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如何抵挡。李宿便和衣伏在榻边。谢相��的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放在他发顶，想抚摸又觉滑稽，最终只胡乱捏了捏李宿的耳朵，想他如今真是好大一只，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如此，又偷偷笑。甚至忽略了病痛。
而李宿把脸埋在被角，不曾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尽管周围人都来劝解，他还是一如既往执拗，寸步不移不让。入夜，谢相��难得精神好些，靠在枕上，看李宿给他掖被角，已熟悉了照顾他的流程，为他剪指甲。
看了许久，轻声开口：“郎君，我想求你两件事。”
不待李宿说什么，他已双手握住他的手掌，知道自己怎样显得可怜，便很会乞求：“宽恕平穆。好吗？”不知不觉，他习惯在李宿面前撒娇，并不畏惧，并没有更多顾虑。谢相��道，“让她出家守陵，代父赎罪。”
李宿没有立刻回答，保持沉默。
“第二件，”谢相��的声音更轻，“放过前朝那些人罢。该杀的你已经杀过了。其实我最该杀不是吗？你既然可以原谅我，为什么要带着恨坐江山。”
“胡说。”李宿顿悟，“你不要拿你的死逼我。”
“是，可我只能这样做。”谢相��承认得坦荡，心内苦涩，眼泪却先掉下来，“我快死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你若不答应，我如何闭眼？我见过死不瞑目的人，夜夜梦见他，我不想做第二个。”
李宿不愿答应，心更加纠葛，可若这样真的能令谢相��好受些微呢？直到垂在身侧的手被谢相��轻轻握住，柔软而温和。纵然心如坚冰，终有一日融化。
霎那间明了，原来自己是一败涂地了。
李宿道：“好。我答应你。”
第344章 番外九
李宿下令大赦天下，前朝旧臣，除首恶外，降罪有差，概不株连。之后平穆公主自请出家，于皇陵侧筑观修行，为先帝守陵祈福，终身不废。
诏下，满朝哗然。石慎与舒青等人对视交流，虽然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解，不明白将军如此执着，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但终归是一件好事，于是没有出班。
沈知节倒想得开，现在将军连手握四万叛军的人都赦了，再赦几个旧臣公主，又算得什么，立刻赞叹恭贺：“将军赦罪人不念旧恶，抚遗孤恩威并施，我主之量，可容天地。”
至于其他朝臣们私下议论，也有少部分人认为新帝仁则仁矣，只怕过于宽纵。但还是更多人以为，罢战赦罪才是太平气象。不过在李宿的威压下，很快便全然趋于平静，不再有杂音。
此时谢相��正昏昏沉沉靠在软枕，静静听完金步带来的消息，唇角弯起，轻声道：“好。”
心中巨石落地，李宿总算少了一桩隐患。而后又细细问过平穆出家的仪程，听金步说一切都从优安排，才彻底放下，正要拿一卷书来看解乏，李宿的声音便这样落在耳边：“了了一件心事？”
“嗯。”一想到他或许已经看了自己很久，谢相��便笑，“还有一桩。”
“什么？”李宿目不转睛盯着他，缓步靠近。
“你的登基大典。”这时二人距离刚好合适，谢相��伸出手，轻轻覆在李宿手背上，“郎君，应过父亲的事，不能再拖了。国一日无主，人心一日不定。难道你要等我……”因李宿立刻反握住他的手，不许他说下去。谢相��便把那字咽回喉中，“难道你要让我带着这个遗憾走？”
果然，前面再勉强的事情，李宿都答应他了。此事也肯定不会例外，答得果断：“好。”
谢相��眼睛一亮，还未开口，又听他要求，“你站在我身边。”
“我以什么身份……”
“你是我唯一的皇后。登基立后同日。”不知何时，李宿看他的眼睛也有雾气，恍若清晨湖面。谢相��也从中看出好罕见的奇观，竟然是哀求：“你不会拒绝我的吧？”
谢相��抱住他腰身，投入他怀里：“不会，我怎么，”我怎么舍得。
……
大典前夜，谢相��疼过半宿。天亮时反而精神。毕竟皇后的礼服实在很好看，玄端朱裳，九章纹路，层层铺展在眼前，华贵灼眼。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绣纹，久久没有挪开。
再由侍女们伺候着穿上礼服，束发戴冠，反而觉得沉重，真是奇妙。
选的也不愧是吉日，一夜风扫尽连日的阴翳。李宿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向上，最终站定在万众之上的高台。顷刻间，山呼海啸自脚下涌起，声声如浪。
谢相��听不真切那些字句，一双眼执着看着身边的李宿。玄衣��裳，英姿伟岸，他终于还是站到了这里。而似乎心有所感，李宿也在此时侧头看向他，本该意气风发的眼睛时常苍白灰暗，也在此时有笑意：“是我们的昏礼。”
想到此处，心中甜蜜非凡，谢相��用力颔首。他前两次昏礼不过虚伪做戏，都只是敷衍带过，唯有今日，时时刻刻都不想错过，要用心感受。
可惜即便典礼已经缩减许多流程，仍然冗长。他站到后半程，眼前已有些发花，全凭着一口气撑住。
李宿自是最先察觉到的人。宽大的袖摆垂着，而他人无法得见的地方，手在袖中稳稳托住谢相��的肘弯，近似谢相��靠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全，直至礼成。
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嘉礼既成，真想就如此长命百岁。
夜间二人静静依偎在一起，李宿仍然忙于政务，将谢相��抱在怀中，一手翻阅处理，只是心有旁骛，动辄便低头看谢相��一眼，方能继续处理那些事务。可不过须臾，又忍不住再次低头看他。
谢相��察觉到此事，醒来片刻，也温笑着静静凝视他。李宿将他捞起要亲近，偏偏内侍不合时宜传来消息：“陛下，石指挥使有急事求见。”
李宿许可后，石慎入殿跪下：“禀告陛下，婺州急报。末帝皇后母子……找到了。”
二人闻言同时抬头。
“他们已经自尽。随行的旧部八人尽数殉主。”石慎的声音低下去，“并留一血书，写明社稷既亡，母子二人，唯有一死以谢先帝。臣已差人搜查，却并没有找到任何与解药有关的物品。”
手中笔骤然落下，胡乱滚开在折子上洇墨。
赦书明诏，可常氏不愿受新朝的恩。明明他已经放过前朝的人，命运却此后轻飘飘地否决他。为什么？
“也好。”怀中的谢相��他竟然先笑，打破平静：“省得他们再为我东奔西跑了。”说罢，已经寻到李宿的手，轻轻扣住。
可仰头见李宿竟然愤怒得额头都青筋暴起，连忙阻住他的话：“我没事。如今我是皇后了，还有什么遗憾？史书上要写我一笔的。”何况肯定还会写你如何深爱我，怎么都够本。
李宿不语，反将他牢牢抱住。
之后大半政务被搬进内殿批阅，谢相��靠在一旁，有时看书，有时弹琵琶，精神好时，还能就着折子说上两句。
他们开始不得不像寻常夫妻一样过日子。到这时谢相��才发觉，原来李宿脾气是有些差，每日都在训太医，每日都在生气，有些好笑。
可惜他现在无暇去管，因为疼还是夜夜发作。大多时候，谢相��都不肯叫出声，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哼唧两句，李宿便把他拢在怀里拍背安抚。待到疼渐渐度过，两人竟都是一身冷汗，谢相��还有力气笑：“我们这样，算不算共患难了？”
李宿：“我宁愿只有我痛，千刀万剐也受得。”
谢相��不再说话。有时半夜醒来，他总会看见李宿睁着眼看他，这时自己也心疼得厉害，更钻进爱人怀中：“睡罢。”他说。
“嗯。”李宿应着，却还是不闭眼。
谢相��只得无奈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听话。”
晨起稍稍好些，谢相��便躺在他身边念叨吴语，软软糯糯的调子，李宿实在听不明白，凑近问：“在说什么？”
谢相��却挑眉一笑：“你学会了我就告诉你。要学吗？”难得他有这样兴致，李宿极轻地捏捏他鼻子，颔首。
他自认不算笨拙，也有些天赋，哪怕是古兀话、北狄话也学得很快，甚至也能听懂几句简单的东瀛语。只是不知为何，论到谢相��这里做弟子，却学得艰难，舌头总捋不直。
谢相��思忖片刻后，非要他念什么“风起云涌”、“雨后春笋”，李宿便开口一一念出，却见恍然之间，谢相��神色越发崩散，渐渐被笑意冲开，而后再不能忍住，嘻嘻哈哈地歪倒在他怀中。
此时此刻，纵然李宿是个傻子也晓得闭嘴了。谢相��却意犹未尽，锤锤他的胸口仰头看他，出声催促：“郎君，你再说一遍嘛。”
李宿安静一会儿，还是试探地再次念出那四字词语，只是方才开口，谢相��便被挠了痒痒般又扑哧笑出声，彻底软在他怀中。
李宿仍不明所以，可看着他难得这么开怀，感受着谢相��的抖动，他的开心也传递。扬起唇角：“有这么好笑？”他西北口音从前是很重，现在也不怎么听得出来。倒能将谢相��逗成这样，早知道当初不学官话了，如今还能令亲亲一笑。
谢相��揪着他腰带，好半天才笑得缓过劲来，连忙摆手：“哪有，你说别的话是完全没有口音啦。但是你西北的发音语吴语截然不同，怪不得你觉得难说呢……”话罢，又贴在他怀里笑起来。
李宿紧紧搂住：“你再多教我几句，我肯定能学会。”
“不如我们出去学吧？”才不教你，再教你就会明白我在骂你脾气差啦。谢相��拉着他手指，歪头征询。
李宿无有不应：“去哪里。”
他眼睛亮亮的，似有回忆，“我想吃金丝穿元宝，去荣丰楼吃水晶饼。就我们两个人，谁也别跟着，同小时候一样。”
清楚现在谢相��的身体完全经不起颠簸，李宿本想说差人在宫中布置，可抚弄他长发，终究无法拒绝：“嗯。”
出宫后，李宿循着记忆寻到昔年办庙会的老街，此处的铺子已换了大半。便又差人寻过两条街，终于找到一个还卖金丝穿元宝的老摊子。摊主是一对白发老夫妇，动作缓慢，幸好，做出来的东西是旧时味道。
细面卧着几只元宝馄饨，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现在不是冬天，特意放凉一会儿，李宿方才喂给他。
这样朴素的吃食，但谢相��吃得很慢，好像尤其珍惜。尽管如此，依旧只用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小时候你也只吃得下半碗。”李宿自然接过碗，动作如常，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吃食。
如果自己从前就和他一起吃饭，也许会多两分食欲吧？谢相��笑眼看着：“你还记得。”
李宿颔首，擦净唇角，安静半晌，忽然：“可惜。”
“可惜什么？”比起他的漠然，其实谢相��更害怕他深邃的惆怅。
“可惜不能再和你一起看雪赏梅。”为什么冬天不更快来到？李宿闭眼又睁眼，“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和你做。”
“但今年冬天就下雪了，不算太远。”谢相��抱住他手臂，静静倚靠：“你要相信我。”
谁道秋风无情。秋风并不拆解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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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幸英勋不知安都如何，只是也知晓哥嫂的事情，再加上后院还是乱如糊粥，便索性拉了路多，出城来观里上香，求三清祖师爷保佑，也寻一个清净。
“你说这管用吗？”路多一边磕头一边嘀咕。
“心诚则灵，磕你的。”幸英勋没好气。
呃，求陛下的好就是在求他的好。于是路多低下头颅，磕得砰砰响，嘴里念念有词，把陛下和皇后的生辰八字都报了一遍，又再三提醒祖师不要保佑错人。
谁想在三清殿里磕完头，一抬眼，便见偏殿廊下站着个素衣道装的女子。她身形清瘦，眉目平静，三两分不存于世的超脱和淡泊。
“平穆……公主？”身旁的幸英勋率先认出。
闻声，女子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才行道教礼：“贫道已出家住观，不敢当旧日宿命。二位信士认得贫道？”
“我是幸英勋。”两朝公主相见，本就一言难尽。幸英勋索性坦率直说，“你不是该在皇陵守陵？”
“陵前清冷，观主允我半月来抄一次经。”平穆答后问：“听二位信士祈福时所念人名，为当朝皇后，不知可是他，”欲言又止。
幸英勋方才想起，平穆守陵的活路，正是自己的嫂子求来的。只是好人没好报，这样想法令她一哽，憋着的难受便也顺势决口：“我们求来有什么用。他自己都快……”
路多立刻在旁边猛地咳嗽一声，以作提醒。可幸英勋以为事已至此，并未被劝阻道，反而索性竹筒倒豆子，把皇后中毒、药随先帝皇后母子一同断了的事说了。
到最后，她也实在无可奈何：“太医说，非原方不解。如今人都死绝了，上哪儿找原方？恐怕根本就是拖延。”
平穆静静听完，久久无言，直至一阵廊下风吹过，她才忽然开口，“我大概知道是什么药，能否安排我们见一面？”
第345章 番外十
收到平穆的解药和附上的药方后，李宿连夜召见上百医官查验，确认可以服用吃下后，谢相��当夜竟没有疼醒。
旬月过，原先枯木一样的生命渐有转机，待到入冬时太医令如释重负，诊脉之后回话：“禀告陛下，皇后贵体已无大碍，只是底子亏空，往后须得长年将养，忌寒忌劳，多加调养才好。”
方才令众人退下，李宿便禁不住将谢相��抱起转了好几个圈才舍得放下，谢相��主动牵起他的手，露出笑容，一颗晶莹的泪水率先滚落，而后又稍收敛：“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会平安的。”
李宿伸手拂去他泪水，转而捏一把他的肋骨，还是盈盈一握，骨感非常，可见瘦得厉害，便没忍住掐了又掐，紧蹙眉头：“是该好好调养，从今天开始，你不准挑食。”
“什么呀？”万万没料到他突然说这种可怕的话，谢相��瞪大眼睛：“你有没有道理？”
李宿不与他争辩，已经把一颗蜜饯塞入他嘴中，捏着他嘴唇，铁面无情，说一不二：“张嘴喝药。”
谢相��捶他一下，只好委屈着脸，顺他的拇指张唇饮下苦涩的药汁。而后李宿以指腹帮他擦净唇角，却看他根本就没喝下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