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这一趟下来,姜宁更是放下了新。他在县城有点儿人脉,就跟码头附近一家粮行的伙计询问,都是认识多少年的人了,伙计也不瞒他,透了个底:“粮价是涨了些,但你要是不挑滋味,买前年的陈粮,还是之前那个价格。”他说着,还从库房里拉出一个大瓮,把上面的封泥揭掉了:“喏,这是江南调来的粮食,朝廷特意为了平息粮价,送过来的。别看是前年的陈粮,但因着用瓮储存了,没有一点虫子,也没有霉味。”他说着,还抓出一把给姜宁看,却是是好米。
“但咱们认识那么多年,我也不瞒着你。虽说没毛病,但煮出来不如新粮香。那今年新下的粮,还没蒸熟就满厨房米香味儿,这陈粮就没什么味道,寡淡。但是卖得可好,别管香不香的,顶饿啊。最近县城的穷人家都买这陈粮,只有那讲究的富户才买新粮,但人家家里头,也不差那二成粮价。”伙计看了看姜宁,他给姜宁讲这些,不是认为姜宁要买粮食,而是知道姜宁这小哥儿,从小就爱听这个。你不给他一次讲清楚了,他能逮着你一直问,还不够麻烦的。
伙计挠了挠头:“我记得你爹娘不做生意之后,是回村买田种地去了?你们家夏收的新粮要是卖,可以卖给我们,我保证给个好价。也不必担心天时不好起灾荒,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挨着汴州呢,运陈粮的船隔上五天就来一趟,起不了灾荒。”
姜宁心下大松一口气,不过这一趟他也没白来,看着伙计拖出来的大瓮若有所思。
伙计知道他什么性格,一挑眉,得意道:“没见过吧,嘿嘿,要不是这次江南运陈粮,我也没见过呢。南边人想出来的法子,他们那里潮湿,用麻袋装粮食容易返潮,便用这大瓮来装,口封上就和那酒坛子一样,一点不漏气,掉河里都不进水。我们掌柜的也说好呢,今年天旱,收的粮食不多也就罢了,等年成好了,也准备存上几百瓮的。”
姜宁更觉得好,什么叫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以后他庄子建起来,佃户收起来,更需要大量的粮食,不仅他自己,跟着他的佃户们也心安呢。于是又围着这大瓮细细打量,像是要把这存粮方法刻进脑子里。
伙计见怪不怪,姜宁这样好奇心强的人是这样的,什么都想研究透彻。他还记得姜宁小时候刚来码头,见着个什么没见过的东西就到处问人是什么,能不能吃。
他也不去打扰姜宁,而是好奇的凑到沈云舟跟前,他和姜宁相熟,但姜宁这个汉子就没见过几次了。
他也好奇。
“唉,你和宁哥儿是怎么成的啊?”这个汉子倒是长得一表人才,但是要说他们码头上,一表人才的汉子也不少。
尤其汉子和女子、小哥儿的审美是不一样的,这伙计天天在码头上看人搬东西,就觉得那身上肌肉隆得老高,一口气能抗四袋米的壮汉,那才叫帅!
沈云舟这样的把,空长了一个大高个子,身上肌肉却不多,有小白脸之嫌。
不是他说,他们码头上喜欢姜苹、姜宁姐弟俩的汉子不在少数,长得又好看,又活泼又嘴甜的姑娘小哥儿谁不喜欢?但没人敢提,很多人都认为姜苹姜宁是要嫁到富户,甚至大户人家里去的。
后来姜苹嫁到黎家,黎森*晚*整*理家有个豆腐坊,虽然做豆腐辛苦,但赚的可不少,便坐实了这嫁富户。谁知道姜宁嫁了个这样的穷小子?
这伙计比姜宁大十来岁,倒是没旁的心思,就是看着姜宁长大,有点可惜姜宁没找个能一口气抗四个大包的壮汉。
沈云舟倒不知道这伙计是这般审美,他心里想着他和姜宁缘定三生,上辈子就认识,但嘴上只能按这辈子的现实:“媒人介绍。”
站在他的视角,确实是吴婶忽然出现,要给他说一门亲事,然后正好说成了姜宁。
谢谢吴婶。
沈云舟当初有多讨厌吴婶,现在就有多感谢她,感谢她无论遭遇自己怎样的冷脸,都不曾放弃。
抛开私心,抛开道德,抛开职业素养,抛开所有一切不提,只看结果,金牌媒人就是吴婶了。
诶?沈云舟忽然想起来,他对吴婶的感谢一直停留在心灵层面,□□没有一点行动,他好像成亲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吴婶了?
伙计倒没想到竟是如此平凡朴素的因由,姜苹当初成亲,可是那黎家小子追求了好久呢,宁哥儿成亲竟然连这一部分都没有?
他正在想东想西,就听姜宁道:“小七哥,我想买一瓮陈粮回去。”
刘小七就知道,姜宁这不是要粮,这是研究这瓮上瘾了。不过姜宁有钱,想买就买吧。他又拖出来新的一瓮,给姜宁算了个他能给出的最低价,还拴了驴车给姜宁送货上门,一路送到了柿子树巷。
这一番动静还惊动了巷子里的人,见板车上放着这么大一口瓮,都好奇地探问姜宁买的是什么东西。姜宁边趁机把这陈米的事情说了,有的人便也心动了。
好些人原本根本不知道,还有官府调来的陈米卖。
刘小七趁机给自家店铺和姜宁做脸:“哎呦,我们家粮行就是实在买卖人啊,不像有的粮行,明明官府调拨了江南的陈粮来,客人不主动问,便不说,只把本地新粮价钱要的高高的卖了,甚至还有把陈粮掺着新粮卖,这陈粮好好的,有的客人也看不出来。我们家一来是向来做买卖实在,二来和这姜家哥儿也是多年的交钱了,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得给他的邻居透个实话不是?”
意思是别家都不实在,我们家最实在。还有都是借了姜宁的福,你们才能知道这实惠价格的陈粮消息。
这话也不算全是吹嘘,今天姜宁和沈云舟也去转了另外几家粮行,都没见伙计提这陈粮的事情,只有刘小七给他透了这个底。
柿子树巷不算顶穷的地段,不然当初伪装官媒的朱媒人也不会把宅子选在这里。但要说多富裕也不至于,就是一般偏殷实的人家,过日子还是得精打细算。
有的人就想了,自家又不是那吃不起菜,干嚼粮食的人家,那米少点香味,就着菜也吃不出来。万一粮价以后再涨呢?
又不贵,买一瓮吃不了,但可以几家人拼一瓮啊,于是商量了一会儿,等刘小七从姜宁家里出来时,便围住了刘小七表示也要买一瓮。
刘小七立刻答应了,他卖这陈粮没什么赚头,但码头离柿子树巷不算远,打出一个好名头,以后这些当家的妇人、夫郎都知道他们家实在,上他们家买粮食,一点点传开了,也是很有赚头的,倒好过这时候赚那涨价的钱,才能赚多少,不如细水长流。
且不提刘小七那边如何扩展生意,姜宁和沈云舟出去逛了一圈,早早歇下了,第二天一早车上装了桃树、一瓮陈米,又去张哥家直接接了张哥,就往秀河村去了。
路上自然要问一问张哥附近村子的情况。话头一提起,张哥就蹙了眉:“确实夏收的收成不算太好。但也勉强凑合了,如今种下去的秧苗才让人犯难,要不大人能急召工匠做翻车?我记得你哥哥就是应召的木匠之一吧?”
翻车就是脚踏水车。姜宁点了点头,姜安没能跟着一块去洛京旅游,就是被江知县派了这个活计。
张哥继续道:“只盼着最近能下一场雨来呢,不然就算有好的翻车,河里干了,又怎么取水呢?”
他也盼着风调雨顺呢,他们这些小吏,在收税收粮的时候多收一点落到自己口袋里,那是约定俗称的事情了。丰年百姓们虽然也心痛,但出于畏惧官差,不怎么计较。
灾年少一口粮,则很可能就要一条人命!老百姓自然不会那么容易罢手。
能顺顺当当把粮拿走,张哥也不想看着哭天抢地的场景画面。
“就盼着老天爷疼人,要是再不下雨,就要找大师祈雨了。听说江大人最近就是在各处找法师呢,有两日没见到人了。”
姜宁和沈云舟对视一眼,江知县哪里是去找大师,分明是去洛京查看九海棠巷的院子去了。只是他们也没有拆穿,并且姜宁认为,去洛京也不耽误作法,若是再不下雨,江知县从洛京回来,也不耽误祈雨。
祈雨就很麻烦了……虽然江知县在这个时代算是一个还不错的官员,但是他也有很多封建社会官员的特质不能免俗,祈雨是很劳民伤财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除非江知县因发了横财自掏腰包,否则无论他找富商还是找地主集资,最后还是底层百姓来承担。
本来年成不好日子就够难过了,再来这一遭,谁受得了。
姜宁叹了一口气。
张哥又摸了摸车上的桃树:“这桃树看起来倒是不错,但你这个时候栽,只怕是不能成活啊。”
“买都买了,我们家多担些水来,勤浇浇,应当能养活了。”姜宁道。
张哥却在心里摇了摇头,这种树也不仅仅是看浇水,那树根在地下延伸,也要吸收地下的水。可是这么久没下雨,地里哪里还有水?只靠人浇的那点,怕是不够,还是不好养活。
一路聊着闲话,车子慢悠悠到了秀河村,原本村头坐着的村民见姜宁两口子拉着树回来,都有心打招呼聊两句。但看清了车上还坐着一个穿公服的官吏,一个个像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人都僵住了。
姜宁忙道:“我们家开了些荒地,请官老爷来登记记录一下。”和你们没关系。
村里人这才稍微活动了一下����村里人对官差官吏的恐惧,除了本身怕官,还有怕征兵、征徭役、强收税等恐惧,这些穿公服的就是这些令人恐惧的事情的化身。
现在说和自家没关系,大家紧绷的弦才松了些,手脚僵硬的往自己家走。
没多一会儿,村长十分紧张的赶过来,搓着手作陪。
姜宁在村里开的几块地都是生不出东西的盐碱地,张哥看了都费解,这玩意开了不说挣钱,三年后还得交税,只怕还成了负担呢。但姜宁说自己想试试,他也不好阻拦,便给姜宁登记了一个税收极低的下等园圃地。
除此之外,姜宁前些天还用四亩上等肥田,和人换了十五亩贫瘠的下等田,一并让张哥给他们过了明路。
张哥更加费解了。这次姜宁倒没有瞒他:“我得了些棉花种子,打算种一些棉花,再和我哥商量一下,能不能做出来去棉籽的工具,如果可以,就能用棉花填充被子了,比麻絮要保暖很多。”
张哥都不知道棉花是什么东西,听姜宁讲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有钱人是真能折腾啊!
一上午的功夫,新开荒的土地便已全部登记在册。张哥去姜家玩了一场死神降临,点中两只鸡一只鹅。
在家里后院还有面包窑,姜宁便做了一只窑鸡,一锅三杯鸡,和铁锅炖大鹅。
姜水生又搬了一坛子酒来,拉着村长作陪,美美吃了一顿饭。
姜宁也顺便和村长了解了一下附近村子的情况。
村长抿了一口酒,面部皱做一团,借着酒劲儿在张哥跟前也不紧张了,并且对于村长来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既然做了村长,只要不是很坏的那种人,都是挺有责任心的。要是和县衙的官差吏员搞好关系,以后收粮税、征徭役,就盼着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上,能对他们村的人手下留一二分情。
因此村长对张哥的态度倒是越来越热络了。
“咱们村今年收成还行,就没咋留意别人,谁承想前两日,竟然有别家的亲戚上咱们村借粮来了,这才知道别的村子,尤其是靠二撞子山那边儿的,他们村离河远,那收成差了许多。”
收成差了但官府却没有减税,老百姓手里头留下的粮食不就更少了么?可是也不该刚夏收就没了口粮啊?
被借粮那家村民就多了个心眼,一套话才知道,原来那村子今年的秧苗竟然干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一副不好的样子,眼瞅着是要绝收了。
自家村子是这样,别的村子恐怕也是早晚的事儿。这不仅仅是有水没水,日头太毒也能把苗晒死。与其等那时候大家都没粮了,借都借不着,不如趁着大家手头还宽裕的时候,先借点再说。
得知了这个实情,秀河村的村民都气笑了,在村里好一番说自家亲戚鸡贼。可是说着说着,大家就回过味儿来了,天成确实不大好。
自家村子稍好一些,但就是挨着很近的柳树沟,那秧苗也不大精神,可把人给急死了。
“大老爷真要祈雨,只怕许多人手里拿不出钱来啊。”村长一脸的愁苦。村里人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卖粮,可是经了这一事之后,谁家肯卖、舍得卖?都怕年成确实不好,秋粮无望,到时候再去买,可就不是卖时的价格了。
有几家手脚快已经把夏收的粮食卖了的,这几天家里急得直哭。
可任凭再哭,那粮行的人也不可能把粮食给他退回来。
不卖粮,哪里来的钱呢?
“也不一定,这事儿没个准儿哈。”张哥见状,打了几句哈哈,怪自己几口酒下肚,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话和姜宁说说也就罢了,姜宁这哥儿虽然爱听八卦,却不是那等爱乱说的。但是这村长就不一定了,只怕他在村里一说,村里人慌了阵脚,倒闹出些乱子来,大人岂不是会责怪。
但即便张哥这样说了,村长又哪里肯信,闷闷不乐的低着头。
姜宁看着他这副愁苦的样子,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自家可以出大头的话咽了回去,劝慰村长道:“也未必大家手里就没钱了,现在村里人一多半来我家做工,工钱都按时开着呢,怎么也不能让大家日子过不下去。谁家出不起,来我家帮着盖几天的围墙,不就啥都有了?”
平白把钱给出去,养成了习惯可不好,倒不如让他们用劳动来换取。
村长为难的看了姜宁一眼,为什么村里一多半的人在姜宁这里做事,但还有一些没来呢,就是姜宁虽然在村里人缘挺好,但也有一些不对付想。比如姜水生的几个兄弟,冯大舅,蔡家人:“他们家你也愿意啊?”
姜宁倒把他们忘了,但这会儿看着村长眼巴巴的样子,也只能尴尬的笑了:“要真是官府让祈雨,少不得捏着鼻子让他们来干几天活儿了。”
第78章 建设宁水庄4 终于下雨了
既然说是把意外得来的横财还一部分于民, 那这些和姜宁一家不大兑付的也算是民。至少、至少让他们把祈雨的钱给攒够了……
姜宁拿起桌子上的甜点就往嘴里塞,哄了自己好一会儿,心情才平复了一些。又对村长道:“这事儿还不一定呢, 今天也就咱们屋里这几个人知道, 还请村长叔出了这个门, 先不要往外说。要是知县老爷真打算找法师祈雨, 我再然他们过来做上几天工, 转够那份儿钱。但要是最后没有祈雨,这消息却先一步传出来了, 倒给我们家惹麻烦。村长叔也知道, 我们家那几门子亲戚,都不是好相与的, 粘上就甩不掉。”
这话要是村里别人听了,不见得站在姜宁这边:这个时代因为法治不健全, 执法效率也低,在乡下一个村子、一个家族的人报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亲戚之间更是要互相拉扯,一个出息了却不带擎帮忙亲戚, 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忘本的。
但是村长却很能理解,因为作为村长, 他也是一个家族里面比较出息的那个, 真是什么人、什么事儿都能见着!
要是说让他拉扯一把, 有什么便宜多照顾一下自家族人, 这都不用亲戚来说,他自然而然就会做。偏偏就有那些占便宜没够,还气人有笑人无, 见不得别人好的。
村长的大女儿夏收之后开始说亲,也就这一阵子的时间,有几个县城的媒婆过来打听,可把他们两口子高兴得不得了。还在挑拣女婿没有定下呢,就有亲戚找上门,让他们家把县城的亲事让给自家女儿。
还有人三天两头的上门,说村里姑娘嫁去县城不会有好日子过,还是村姑找村汉是正经日子,比他们自家孩子说亲还上心。
可把两口子给气坏了,要不是怕担上一个当了村长看不起族人的骂名,都想把这些亲戚给大棍子打出去。
真是见不得别人好!
村长连连点头,对姜宁保证道:“我保准不露出一点儿口风,不给你添麻烦。也就是我这个当村长的,职责在这儿,那村里人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管辖的村民,我也不落忍让他们日子过不下去啊。”
村长这一番话,倒是让张哥直赞高义。他常常在市井和下头的村子行走收税征徭役,见过的村长、保长多的是,可不是各个儿都像秀河村的村长有责任心、有担当的。甚至有那些为了巴结讨好他们这些官差吏员,一个劲儿的刻薄自己村子的村民。
虽说手上没耽误收下他们讨好巴结的东西,但心里头张哥他们也是看不起那样的人的。倒是秀河村这个的村长让他高看一眼。
这人他自己干啥样的事儿另说,好坏却是分得清的。
姜宁看着张哥和村长说起了知心话,又推杯换盏起来,心里倒有了个主意。要是真的有那一天,他也不露面,别再让那几家子沾上来。只直接把该交的银钱给了张哥,让张哥和村长做一出戏,姜宁也不要他们来修自家的院墙,只让他们以为是做工代替要交的钱,去修村里到县城的路好了。
村里到县城一条土路,经过多少年百姓和车轮的踩踏,算是很瓷实平摊的一条路,但古代的牛车马车几乎没有减震的效果,坐车上还是有点颠簸的。以后姜宁的庄子建成,作坊可能会越做越大,修路很有必要。
不过虽然姜宁在脑内设想了这样那样的解决方法,但最终并没有走到祈雨那一步。
张哥走了之后又过了四五天,这四五天姜宁和沈云舟把剩下的桃子、苹果都切出核来,催生成小树,再让雇工们一个个种进开荒出来的树坑里,没有让沈云舟再用异能关照村里的庄稼。
于是连秀河村的庄稼都开始枯死了,姜水生不知道实情,嘴上急得起了一圈儿的燎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