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姜宁这一日便把姜水生扣在家里,不许他再去地里转悠了,煮了绿豆百合汤给姜水生喝:“咱们家现在也不靠着地吃饭了,我去县城做几日宴席,比地里一年的出息都多,就是我二哥做木匠活儿,也能富富裕裕的养活你们。虽然秧苗干死了是很可惜,但哪至于急成这样?身体才是最当紧的!”
姜水生一摸嘴边的燎泡,也疼的一哆嗦,被自家哥儿数落,也不敢顶嘴,只能唉声叹气道:“我这种了半辈子的地,地可比我的亲兄弟还要亲,我看那秧苗被晒死了,心疼的就跟我侄子死了差不多。”
姜宁嘴角抽搐了两下,那一亩地多少苗啊?你这侄子还真多啊……
并且,姜水生可是真有几个侄子的,只不过因为关系不好,现在都不来往了。姜宁坏坏的想,恐怕真死个侄子,都不见得自家老爹会急得嘴角起泡。
姜水生是真犯愁。张哥走了之后,姜宁正经请了几位村里积年的老庄稼把式,为了信息权威,还请了几位邻村会看天气的老庄稼人。一群老头子仰着头看了半天,一个个轮着叹气,只说还得再旱上些时候,那天上是一丝儿云彩也无啊!
现在自家地里已经旱死了五分之一的苗苗,剩下的也有一半发黄打蔫儿,瞧着半死不活的。自家这还算好了,别家的地瞧着情况更严重!
姜宁叹着气起身,往屋子外头走,姜水生疑惑地问他:“宁哥儿你上哪儿去?这会儿日头可毒,你在外头站一小会儿,那皮子都得黑上一层!”
姜宁半开玩笑道:“我去找你哥儿婿去,让他救救你侄子。”
姜水生:“?”
然而姜宁刚走到院子里,就觉得额头上一湿。姜宁顿时大惊失色,以为是什么鸟或者蝉在他头顶上干坏事,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屋檐底下。
就这一会儿功夫,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在地上溅起一层尘灰。
姜宁摸着额头愣了愣。
他愣神的时候,院子外头已经想起村民们喜悦的欢呼声:“下雨啦!下雨啦!!”
屋里一阵掀翻椅子的动静,接着响起冯桂枝的抱怨:“你慢点!多大岁数了,这老胳膊老腿还经得起磕碰?”
姜水生来不及理会妻子的抱怨,急急忙忙冲到门外,果然见短短一会儿功夫,雨势已经大了起来,不禁欣喜非常:“好,好啊!”
转而又红了眼圈,这雨要是早下几天就好了,现在已经死了不少苗了。
可至少剩下的苗应当不会死,这样一想心里又好受一些。
姜宁已经去放杂物的二房拿了几个大大的斗笠,自己披上蓑衣就往外走。沈云舟和姜安姜定还在地里头呢,这雨说下就下,一会儿功夫雨势大得如断了线的珠子,他得去给他们送雨具去。
然而刚出了院子没多久,就见沈云舟和姜安姜定快步跑了过来,直冲姜宁打手势吆喝:“回去,快回去!”
统共没两步路了,姜宁出来再打湿了衣裳。
姜宁见状,便也退回来了。
三人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堂屋,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湿透了。冯桂枝连忙把灶上温着的热水端来,让他们擦洗擦洗,又去煮姜汤,生怕他们着凉了。
古代一场风寒就能要了让人命,感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姜定一进屋就絮絮叨叨抱怨个不停:“真是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翻就翻,这雨说下就下,还一下子就下这么大,跟从天上往下倒水似的,让人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淋个净透!”
姜水生不爱听这话:“老天爷好不容易可怜可怜咱们农家人,下了一场这么救命雨,你还挑拣!”
是救命雨么?姜宁看着外头的雨势,心里却并不安宁。
倒是姜安说了一句:“多亏了云舟,还没下呢,他就感觉到天气不对劲儿了,催着我俩快走。田里那老些人,谁也没看出来啥,有的人还笑呢。现在雨下的这么大,我们跑到后头,眼睛都进了雨水睁不开了,也不知道村里其他人安全到家了没有。”
其实他也挺好奇的,这雨下之前,连一丝风也没有,他也啥都看不出来。
沈云舟嘴上谦虚了两句,他其实也看不出来,而是从周边的植物身上感知到的。这法子也没法解释,只能搪塞道:“就是忽然感觉要下雨了。”
这个借口其他人却并不觉得粗糙,因为村里人普遍文化程度较低,词汇量也不高,大家有的时候就是明知道有这样一个结果,但嘴上说不出来为什么。
姜宁看着外头的雨,下的如同纱帘一重又一重,别说眼睛进水了,就是没进水打着伞,能见度也大大降低。
但他看着雨幕,别人的目光却落在了沈云舟的肩背上。“诶?云舟,你这背上是咋回事?”
都是一家子亲人,姜安姜定姜宁小时候一块光屁股长大的,一个炕上睡大的,不怎么避讳。只有一盆热水,两人便都把湿了的上衣脱下来,拿沾了热水的布巾擦干净身上的雨水和热汗。
冯桂枝去厨房煮姜汤了,屋子里也就姜宁是个小哥儿还是自己的夫郎,沈云舟也没什么可避讳的,见他二人这样,便也把上衣脱了学着他们擦洗,就让姜定看见了他肩背上的抓痕。
姜定还要凑过来细看,跟玩儿找不同似的:“诶呀,你这胳膊上怎么也有?这儿还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是什么东西弄的,种树的时候树枝子刮的?”
可是看着又不像啊?什么树枝子能刮得间距这么均等的几道?看起来有点像……像……
姜定疑惑地看了一眼姜宁,姜安也一脸不解。
沈云舟脸红了,姜宁的脸就更红了。
都怪沈云舟……他在洛京的时候竟然背着人买了那些房事用的脂膏!姜宁一开始以为只是润滑用的,倒也没在意,结果那脂膏用上,他就变得像甜水井浇灌长出来的蜜桃一样,吸一口全是甜滋滋的蜜水儿。
而沈云舟这个坏人,还真的咬着桃子肉去吸甜水,不像在吃桃子,倒像在吃冻梨!
姜宁受不了他这种吃法,在他那精壮、禁锢着自己的大胳膊上又拧又掐又抓,但沈云舟的胳膊跟铁打的一样,就是不肯撒手。
之后又在沈云舟背上赏了两爪子。
沈云舟下地干活儿也不爱打赤膊,很守男德,姜宁下手也就没了个顾及。却没想到这会儿让人看见了,还是自己的亲兄弟,也太尴尬了!
好在姜安姜定两个这时候都是还没成亲的毛小子,对那种事儿模模糊糊知道,但具体不是很清楚,于是对这几道小爪子印还解读不出来。
倒是姜水生是有了好几个子女的人了,他哪里不知道,被姜定一说看见沈云舟身上的痕迹,险些呛着水,好一阵咳嗽。
咳嗽完又训斥姜定:“赶紧擦擦把衣服穿好,再去里屋把裤子换了!这雨越来越大,屋里也凉了,一会儿再冻着不是玩儿的!”
又瞪了一眼姜宁:“去和你娘一块儿多烧些热水来,让他们都烫烫脚去去寒。”
姜宁:?瞪我干嘛?
是他折腾我!
但是这话更不好和自己亲爹说了,只能憋憋屈屈就去了。
冯桂枝先给几个换上了干净衣裤的小子一人灌进去一碗姜汤,又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洗头发,再去厨房一边泡脚把头发烤干,最后决定晚饭喝胡辣汤,双倍驱寒。
一套组合拳下来,几个本就火气旺的小子手脚都热乎了起来,还冒汗。
这一场大雨下得全村都安静了下来,除了刚开始有人欢呼庆幸下雨了,雨大起来之后村子里只剩刷刷的雨声,连鸟叫蝉鸣声都没有了。
姜宁看着雨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趁冯桂枝不注意,披上了蓑衣,戴着斗笠,腋下夹着好几把伞出了门。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拄着一根木棍跑到了院子外头,冯桂枝扯着嗓子喊:“这么大雨,你又上哪儿去!”
“我上作坊里,让她们都回家去,这几天放假!”姜宁也扯着嗓子喊回去,雨幕夹在二人中间,也不知道冯桂枝听清了几分。
姜宁提起一口气,加快了步子。
这雨下的太大了,大的有点不正常,让他有点不好的预感。趁现在刚下,村子里还没有积水,他得让在作坊做活儿的姑娘小哥儿赶紧回家去。
况且,他们家的苏玉绢、胡绫罗、钱二姐儿也在作坊里干活呢。
等他赶到作坊里,便看见作坊里的众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正围在屋檐下面看大雨。见姜宁来了,带头的村长大女儿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是看见下雨了,太兴奋了,出来看看,锅里还熬着芒果酱呢,不耽误干活儿。”
“这会儿就别管芒果酱了。”姜宁摘下斗笠,吐出一口气来。尽管他身上穿着蓑衣,没有淋湿,但姜宁还是觉得身上潮潮的,里衣好像黏在身上,不舒服的很。“都回家去吧,这雨太大了,作坊停工。之后几天只要下雨,就放假,到雨停了再上工。”
一群姑娘小哥儿都很惊讶,下雨了,在地里劳作的人干不成活儿,可他们这些在室内干活儿的人放什么假?
再说,村里人虽然很怕风寒感冒,对淋雨着凉也很重视,但那要看和什么比了。要是正夏收、秋收的时候下雨,是冒着雨也要抢收,在庄稼面前,淋雨又不是大事了。
现在他们在作坊里赚钱,赚的可不见得比地里庄稼赚得少呢。
但姜宁很坚持,他怕待会儿雨再大,地上积水又泥泞,这些姑娘小哥儿要被困在这里走不了了。打夏收前就许久没有痛痛快快下过雨了,老天爷攒这么久,这雨还不知道要下上几天呢。
他们留在作坊里只是挨不了淋,但困在这里的话,吃什么,喝什么?
姜宁好说歹说,甚至说放假这一天不干活,也每天开一半的工钱,才把人劝走了。但也有人觉得这不止是钱的事儿,还心疼作坊里的东西:“这芒果酱熬到一半,那边还有两盆子切好的芒果,要是不做了,这可放不久,都白瞎了。”
日子不宽裕的人是这样的,哪怕浪费的不是自家的东西,但只要见到东西白瞎了,就跟割肉一样疼:“要不咱们抓紧时间,把这茬儿干完再回去吧?”
“都拿回家去,能拿多少拿多少,其他的都撇了不要了!”姜宁虎了脸:“都给我赶紧走。”
他这样一严肃起来,才让这些姑娘小哥儿重新审视了这场大雨。有小时候经历过那次水灾的顿时心里一沉,也不再多说什么,赶忙回了家。
作坊里本身放了一些备用的雨具,姜宁又带了好几把伞过来,大家顺路的互相挤一挤,总算都离开了作坊。
姜宁也带着苏玉绢、胡绫罗、钱二姐儿三人,回到了家里,让他们自己烧水洗漱,煮姜汤喝。
“我要去我爹娘那边一趟,”姜宁吩咐他们三人,“要是我俩晚上住那头不回来,你们就在东屋炕上凑合一晚吧,别冒着雨回厢房了。”
姜宁这婚房三间正房,他和沈云舟一直住在西屋,东屋盘的炕准备冬天里再睡,现在还没睡过,炕上光秃秃的铺着一张编织得又厚又密实的芦苇席,只是偶尔有客人来才坐一坐。
他们家的厨房就在正堂后面隔出来,和东西屋连着,水缸里有水,厨房里有粮,做饭烧水不用冒雨。
三人答应下来,姜宁便赶紧回了老宅。
他跑出去,可把冯桂枝给急死了。沈云舟要出去找,她也不乐意:沈云舟才刚淋了雨擦干了身子烘干了头发,再跑出去淋一趟,不生病都说不过去!
她只能把沈云舟摁下去,自己在正堂门口焦虑地转来转去。
好容易等到姜宁回来,把人揪住就是一顿数落:“你可真能!冒这么大雨,一声招呼不打,说跑就跑!眨眼就看不见影儿了!”
姜宁穿着蓑衣,身上倒没湿,其实比打伞回来的苏玉绢他们好多了。只是衣服潮得很,便赶紧钻进厨房烤一烤,笑嘻嘻道:“那也不能丢着他们不管啊,不说别人,春杏的表姐他们三个,可不是咱们村里头人,人家城里头长大的,哪见过这阵仗?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冯桂枝不吃他这一套:“非得这时候去?就不能等雨小点,或者让你爹去,他在家里也没啥事儿呢。”
“您心疼我,怎么就不心疼您汉子?我也心疼我爹呢。”姜宁笑嘻嘻说了句讨打的话,躲开冯桂枝轻轻的一巴掌,又看着外头的鱼,低声道:“我看这雨啊,一时半会儿恐怕小不了。”
结果也果然如姜宁所说,吃过了晚饭,雨势依然很大,院子里都积了一层到脚面的水,也亏得他们家院子是沈云舟用混凝土整整齐齐抹了一边,院子里的水看着还挺清澈,换了别家的泥地院子,这时候恐怕都没处下脚。
冯桂枝翻出两床被褥,对姜宁道:“晚上你和哥儿婿就住在这里吧,再往那边院子里跑,还不够折腾的,这雨大的,撑着伞也不好使。”
姜宁在娘家住的也是正房的西屋,不用去院子里淌水去。
姜宁答应下来,冯桂枝和他一起铺新褥森*晚*整*理子,一边铺一边道:“就是你俩哥,今晚也不让他俩回屋去睡了,让他俩跟我和你爹凑合一晚上。”
姜宁听了这话,倒多看了冯桂枝一眼。倒不是因为母子四人住一个屋:这在穷人家也太常见了。别说在古代了,便是建|国前后,一大家子住一张炕也是常有的事儿。
所有才有钻高粱地这个词儿,因为年轻夫妻在家里并没有一个私密的空间,要干那事儿只能去外头,去山坡上,去庄稼地里……
便是现在,那么老大一张炕,多少人都睡得下,讲究的中间支一张炕屏就行了。
姜宁是意外冯桂枝会做这个决定。他们村的正房地基普遍比厢房高一些,姜家老宅更是如此,姜水生发达后盖这房子,正房足有六个青石板垒成的台阶,门槛也很高,能防得住水。
而厢房只有两个台阶,门槛也不大高。
冯桂枝会这么安排,说明她担心这雨不停,夜里睡着了两个儿子的房间会灌进去水。
第79章 建设宁水庄5 我的异能好像要升级了。……
这一晚上到底没睡一个踏实觉。
四更天的时候, 姜宁被“砰砰”的急促敲门声惊醒,睁开眼,黑暗中已经模模糊糊看到沈云舟在穿衣裳了。
“我出去看看, 你接着睡。”沈云舟在他脸蛋上亲了亲。今天虽然是在娘家, 不好真刀真枪的来一场, 但沈云舟也哄着姜宁给他摸了好一会儿, 其实才睡下没多久。
姜宁却摇了摇头, 支起身子靠在床头:“我不睡了,我等着你, 有什么事儿你来告诉我一声。”
东屋的灯也亮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见开门的声音,姜宁闭着眼睛抱着床柱, 竖着耳朵去听,却只能听见唰唰的雨声。
雨还没停, 雨还是很大。
姜宁强行让自己开机启动,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下床开了一点儿窗缝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