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但李宿能确认，人真的在此处。不知为何，今夜谢相��皮肤仿佛更加透白，如雪拢层。仔细观察，才发觉原来是他略施薄粉，手指下意识捻捻，别有一番风致。
将他拢在怀里：“怎么深夜入宫。”
谢相��闭目靠在他心上，静静聆听心跳声。
服下药丸半个时辰后，他便已觉得四肢隐隐作痛，忍耐片刻后似乎有好转，可很快又再度袭来。
痛疼让他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也许这样才叫人失去智识。等他察觉到自己深夜冒失入宫的行为多危险，却已在其中。大概身体发觉，只有如此才能寻到唯一依靠。
唯有在李宿怀中，他才稍觉舒适，没有那么折磨。
嘴上也黏黏糊糊答：“我怕黑。”咬唇忍着痛楚，眼睛闭得更紧，睫羽微微发抖。更禁不住疼。
听着答话，一阵心软，李宿抚过他丝绸一般的长发，目光早已重新投向军报：“我抱你去榻上。”
将他横抱到寝殿榻上，命人将文书移到内间的小几上，谢相��听出话外之音，揪住他衣襟，近似乞求般问：“你不陪我吗？”
寝殿内灯火阑珊，李宿总算看清他神色戚戚，捧住他小小的脸，好笑问：“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就在你身边处理公务，你可以放心睡。”
谢相��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我想要你抱着我。我们一起睡会儿，好不好？”脖间都已青筋暴起，他也不知道怎样的忍耐方法更有用。
李宿拍拍他的脊背，眼底亦是一片血丝：“你先睡。”轻飘飘一句话，却并不容他人再争取，更不会改变。
他已确认，今夜必须将这些事情处理完，四万军队究竟如何安置、藏身何处，已为他心腹大患。
而北地的古兀，西南的高邦会不会因此生事，该如何提前部署，甚至主动出击，也需反复斟酌，刻不容缓。
谢相��的手停在他脊背上，眷恋地紧攥住，而后无力滑落。
他颔首躺下，一双眼睛还目不转睛盯着李宿，嘴上噙着笑，以此不让李宿察觉到异常。而李宿果然被他认真的样子逗得温情，伸手抚摸他眼，强制他阖目。
但在他要走开的瞬间，谢相��还是执拗地再次抓住他袖子，“阿宿这里没有蝉声，好安静。”
李宿诧异：“你想听虫鸣入睡？我让人抓几只来。”他倒是不喜欢，太嘈杂。
谢相��摇头，不再答话，好像睡着一般。李宿便也不再扰他，回到案桌前继续专心处理军务。
近三更天，李宿终于处置完所有事务，令人下发准备明日集议。
他本要前去休息，又忽然想到已有五日未曾记录自省，近来忙碌且放纵，竟然未排入时间。便到榻边看了会儿谢相��，未忍住在他面颊上轻贴两下以做休息，方才起身继续。
谢相��睁眼侧目看去，烛火摇曳，中夜已至，双双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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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未在齐宫中久留，第二日回到府中。和皇后说的一样，医师并不能给解药，药方仅能镇痛，谢相��已蜷缩一团，便一口气通通饮下。方能勉强入眠。
再到下午，朝中除与宗室牵涉极深的官员，大部分都被放出，也多凭过往党派政绩决定升降去留，同时李宿下发旨令大力提拔一众北地官员，彻底清洗朝堂。
因他暂未称帝，其他封赏暂时未透出风声����倒只有一个例外。
傍晚，宣庆使先后前去平宣侯府和彭府宣旨，册封平宣侯夫妇为平国公、国夫人，又册彭开为永平侯。
虽然并无实权下发，但这等荣宠已令人咂舌。到这时，就连其他不知内情的人，也能看出当今对谢三公子的重视。
沈知节便趁势行事，令人将先前准备的称赞诗词文章等统统发出传播，尤其如今市井渐渐流行话本，便再含沙射影写了一出玉兰记发行。
此书便讲述官宦人家之子玉兰如何被摆布安排，摆脱龙潭虎穴，又掉入狼洞蛇窟，但玉兰始终自强不息，终与当世英雄皆为良缘，成为一国皇后，受万人敬仰。
这本子通俗易懂，又是惩恶扬善，大众自是喜闻乐见的。便是俗套了些，也因沈知节的大力推行而迅速人人相传。
期间也不断有声音，猜测这便是如今谢三公子的传记，并以为此是真人真事，愈发沸沸扬扬，渐渐的，倒真有人主动写诗称赞谢三。
连带着将军的名声，竟都因为儿女情长的话本有所提升，倒成了意外之喜。
自然，李宿也听到了这话本的传说。
他没有时间看一篇话本，只让内侍在他午憩或休息用糕点时简略念上几句，讲清情节即可。
是以沈知节压抑着喜悦的心情入殿后，便听到自己认真审阅过的极佳的行文、紧张刺激的情节，及绝美的邂逅，都变做内侍口中简单的三言两语:
“玉兰设计让显王重病，逃出府被追杀，却偶遇一少年英雄……”
沈知节嘴角抽了抽，行礼：“臣参见将军。”
内侍知趣地停住声音，李宿睁眼俯视，不知沈知节受谁的指点，头脑活泛起来，事情也办得很好：“你用心了，有什么想要的。”
首战告捷，事情圆满完成，沈知节正是入宫来卖好的。
斟酌片刻，郑重跪下，出口却是：“臣想斗胆请将军宽恕平穆公主，与老将军解开心结，尽早登基。”深深俯下身去。
李宿复杂地看着他。
沈知节的确是他的忠臣良臣，讨好他竟然是为规劝他。想到此点，心中难免有所触动，语气也温和下来：“起来回话。”
犹豫过后，沈知节还是站起身来，只是依旧拘谨。想来的确花费他不少勇气。
李宿才道：“颜氏皇族可恶，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父亲即便如今顾念旧情，有朝一日也定会理解我所作所为。”
还是不愿松口放过。沈知节叹：“老将军睿智英明，若真只是一时想不开，又岂会为难将军？”
李宿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亦不能释怀，保持沉默。
沈知节却会错意，以为可以劝动，继续道：“况且将军如今兵锋已定，天下大局已在掌中。平穆公主不过一女子，留她一命，于大局无损，杀她也不能使当年将士复生。老将军此举，其实也不只是为她求情，更是希望将军不要久陷其中。”
……
千言万语，其实也不过说客一句。
李宿一手按在桌上的玉兰记上，轻轻摩挲纸页。当时九死一生，人命如同草芥，被轻易践踏，拔去。这些天潢贵胄，又与他们有何异？此日此时，恰如当日当时。
这些人头握在他手里，他们并不贵重，刀砍下同样轻易。那些贫民，将士，也绝非轻贱。
若他连这样的决心都没有，如何统治治理一个国家？于是，在所不惜。
下方的沈知节仍喋喋不休：“且将军如今����”
李宿：“不必劝我。”
沈知节顿时噤声，不敢再有话，李宿将手收回：“赏你黄金三百两，安都闲置宅产，随意挑选，下去吧。”
唉。沈知节恭敬行礼谢过，但还是又道：“臣不敢左右将军，只是近来事务繁多，也请将军适当休闲，勿要过于疲惫，珍重身体。”都不必打听，仅看他满眼血丝，便知道又是接连熬夜。XQ０吧中��和溜
李宿颔首，总算接受他的善意：“明后都是阴天，叫上他们一起去打猎。”
停一下，眼底忽然浅淡笑意：“仔细安排。我要带上夫人。”好让他亲眼看看，他与那些人究竟有何不同。
第342章 番外七
谢相��下午喝药之后，才再度入眠。梦里皆是血腥，他见到一个无头人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待逃无可逃，定睛一看，竟然是颜郜懿。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直直盯着谢相��，半晌缓缓吐字：“为我报仇，相��，为我报仇，”声音悲哀凄厉，“你怎能与幸守夷为伍？怎能？”说罢怀抱着手中死不瞑目的头颅，越发向他逼近����让谢相��再不敢直视，尖叫出声。
骤然从榻上惊坐而起，谢相��仰头大口喘气，如同游鱼溺水，额角青筋暴起。
周围一片漆黑，惶恐与孤独如当头巨浪，他彷徨无措地左右张望着，又被拥入一个怀抱。
尽管夏夜燥热，他的温暖却如此令人心安。谢相��紧闭眼睛，感受李宿的安抚，柔再不避讳柔弱，将自己完全托付在他怀中。
“做噩梦了？”李宿问。
手揪住李宿衣袖，谢相��颔首，“好可怕……”
李宿的手掌寸寸顺过他清瘦的脊背，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动畏惧，低头怜惜亲吻他脸，捋开他散乱的头发，“我在这里，没有谁可以吓到你，伤到你。”
谢相��仰面，与他额头相抵，终于乖乖点点头。
李宿待他的珍爱，他可以切实感受到。如此令他贪恋，他怎么还能做得出挥刀相向的举动？若真有毒发身亡的一天，厮守一日多一日便足够。
李宿却又吻吻他的发顶：“梦到什么？”他已经在谢相��榻边守候许久，见他如此不安，岂能忽略？
“……不过是故人旧事，我也不想多提。”谢相��微微扯动唇角，环抱李宿腰身，小声喃喃请求：“多陪陪人家吧。”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日，还有多少光景。便终于说出心声。
好想一口气弥补十四年的时间，究竟谁来赔给他们。
蹭蹭他脸颊，李宿反而埋头到他脖颈间深嗅：“你我来日方长。”
清楚他看不见，于是谢相��苦笑。
但旋即，李宿又问：“随我去齐宫居住，好不好？”他也无法忍耐与谢相��分居，想要现在就时时刻刻看到，伸手便能拥入怀中。
谢相��搂住他后颈，狐眸微睐，“这是不是对你封赏的答谢。”他也已得知李宿的动作，明白此举正是为自己造势。
李宿却说：“不要你回报。是我请求你。”
谢相��看他严肃正经的模样，又觉有趣又好笑，正要开口时，腹部又是一阵绞痛，顷刻间，四肢已经无力。原来是药效过去，非要他清醒。
但他并不想。迎上李宿直白的目光，手指已不动声色勾住对方腰带：“嗯？好像还不够诚恳呀，不妨再表示一下。”
……无论如何，请陪在他身边吧。如此才能稍稍止痛。
话音方落，李宿便已识趣吻在他唇上，碾磨品味，来回不断索之取之。不知不觉间，滚烫的大掌也已经穿过里衣，触及到背后的抹肚系带。
断云零雨，在灵犀之间。彻夜催花，捣蜜如醉。以为魂灵在蓬莱仙岛与情人相会，而身在梦里，不肯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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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早，谢相��犹在睡梦中，李宿却已然早起练武。半个时辰后，扔了枪到侧间读书。
得知这间书房是谢相��独用时，他便不自觉留恋其中，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摆件，都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又看。能嗅到淡雅的香气，仿佛谢相��陪伴在侧，这感觉倒很奇妙。
其实他当年就不算很了解谢相��，难得有闲暇，转头又认真观察谢相��爱读什么书，想一一记下。
谢相��涉猎广泛，史书、文坛新集，杂书游记皆有，甚至能见兵法，还有翻阅痕迹和花笺夹在其中做书签。他居然也看六韬？李宿对此颇为好奇，正要取出，身后却传回谢相��声音：“阿宿在做什么？”
李宿停手，见他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头发也柔顺地散在身后，神色还有些方醒的朦胧，晨露青竹，细枝带露。没忍住捏了捏他脸颊：“昨夜不是叫郎君？”
谢相��不躲，反而顺势将脸贴在他手掌，嗔怪看他，又仿佛盈盈有笑，“都怪你太卖力，其实那是求饶。”
昨夜他不太自控，的确将谢相��弄疼了，李宿有些愧疚，将他打横抱起：“是我不好。再陪你睡会儿。”
“不是说要去打猎吗？”谢相��歪头疑惑，又反应过来，到底有些遗憾：“……我还想看你怎么狩猎。”其实并不是李宿的错，甚至他在痛楚中的唯一快乐，都来源于李宿。
也许是分别太久，他觉得谢相��似乎总害怕错过。李宿道，“秋天再去更好，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了。”到时他要给谢相��猎一身狐裘过冬。最好能遇到熊，还能做一张地毯。
不想谢相��闻言，反而更加坚持：“那我今天就要去嘛。”
霎时间，觉他娇俏如莺桃，尾音更是肆意撩动心弦。大概无人能抵挡这样的撒娇。但李宿今日成心要欺负谢相��，毕竟这是他想了多年的事情，“在府中也是我陪着你。”
谢相��：“我没有见过你打猎。若我只能看这一次呢？”XQ0806
“胡说什么，”李宿立刻皱眉，严肃捂住他嘴，“不准说这些不吉祥的话。”
他手掌都快遮住谢相��整张脸，谢相��眨动眼睛，看到他如此模样，竟有别样甜蜜：“你怎么也信这些啊。”不是说幸守夷不信鬼神，甚至有时连祭天都直接忽略吗。
李宿眉目沉下来，“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成日悲观，长久心力受损，悲则气消，神散则形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