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院子里几个黑影站在院子门口,隔得远听不见说什么, 连是谁都分辨不出来。好一会儿,站在院子里头的几个黑影才动了,朝自家正房走过来, 正是姜水生带着儿子、哥儿婿。
“是村长带着村里的青壮过来了。”不多时, 沈云舟就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 不等姜宁问, 沈云舟便先一步开口解答:“这雨眼瞅着不会停,田里已经积水了,要是这雨再下个两到三天, 地里的高粱苗就全完了。村长的意思是,现在要组织村里青壮一块去田间排水,顺便再安排人轮班盯着秀河的水位。”
“还有,村里有两户人家是稻草泥胚房,这会儿全淹了,墙也塌了一块。村长问,能不能让他们住到咱家的空房去。”
“你怎么回答的?咱爹又是怎么回答的?”姜宁有点着急,生怕姜水生要跟着一起去冒雨排水。
以姜宁来看,地里的高粱苗本来也死了一些,再经历这一场雨,能救回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与其冒着健康受损的风险,去挽救这些高粱苗,不如全部放弃,等雨停了之后补种萝卜、白菜、荞麦。
不仅仅是他们家,就是全村,他也建议这么做。这么大的雨,人淋久了不说风寒,还容易失温,能挽回的却很少,得不偿失。趁早放弃,只是损失一季的高粱种子,补种其他生长周期较短的农作物,当然不如高粱顶饥了,但节省着点,日子也能过下去。
“我当然是拒绝了,这划不来。就是咱爹,我和哥哥们劝了几句,虽然很心痛,但也决定放弃地里的高粱。”这对姜水生来说可是个艰难的决定,这岂不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地里的“侄子”们去死。
沈云舟没说的是,他们拒绝之后,村长和其他村民都有些失望,还有人说了几句难听话,大户人家就是不在意这点粮食什么的。
不过沈云舟看这群人的人数,觉得村里拒绝的应当也不止他们一家。
“不过盯着秀河的水位倒是件正经事,我们接下了。至于接收房子塌了的村民,”沈云舟微微蹙起眉头。就他本人来说,是很不想答应的。他在末世见多了,临时收留到后来变成赖上了,甚至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儿,一升不给更是天大的仇。
“我拒绝了,我说咱们家如今住着两个姑娘一个小哥儿,家里不方便再进其他陌生汉子,要是只有女眷,倒是可以去凑合两天。村长就说算了,倒是咱爹答应让一户人家住过来,住在三哥的厢房。另一户人家,村长先收留着。”
姜宁听了,也只是叹了口气。这一场大雨一来,村里,包括附近几个村子恐怕都要乱起来了,没事儿事儿都要找上门。
家里这会儿也不睡了,油灯点得屋子里头亮堂堂的。姜安和姜定连蓑衣也不穿,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薄裤子,冒着雨把厢房的东西往正房搬,把屋子腾出来给房子塌了的那户人家住。
冯桂枝一边烧热水,一边嘟嘟囔囔地朝姜水生抱怨:“就你烂好人,咋他们家没有亲戚?非要往咱家住啊?”
姜水生这会儿看着两个儿子在雨里跑来跑去,也有点后悔,叹气道:“这不是村长都开口了么,云舟张口就驳了,本来咱们家不去田里排水,村长脸上就有点不好看了,一件事儿也不答应他,也太驳他面子。况且他自己也收留了一家。”
又道:“那户人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住的是稻草土坯房,他的兄弟亲戚也不是多有钱的,哪里住的下,这会儿恐怕自顾不暇呢。说不定再淋几个时辰,他们亲戚家里的房子也要塌了。”
冯桂枝忽然心里一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别他们亲戚的房子塌了,也投奔过来找咱。”
姜水生连忙摆手:“这你放心,我是绝不能答应的。这村里头有砖瓦房、有空房子的又不止咱们一家,哪能都往咱家塞。”
冯桂枝就抿着嘴不说话了,心想到时候不答应是可以不答应,但少不得又来一场纠纷,惹一肚子的闲气。他们两口子上半辈子遇到的这种事儿还少吗?
没一会儿,沈云舟也上身脱了个精光,跟姜安姜定一起搬东西,还对姜水生和冯桂枝道:“爹,娘,反正我们也淋一遭雨,干脆把后罩房的粮食也挪一挪,抬高一些,别进了雨水给打湿了。”
这是正理,一听事关粮食,姜水生也想往外跑,被姜宁硬是摁了下来:“爹你别往外跑了,就让云舟和二哥三哥去搬吧,咱们在家里多烧些热水,一会儿让他们好好泡泡澡。这时候你不指望儿子,儿子是养来干什么用的?”
姜定也道:“爹你别来了,我现在感觉好得很,这雨我都不觉得多凉,跟温水浇身上似的。说不定这一晚上下来,我身上灰都少了二两,给冲白了不少。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帮宁哥儿包点小馄饨,汤里放点紫菜、咸菜、胡椒,我搬了半天有点饿了。”
姜水生哪里不知道儿子是在插诨打科,但还是虎了脸:“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整肉馅包馄饨,只有晚上剩的胡辣汤,兑上一瓢水,你爱喝不喝。”
说着背着手进了厨房。
姜宁有些好奇的看了外头的雨水一眼:“三哥,真的是温的?”
“真的,反正不冷。”姜定道,沈云舟和姜安也点点头,证实了这一点。不过他们又很警惕的警告姜宁:“不冷你也不准出来。”
姜宁把手从屋檐下头伸出去,确实没家里的井水凉,但也算不上温,大约是他们淋久了,习惯了。无奈道:“你们也抓紧吧,别的也就罢了,头发湿久了,明天可是要头疼的。”
三个壮小子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姜安姜定房里的东西全给搬到了正房,只在姜定房里留了一床旧褥子,一条被子,和几块手巾,给一会儿要来住的人家。
然后便急忙忙的到后罩房去,收拾粮食。
也亏得姜安是个木匠,后罩房里除了粮食,还堆了不少他做的木工活,有不少是练手之作。他们将这些木工活儿垫在底下,把粮食堆到这些木工活儿上头,就算屋里进了一尺深的水,也淹不到粮食。
不过真要淹到一尺深,他们全家就要准备往县城跑了,这些粮食谁知还能顾不顾得上。
“还是人家南边的人有法子。”姜宁买的那一瓮陈粮也放在后罩房,姜安平常话不多,但看到这瓮,和姜宁一样围着转,羡慕的不得了。
“快走吧。”沈云舟打断了围着瓮使劲儿欣赏的姜安:“宁哥儿和娘他们烧了热水,赶紧回去洗洗,真遭了风寒不是玩儿的。”
他们三人淌着水往回走,这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完全盖过了脚面,快没到脚腕了。
这次冯桂枝就不满足于让他们几个擦洗了,而是把家里的大澡盆拖出来,就放在厨房里,里头装满了热水,让他们轮着进去泡。
要是只有姜安和姜定,她非得盯着他俩不可,但因为沈云舟在,她总不好盯着哥儿婿泡澡,只好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才出了厨房。
等冯桂枝一走,姜定立刻又跑进雨里,不过他手里抓了一个丝瓜络,竟然就着雨水给自己搓了个澡。
沈云舟:“……”
看来姜定已经发现淋浴的好处了。
但是这种淋雨淋浴,真是有点作死……
姜安也一眼瞄到了,一巴掌拍在姜定后脑勺上,把人提进了厨房,丢进了浴桶:“净出些洋相!”
三个人这头泡上了热水澡,前院,房子被淋塌的一家人也来了。
这一家是六口人,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夫郎,一个五岁的大孙子,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子。
姜水生动了恻隐之心,也是因为知道这家有个小娃娃。这时候的婴儿夭折率是很高的,这样的天气房子又坏了,那真是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大人熬得住,小娃娃怎么熬得住?说不定淋两天就没了。姜水生不落忍。
不过等人真来了,才知道什么是麻烦。老实说,这家人并不是那等不懂事、爱找麻烦的人,但他们也有摆在明面上的需求。一家子冒着雨过来,身上的衣服湿了,手里拿的包袱也湿了。
需要干衣服,需要热水,一会儿大孙子肚子饿了,又想吃点东西。姜家倒是不差这点东西和钱,但是这家人刚来,也不好用姜家的厨房,都得冯桂枝和姜宁操持。
好容易大孙子填饱了肚子安生了,小孙子认床,在陌生环境中又哭了起来。
冯桂枝干一会儿活儿,就瞪姜水生一眼。姜水生讪讪的,把老婆往屋里推:“你歇着,我来烧水。”
自己揽的事儿自己解决。
冯桂枝叹了口气,没走。她知道这也怨不得姜水生,也怨不得提起这件事的村长,怨不得来暂住的这家人。
要怨也就只能怨这一场雨,好好的日子,怎么就不能让他们老百姓太太平平的过了?
一直折腾到天色将明,沈云舟才回到他们住的西屋。姜宁拉着他检查了一番,身上暖暖的,没有着凉的迹象,竟然还有淡淡的胰子的香味儿。
沈云舟先跟姜宁举报:“是三哥偷用了你的佩兰香胰子,他说今天辛苦了,要犒劳犒劳自己。”
姜宁又在他颈侧嗅了嗅:“那你呢,没有跟着他也犒劳犒劳自己?”
“犒劳了,”所以他身上也有胰子的香味,“但我想再犒劳犒劳自己……”
姜宁埋在他颈窝发笑:“我看你是活干的太少了,劲儿还没使完。”
外面响起一阵刷刷声,刮风了,好像雨又大了。但温暖的房间里,两人拉高了被子,抱在了一处。
……
这场雨最终下了四天。第一天村长和村里的部分村民还心存幻想,觉得说不定很快雨便会停了。到了第二天晚上,再没人说要去田里排水的事儿了,大家已经认命,这一季的高粱完了。
姜家这几天的热水就没断过,村里的青壮轮流去盯着秀河的水位,姜安姜定沈云舟分别去过两次。
好在之前因为干旱,秀河的水位低了很多,到了最后脚踏水车都踩不出水来,河床底下只剩浅浅一层水,有些地方甚至只剩淤泥。
这四天的雨下来,秀河恢复了以往的水位,倒是没漫出水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村里在那日之后,又有三户人家的房子塌了、坏了。村长又登了一次姜家的门,不过这次姜水生拒绝了。
家里多了一户人,已经有很多不方便的了,况且这次的三户人家,有两户都姓蔡,其中一户就是蔡五郎家。
村长被拒绝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他家里也住进了一家人,自然知道有多麻烦,姜水生已经收留了一户,也不该逮着他们家薅,只好另去为这三户人家找了临时住所。
最终另一户人家被亲戚收留,而两户姓蔡的却无人愿意搭理。没奈何,村长又找上了姜家,不过这次是找姜宁。
“你那个作坊不是已经搬到那新盖的作坊里头去了?那旧作坊如今没用,能不能让他们暂住几天。”村长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出了这样的大事儿,村里许多人跟失了主心骨一样,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找他这个村长。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太平日子里屁大点儿事儿,如今都要找他哭一哭。
不是每一家人都姜家一样,一开始就愿意冒着大雨去拾掇后罩房的粮食的。有的人家放在后罩房的粮食就被水泡了一部分,也要找村长来哭一哭。
村长也烦,粮食被水泡了是很惨,但你和我哭有啥用?该晾晾,该烘烘,难不成我还自掏腰包补偿给你?
现在他是真没办法了,因为之前蔡五郎指使冯家人偷芒果酱方子那事儿,虽然最后没有证据是一笔糊涂账,但村里人还是觉得蔡家人、冯家人都有点手脚不干净,根本没人愿意收留姓蔡的两家人,只好再来求姜宁了。
那旧作坊姜宁原本已经许给李家了,只是还没正经过手续,现在还是姜宁的。他想了想,那作坊里如今什么也没有,但好歹是间瓦片房。
虽然讨厌蔡家人,但如今也算生死关头,姜宁便答应了:“那房子我已经许诺卖给李家,只能许他们暂时住在那里,也不能把房子弄坏一点儿。”
村长见他松口,真是大松一口气,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忙不迭的答应了。
谁承想去通知那两户姓蔡的人家,他们反倒不满意了。
“不是,村长,咋别人都住到人家家里,就把俺们两家塞到那旧作坊里啊,俺们两家这么多人,旧作坊也住不下啊!”蔡五郎的娘方氏忙道。
姜水生和冯桂枝发现收留人还得提供一些基础生活设施,甚至需要照顾他们,这些被收留的人又哪里不明白这些道理!有心里明白的,知道自己是给人“添麻烦了”,像蔡五郎家的人这会儿只会想,把他们丢进一个空荡荡的旧作坊里,他们“薅”谁去?
村子烦得鼻子直哼哼:“你们家在村里头啥口碑,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啊?我舍着这张老脸,满村上下都问遍了,没人愿意收留你们,还有人直说了,怕你家五郎偷他们家东西!现在遭了灾了,谁家都不宽裕,咋敢把你们往家里引。人家不愿意,我还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蔡五郎的脸都涨红了,方氏也不乐意:“啥叫俺们家五郎偷东西啊,他们有什么证据!冯家人做下的事儿,别往俺们身上扣啊,和俺们没关系!”
见村长根本一脸不信的样子,又道:“您是村长啊,您直接安排就行了,还问他们干啥啊?都是一群自私的玩意儿,乡里乡亲有困难的都不肯搭把手,您就该拿出村长的威风来,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得干啥!”
村长嘴角噙了一抹嘲讽的笑:“那我让你们住这旧作坊里,你们就给我老实住这儿!”
又忍不住训斥道:“啥事儿到别人身上,都得按你们的意思来。到你们自己身上,就黑不提白不提了,寻思寻思吧,咋村里六家倒了房子,那四家都有人收留,就你们两家没有?这还是我舍出去老脸和人求来的落脚处,你们不乐意住想住哪儿?你们自己找去吧,我是管不了了!”
他说完就背着手往外走,却被方氏拦下了。方氏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才道:“我听说姜宁住到他娘家去了,他那婚房不是空着呢吗,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俺们先去住几天呗?”
村长眼睛都瞪大了,像是不认识一样重新打量了一番方氏,他以前咋没发现,人脸皮咋能厚成这样:“你们家之前得罪的就是姜宁,你咋想的啊,觉得他会愿意收留你?”
方氏陪笑道:“这不是还有您呢吗?”
“我没那么大脸面!”村长连连摆手,戴上斗笠就闷头往外走:“我这个村长对你们家算是仁至义尽了!”
方氏阻拦不及,让他给跑了,恨得直跺脚:“有他这样做村长的,一样的塌了房子,管别人家,不管俺家!”
又絮絮叨叨的骂姜宁一家:“有那老些房子,空放着也不给相亲住,真是为富不仁,老天爷迟早劈他们……”
蔡五郎摸了摸脸,以前挨的打的疼痛好像还在脸上,他没敢吭声。
然而日子还是要过去下。两家人挤在旧作坊,纵然以前是亲戚,现在也难免有摩擦,更别提两家的房子塌了,拯救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多粮食都落进泥水里了。某一天开始,竟然真的有人发现丢了食物。
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蔡五郎,蔡五郎当然不认,反说对方诬赖,根本就没粮食,想讹诈。两家大吵一架,最后一点亲戚情谊也没了,待雨停了,蔡五郎一家被另一家仗着家里小子多,赶出了旧作坊。
“爹娘,五郎,咱们可咋办啊!”蔡五郎媳妇抹着眼泪问。
方氏咬了咬牙:“咱们找村长去,他是村长,不能不管咱们死活,他要是不管,咱们就赖他家不走了。村长能收留周二强一家,凭啥不收留咱家啊?咱找他去!”
他们一家抱着行李,路过姜家时狠狠地瞪了姜家一眼,但终归没敢上门放赖,朝村长家去了。
雨停的这一天,沈云舟有点低烧,可把姜宁、冯桂枝、姜水生等人给急坏了,以为他是第一天下雨时搬东西着了凉。
“可要是那天着凉,第二天就该发热呀,怎么拖了两天?”姜宁摸着沈云舟的额头,他们当时没想很多,因为沈云舟是异能者,总觉得他的体格健壮异于常人,怎么姜安姜定都没事,反而沈云舟病倒了?
姜宁想着想着,脸一红。莫不是他两个哥哥都是单身狗,反倒沈云舟着凉之后又泄了元阳,导致身体反而虚弱了?
“……应当不是这样。”沈云舟绝不想虚这个概念和自己沾上一点关系。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我好像……好像是异能在波动……”
“我的异能,好像要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