襟正坐：“将军但说。”
“守夷迟迟不肯登基，其实与我有关。”幸景彰叹息，“我受景元帝知遇之恩，心中有所亏欠，守夷纯孝，因而拖延。可社稷一日无主，人心一日不定，于他越不利。”各地残军未清，多少人睁着眼等名分定下来，再等下去，等出的就是乱子了。这些道理，想来即便他不说，谢相��也会明白。
所以对上谢相��了然的眼睛，幸景彰最终请求：“所以，平穆的事，我往后不会再提。我想请你劝他登基。”
然而他置于膝上的手青筋根根绷起，这也尽收谢相��眼底。
他对景元帝，却比自己对二哥哥忠诚。
想到此处，谢相��鼻尖忽地一酸。
“……我想，若公主自请出家，长伴青灯，为先帝守陵祈福，代父赎罪。如此既全了他的令名，又全了将军的旧情。郎君宽仁的名声传出去，于登基大典，也是一桩美谈。”
能让这对父子各自圆满，便可以让李宿少一道心结，偏这就是谢相��心之所向。是以他最终向幸景彰承诺：“我会以此劝说郎君。”
……
挨到黄昏时分，号角终于自林深处荡回来，绵长嘹亮。
大队人马满载而归。将领们马背上驮满獐兔雉鸡，后方辎重竟真抬一头黑熊，引得亲兵一路咋舌。
李宿则一马当先，玄色骑装上沾着草屑尘泥，眉梢眼底却全是意气风发的痛快。远望见高台下谢相��，他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迎上来。
“如何。”细细打量谢相��，看他身体状况似乎并无异常，只是有些出汗，李宿才指那头黑熊，“可还满意。”
谢相��看着他模样，心下满足，用力点头，好像怎么都看不够。疼痛却再次忽然袭来，让他有些发抖。
李宿又看向身后亲兵，那人抓着几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笑着禀报：“夫人，将军说入冬前再猎几只，要给您做一套狐裘狐靴。”
“好。”他望回李宿，听见自己声音轻软，非常开心：“我等着穿。”
好累，好难再继续……
谢相��仍想勉力支撑，腿弯却先一步软下。眼前的夕阳瞬间晃荡难言，碎成千万片金鳞。
第343章 番外八
谢相��昏迷彻夜，齐宫灯便盏盏亮到天明。
太医断言他身中奇毒，一旦断药便如江河断流，发作时全身疼如剜骨，若无特调解药，便无法医治，最多只能暂时止疼，可迟早也会丧失药性。
原来他叫疼并不是娇气。将谢相��的手抬起贴在自己面上，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李宿才感到片刻安宁，道：“说。”
探子头颅低垂：“都查清楚了，六皇子谋逆案，九皇子圈禁，都与谢公子有关。”手段也当真了得，藏在贤王府的珠帘后，也能搅弄风云，斗垮两位皇子，把二皇子一路扶上帝位。如今还能留在将军身边，引得将军都为他牵肠挂肚，实在是厉害人物。
贤王算什么主君。贤王只是那只手选中的傀儡，连求娶都是一场捆绑。
李宿虽然隐隐有猜想，但在真的听到明确的回话时，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开心更多，还是别样的滋味更重。
他与谢相��在别后，各自生长着，只是方向已隔得很远，而直到今日才被发现。
夜间亥时方过，路多又亲自来拜见，因他知道内情最多，因而脸色发白，欲言又止：“将军，越州、婺州几处残军截获的调令，印鉴……对上了。”
看着遮掩的帘帐，路多恍然觉得将军其实守着一条美人蛇而不自知，也许哪怕美人蛇忽然睁眼咬他一口，他都甘之如饴呢：“密令出自贤王府。城破那日，他们奉命按兵不动，才没有酿成血战。其中将领招认，一年前他们便已悉数拜见过谢公子，早就由他统帅。”
殿中烛影晃荡，许久，李宿发问：“还有吗。”
路多摇头：“……没了。”
李宿挥他退下，重新看回谢相��。明明谢相��发丝已被他整理得很好，还是忍不住去摆弄，却终究将手收回。
他早就不甘居于颜氏皇族之下，早有反心，不知从前与他们的交锋中，有多少是谢相��的手笔。他却宁愿相信谢相��是迫于无奈，被迫卷入其中，其实与这群人殊途。可是他又很清楚知道，谢相��哪里有那么傻，哪里会听凭命数，随波逐流？
行到外殿，金步等候已久，见他后连忙行礼。李宿停下半步，问：“你早知道。”
“小人不知。”金步以头触地，同样不知所措，“公子的药从没断过，小人问起，他只说是娘胎里带的旧疾。将军，公子他……”
他连身边亲近的侍从都瞒着，是谁都不想拖累。
如此，即便谢相��心思九曲，李宿又何尝不明白其中一点，又如何不能成全：“起身吧，不怪你。”走了过去。
此时，石慎与舒青也正在等他，立刻行礼，开门见山请求：“将军，既已查明谢三乃前朝余孽之魁首，手握四万叛军，臣等请将军以社稷为先，暂且割爱，即刻下令收付廷尉，明正典刑。”
如李宿所料，他虽压下消息，但石慎作为澄波军首领，不会不知，立刻拉上舒青来请旨。
夜风穿堂而过，是他特意叮嘱大开门窗。其实他也会想到回安都后与谢相��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如针扎。而谢相��轻飘飘的语调犹在耳边，如梦似幻。
“退下。”李宿面色不变，却已令人不敢直视：“我自有决断。”
满阶死寂。石慎还欲再谏，却被舒青狠狠拉扯一下。再抬头触到那双眼睛，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宿也不知道究竟为何。他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留情，却到底为其牵绊。
待回到内殿，谢相��已然醒来靠在枕上，脸色白得透明，神色却平静，见他进来，还微微笑了一下。净如琉璃。
“外面好吵。”他声音也微弱，“吵到你处理正事了，是不是。”
李宿并不对此作答，本能近前，先将他拢在怀里。谢相��闭上眼睛，回抱着他：“你都知道了。”他竟有些郑重，尽管几乎哽咽，“也罢。我本想带进棺材里，可你待我这样好，我不能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你不要说。”李宿手掌收紧，望时间就此暂停。或让他总在等待的那个雪夜徘徊也好。
“让我说完。”谢相��轻声道，“趁我还有力气。”
依偎着李宿，他便可以坦荡告知实情：“我自小便被断言活不过弱冠。十五岁时病得将死，是二皇子救了我。他手下那些事也是我做的。”感受到李宿微妙的心绪，他手掌眷恋地拥着李宿，轻轻慢慢如哄慰：“你不要吃味。我和他们所有人，从来都没有什么。二皇子救我，也是因为从前与我姐姐有婚约，他看着我长大，将我视作亲弟。”
他的虚弱更不可掩饰，几乎令李宿心碎。李宿也彻底闭眼，凭任自己随本能汲取着怀中的谢相��：“那你不要离开我，”我们好不容易才再遇到。
谢相��或许笑了，但没有回答。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我大概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水滴沾在他眼睫，他却微笑着：“我当初对你说那些话，是因为我哥哥不准我再与你来往。我怕他对你不利，只能答应。”对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更疼。
话音方落，李宿全身都已经僵硬。
谢相��语带哽咽，只能在这时将心声吐露。流光易逝，不知该如何挽留：“后来我托遍人手也打听不到你的下落，荣丰楼三缄其口，李家讳莫如深。我只是侯府里养大的病秧子，无权无势，连安都城门都出不去，我也想要借他手中的权势，帮我做更多事情，可是无论怎么查，都再探听不到你的消息。”
李宿袖中的手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六皇子、九皇子，是我扳倒的。贤王是我选的傀儡。”谢相��的声音低下：“谁想阴差阳错，等你攻打安都时，我生病了，无暇理事，而官家不愿开战致使生灵涂炭……可是我又遇见了你。”他不想让李宿有任何为难，只想在此时竭尽全力厮守，做对短暂的共命鸟，是以和盘托出：“那四万兵马的布局，我已经放在那本六韬中，你差人去劝降吧。”
话毕，二人已经松开怀抱，四目相对。
他的眼泪落在他的眼中，垂头如呵护手中的珍稀一般，小心翼翼吻他。
与李宿重逢这么久，谢相��却还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心想得见这样情形，一生得一人真心，死又有何遗憾？渐渐地，竟然微笑出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的探子没有查到。”
谢相��捧着他的脸，“皇后和小皇子还活着。他们在婺州。”
李宿眼已带红，终于出声，“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你告诉我做什么。”
谢相��苦笑：“我有愧的岂止是他们。”我多想与你长相厮守。
“一定会的，”李宿坚持道：“是不是他们下药？他们在婺州哪里？有没有解药？我立刻差人去寻他们。”
本就是因为歉疚，他才会主动服毒，谢相��艰难道：“你何苦呢？即便我告诉你……”话语未尽，忽然剧烈地呛咳，一口血直直喷在素色锦被上，洇开大片。
李宿立刻把人接住，谢相��的重量落进臂弯，却轻得几乎没有。即便如此，他还想说话，一张口，血沫又先涌出。只能执着地抓住李宿的衣袖，听他失态地大喊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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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谢相��的缘故，四万军队很快顺利收回，可面对皇后母子，探子得回的消息是人去楼空。
李宿令澄波军倾巢而出，悬赏的告示贴遍各州府县，凡献皇后母子行踪者，赏万金，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丝回音。
但旬日渐去，谢相��的病一日沉过一日。
剜骨痛楚夜夜发作，直至药石都不能止疼。谢相��很乖，尽管疼得浑身冷汗，也好不做声，每到这时，李宿便把他拢入怀中，如同照顾婴孩般哄拍他的背，令谢相��掐着他手臂，好受一些。
他多希望谢相��是由他的骨血所化，与他出自一体，融为一体，顽强刚烈。一阵鼻酸。
可谢相��倒还反过来宽慰他：“郎君睡一会儿好不好？”他还要处理好多事情，又不肯错过自己，时时刻刻守着。眼底的血丝令谢相��真正心疼。
李宿摇头。
“你不睡，我疼得都不踏实。”谢相��气若游丝，缠着他：“你趴在这儿，陪我好不好？”勉强拉着他袖子摇晃，面色更苍白：“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