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这厨哥儿做一餐饭就得一贯钱，三贯也只是三餐的钱而已。但丫鬟学会了，却可以长长久久给他们家做。
她自己倒还罢了，但这样的美味，她的孩子却不曾尝到过，让丫鬟学会了回去做给孩子吃，岂不是美哉？
他们村子也临着水，鱼不怎么值钱。
姜宁就见她低着头寻思了老半天，才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好，我这就给你拿钱去！”
姜宁却笑道：“不急，我还想和你说个事情。你看这样好不好?这几日你们家的饭菜，我也可以顺手做了，但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们在村里是如何行事的？”
崔大娘子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如何行事的？”
姜宁便将话说白了：“我做这厨哥儿，也攒了不少钱下来，如今想在村里多买些地，像你们一样做个乡间的小地主、富家翁。只是我们家原本是穷人出身，我们村子也并没有大富的人家，”最富的就是我家了，“如何驱使佃户，如何管理自家的产业……这些我不大懂，连个参照也没有，想学也没法子学。娘子家在本地有这样一份家业，想来经营上颇有心得，能否教导我一二呢？”
“这有何难？我都和你说了就是了。”就如姜宁所说，他们离得又不近，姜宁在自家如何做大，都挨不着她们家的事儿，说说怎么了。况且她一算，姜宁给她做饭，岂不是每顿就当赚了一贯钱？崔大娘子觉得很划算。
不过她想了想，又对姜宁说：“你每日只做我和我带的两个人，三人份的饭就好了。也不用特意给她俩做，我的多一些，剩下的她俩分着吃就够了。剩下那几个仆妇不用管，让她们自己做好了。”
被姜宁一开解，崔大娘子也想通了。她凭什么要受那几个仆妇的辖制，要自己贴面子、贴钱去满足她们的口腹之欲？
想得美！
崔大娘子说完，就回房去取钱。她一出现，太常寺正家的下人齐齐松了口气。有一个在府里最有脸面的仆妇忍不住道：“娘子跑到哪里去了？可把我们给急死了。您这是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怎么跟大人交代����”
崔大娘子深吸了两口气，不打算忍了，拧眉道：“你也知道你是受我弟弟嘱托，不好交代����你现在这般和我说话，就好和我弟弟交代了？”
那几个仆妇俱是一愣，没料想崔大娘子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反应过来后，便都撇了撇嘴，在我们府上，你弟弟面前，也没见你弟弟给你多少脸面呀？
做下人的，尤其是在这些大官府上做工的，眼力见得有，但很多人并不把这种眼力见放到正道上，而是揣测主子的喜好，拜高踩低。
崔大娘子就是那个低。但凡她自己弟弟看重她，就算她处处闹笑话，这些下人也只会夸她天真质朴。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甚至这些仆妇都不是她弟弟派来的，而是弟媳为了自家的脸面派来的。
然而紧接着，她们就听到崔大娘子道：“我房里也不用你们伺候了，我自己带了有人。赶紧把你们的东西从我房里搬出去，要是不愿意，到下一个码头就让船家停靠，你们下去自回洛京去，我这里用不起你们几尊大佛！”
这下几个仆妇都瞪圆了眼睛，不知道崔大娘子忽然发什么颠森*晚*整*理。但是她们显然不想离开崔大娘子的房间，甲板下的舱房一股子桐油混着霉味，还没窗户，她们可不乐意住，一上来就把崔大娘子自己带的两个人赶到了下头房间里，几个人挤着和崔大娘子住一起，美其名曰随身伺候。
可回洛京？夫人让她们把崔大娘子送到济州去，主要是为了不丢太常寺正家的颜面。要是这船上只她们一家，回去就回去了，可是还有都虞侯夫人和江知县两家人，她们这些仆妇忽然下船回洛京，都虞侯夫人和江夫人会怎么想？尤其那个和她们争过厨房的都虞侯府仆妇，回到洛京还不知道怎么说嘴呢。
他们这些给大户人家做仆人的，也有自己的圈子。
到时候传到太常寺正夫人耳朵里，事情就不好办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便闭了嘴。今天崔大娘子消失一天，大约心里头不痛快，这时候吵起来没好处，让别人听见更是丢他们府上的人，于是决定晾着崔娘子，不再说什么但是也不会搬走，到了夜里就当很么都没发生，直接进去睡，崔娘子还能把她们怎么样？
几人一合计，便自去吃饭了。虽然晚上还是喝鱼片粥，但味道却比她们自己做的好吃不知道多少倍，那鱼片又嫩又滑又薄，简直像滑进嘴里的。
崔大娘子冷笑一声，进屋开了箱子，拿了一个差一点三两的小碎银快。这块银子换成铜钱，约么正好是三贯钱。
但她临出门时，忽然犹豫了，又折返回来，换了一块整三两的碎银子。
就在刚刚，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厨哥儿用后几天给她做饭，换她讲述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地主。
还有那厨哥儿要她交学费的事情，说明那厨哥儿就是认为，想要吃他做的饭是要另给钱的。
崔大娘子又想起了那碗排骨粥。她还是没能想得十分透彻明白，但隐隐觉得，她应该多给那厨哥儿一点点。
似乎终于有一些情商，在这一刻被注入进了崔大娘子的脑袋。
崔大娘子把那三两的碎银子拿给姜宁，又把自己带的小丫头领到姜宁跟前，对姜宁道：“就是她，这丫头平常做饭也挺好吃的，烙饼是一绝，你再教教她。”
姜宁见这小丫头，怎么看怎么奇怪。她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并不像春杏那样，专业给别人家做丫鬟的样子。但或许村里富户家的丫鬟，没官员家里的丫鬟讲规矩？
他把心里的疑惑直接跟崔大娘子讲了，果然崔大娘子摆了摆手：“什么丫鬟？庄户人家没有雇丫鬟的，这是我家佃户的女儿，来我家做事罢了。”
顿了顿，崔大娘子又问姜宁：“你们家现在是什么个样子啊？”
姜宁便把家里现在的情况大致和崔大娘子讲了，只是隐去了县名和村名，崔大娘子也没有留意，只是道：“哪有你们家这样的？”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崔大娘子的精神头就立刻不一样了，甚至往那里一坐，看着就像一个地主婆：“你们家那么些地，怎么能只在农忙的时候雇短工？就算你爹娘喜欢侍弄田地，也该在村里选几家地少人穷的，雇他们做长工。”
“别看长工比短工花钱多，但好处更多！”崔大娘子只觉得姜宁一家子真的有些奇葩，她就没见谁家是这样雇人干活的：“你雇一个长工，这长工的媳妇就可以帮你家浆洗、做饭，孩子也可以给你家看孩子，这都是不要钱的。”她指了指来和姜宁学做饭的那个小丫头：“佃户家里头也是一样。你们家倒好，先雇女孩子小哥儿，给他们一份钱，再给他们家里人一份工作，还要给钱？他们家女孩子小哥儿给你家做工，是天经地义的，你倒反让他们给辖制住了！”
姜宁听前面，惊讶之余还在想，不愧是封建社会的地主啊，真是懂剥削的……但听到后面，崔大娘子说他被村里人辖制住了，就有些愣住了。
崔大娘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心疼那些女娃和小哥儿，让他们到你家去做事，你另给他们些钱就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还会觉得是你央求着他们，这样你以后怎么在村里做大、立足？可千万不能本末倒置啊。”
崔大娘子这下来了兴致，也不是纯为了和姜宁交换了，而是一肚子手段想要教给姜宁，拉着他说了半晌的话，说到船员们的晚饭烧好吃完锅都刷了，说到沈云舟过来找了三趟，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临走时还对姜宁道：“明天你到我房里来，我和你好好说说，这厨房里太热了！”
姜宁：“……好的。”
崔大娘子高高兴兴回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在洛京憋屈了这么多天，终于在姜宁身上找到自信了。
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就像在学堂里个学生讲课的她爹。
然而这份好心情只维持了回程短短的一路，到了房间里，崔大娘子的脸就黑了：那几个仆妇根本把她的话当放屁，这会儿都已经在榻上躺下了，一个仆妇看见她回来，不自觉地翻了个身，避开了她的眼睛。
第73章 一上洛京15 熟悉的哭声又传了过来……
姜宁回去, 和沈云舟说起了今天和崔大娘子的交流内容。
虽然崔大娘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封建剥削地主，但她的很多建议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他们现在就是在封建社会, 可以说崔大娘子家的做法, 要比姜宁的很多做法, 更符合当下世情, 也更加稳定。
毕竟现代和古代就是很不一样的。不仅仅是物资、科技、思想等较为落后, 还有不健全的法律制度和执行。
对待村里一些或愚昧的，或无赖的人, 就得使用一些当下的手段。
“她建议我们既然手头有钱, 就多收一些地，并且咱们家既然有庄子, 可以不把地佃给村里地少的人家，而是招一些外来没有田地, 没有根基的佃户。”根据此时佃户对主人家的依附，佃户不仅仅要帮着主人家种地，遇到危难，佃户也需要挺身而出, 参与战斗。
例如《水浒传》中的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三庄，他们的“兵”，至少一半都是自家的佃户。
尽管大晟朝的佃户非法律上的农奴, 但实际上仍然受地主支配, 《大晟律》中也允许地主“役使佃客”。
而此时, 可不像唐代的均田制, 家里下生个小子养活了，官府就给发田地。此时因为土地兼并严重，全国农村户口的人, 竟然有50％左右，是完全没有土地的，这些人在户口上被归为“客户”。
而拥有土地的则被归为“主户”。但这主户也分为三六九等，像秀河村的大部分人，家里只有个十几二十来亩地，只是主户中的下户。
崔大娘子认为，姜宁与其话真金白银雇佣村里的下户做工，不如把真金白银拿去买地，将地佃给外来没有根基的客户。
这些佃户的老婆孩子，甚至老娘，还能给姜宁家里做些杂活。
听说姜宁家里至今自家劈柴做饭洗衣服，崔大娘子直撇嘴。
如果姜宁觉得不好意思，可以给佃户减免租子，或者家里有裁衣服剩的尺头碎布旧衣裳打赏一些，那些佃户就会觉得很高兴了。
崔大娘子还道：“我知道你也是村里普通人家出身，如今发达了，面对从前的乡亲不好意思下狠手，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和你说的这一套，已经算非常仁慈的了，毕竟我还有个做官的弟弟，我们家要是对乡亲们太狠，对我弟弟可没什么好处，说不得就有那好事的，参我弟弟一个治家不严，说他姐姐姐夫在乡下欺负人。”
她伸手一指那来学做饭的小丫头，对姜宁道：“不信你问她，整个济州地界，谁不说我们家待人好？”
那小丫头已经帮着姜宁看锅子了，时不时搅动一下米粥，听到崔大娘子问话，便腼腆对姜宁一笑，道：“确实，俺们家原本在另一县做佃户，但那家主人要的租子太高了，平日里还总叫俺爹、俺娘干杂活，却连顿饭都不给吃。俺爹俺娘受不住，便退租跑了，那家主人还不准，扣了俺们家农具。后来多亏逃到大娘子家这里，大娘子家里只收佃户四成租子，租给我们农具免费用。我来家里头做事，大娘子又另外减免了俺家半成租子，还天天给我好饭好菜吃，年节还给我布头衣裳。”
“原先那家的主子还不乐意，说要抓我们，后来听说大娘子的弟弟是大官，才不敢了，俺们家这才过上好日子。俺们一家子都感谢大娘子。”
这小丫头这一番话说得倒很是真心实意。姜宁感叹，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虽说是个剥削的地主，但因为比别的地主做的好，就能收获劳动者的感恩戴德……
不过姜宁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小丫头，又觉得是没办法的事情。
村里人其实可以去城里做工，赚的会更多，像春杏到了江家，哪里会把布头放在眼里。但是城里人招下人、工人，也是要挑挑拣拣的。像春杏、香梅，不说特别漂亮，但收拾一下也是小美女了，放在身边看着就舒服。
美貌在没有整容技术的时代，更是稀缺品了。
或者像苏玉绢、黄云纱那样的，有一手好手艺，也能做工。
但也有很多人，又不漂亮，又没手艺，又不机灵，去城里做工也找不到高薪的好工作，加上不机灵，还有被人骗、拐的风险。
更关键的是，不是人人都有独自一人去县城做工的勇气。
勇气是非常重要的，但也是很稀缺的。尤其在古代农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听说要上县城去，心里就打怵，好像县城有老虎、有饿狼，会吃人一样。
而崔大娘子给他们提供的，就是不用付出太多勇气和门槛的工作。因此只要被剥削的不太严重，竟然是有很多人争相选择的。
那小丫头心里甚至在想，要不是崔大娘子，她这辈子哪有机会来洛京啊？当时崔大娘子问家里谁愿意跟来伺候，大家都不敢，只有她敢。
虽然这些日子受了很多委屈，但是也见识了原本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的风景。现在还有机会跟着这位厨哥儿学做饭，还是崔大娘子花钱让她学的。
这厨哥儿一顿饭能赚一贯钱，她也不敢和人家比，只要学个皮毛，要是能在村里给人红白事上做做饭，一顿饭一百文、不，五十文她都满足了！
这都是崔大娘子给她的机会，她根据和从前的地主对比，认为崔大娘子是个好人。
崔大娘子见姜宁在思考，便对这小丫头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待小丫头走了，才又对姜宁道：“像这小丫头，手脚伶俐的，我看着也心疼，也愿意对她们好。但是对她们好是一回事，却不能让他们辖制住，骑到咱们脖子上来。咱们明明是想做好事，要是到头来还受上委屈了，那凭啥啊？”
姜宁心情有些复杂，因为他想起来当时让杜小芹他们来作坊做事，就有许多困难，最后还是村长出面帮忙，给了村长家好处，才圆满办成的。
但是吧，这是村长家正好也有姑娘和小哥儿，也想来作坊做事，如果村长家不吃他姜宁这一套，还不知道怎么千难万难呢。
权力是争夺来的，而不能也不该指望村长，包括江知县的施舍和良心。姜宁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是先和那些在作坊做工的女孩子小哥儿有了感情，后才出了做工这事儿。有些人家，就好像杜小芹家，人家就是拼着家里一文钱不赚，也不想让女儿出来享福。
还有些人家，家里也有不少地，或者很懒，人家并不想来自家做佃户，那不是什么都操作不了了？
崔大娘子奇怪地看了姜宁一眼，好像在说你这么会做饭的一个人，这会儿这般不机灵：“等你手上有了百十号的壮劳力佃户，你在村里说个啥，就算不在你家佃地做工的，又有哪个敢惹你。到时候不是你说让谁来你家做工，谁就得来？她爹娘敢不让她来，也得掂量掂量那百十个佃户。”
姜宁大汗，难怪崔大娘子的性格是这个样子，原来村里，真的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啊。
这时候倒不得不说，虽然崔大娘子情商低没眼色，也有不少缺点，但得亏她不算是个坏人、恶毒的人了。她能给佃户的租子比别处低，又不苛刻佃户村民，就算说话着三不着两，也强过其他地主许多……
农民没有自己的土地是很苦的，姜宁早知道佃户苦，虽然秀河村附近没有，但姜宁听春杏说过，她们村子附近，有佃户的女儿被主家“逼”着，被典为妾的。
人家也没有明说，只是你要是不肯，那地就不再佃给你了，要再算算之前欠下的租子。
而典妾比纳妾还要过分，典期一过，再换新的，总有年轻小姑娘小哥儿，省了纳妾和养人的高花费。
所以姜宁之前不曾想过要成为一名地主，所以总是采用雇佣的方式。但这时候被崔大娘子点拨了，姜宁渐渐有了些新的感悟。
等回了房里，他靠在沈云舟怀里，房间里也没点灯，黑灯瞎火的低声聊天：“我想着，咱们横竖发了一笔横财，不如多做些好事，帮一帮乡亲们的同时，也能巩固咱们家在村里的地位。”
那一笔横财，说的就是地下挖出来的那三箱子金银。这次回去，他们把那三箱金银拖到了城中一个小有名气的道观下面，那道观有一棵百年大槐树，沈云舟便把箱子挪到大槐树的正下方，还催生了不少根须把箱子环住。
等他们再来洛京，便可以在附近租一个小院子，将箱子再用植物根系拖过来，在院子里挖出来带走。
所以虽说钱财还没到手，但已板上钉钉是他们的了，再没人能够挖了去。姜宁便想着，这钱虽说是自家挖出来的，自家要占一部分。但也是那些贪官污吏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他管不了是哪个地区的老百姓，但还些在百姓身上，总是好的。
崔大娘子说的，用武力震慑非佃户的村民，虽然很实用，姜宁心里还总是觉得不得劲。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能够用利益，将大家捆绑在一起，手段温和一些。
但如果是那种懒得不冒烟的，他倒也不介意用点非常手段。
拥有势力、声望，带动本地经济发展，又离成为地方乡绅近了一步。
姜宁打算回了村，就去衙门问问，把周边不能耕种的地全买下来，反正沈云舟有异能。不能种的地种庄稼有点太打眼了，就都用异能种上各种果树，再招佃户来侍候果树。他的租子可以比崔大娘子家再低一些，毕竟他买不能耕种的地，成本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