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自己都躲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了怎么还能被人发现啊？？
姜宁上下打量了一番崔大娘子。崔大娘子上了船，就把弟媳给她的衣服换了，不为别的，实在太热。
弟妹给她的衣服都是自己不要的，自然是有什么给什么，应不应季的也不好挑拣。今天这一身，就有些厚实了。
头上的珠花钗环也摘了下来。船上人多手杂的，丢了可怎么好。再说弟妹的丫鬟给她头上戴了好几多绢花，太鲜艳富贵了，崔大娘子很是不习惯自己这副妆扮。
不过为了见江夫人，她还是换了一身还不错的衣服，但头上只插了两根木簪子。
这副打扮，倒是很像那些比较体面的仆妇，就是不知道船上两家，这是哪一家的。
姜宁挠了挠头，倒也不好说，你在这里哭吵到自己睡觉了。他瞟了一眼旁边，这女人躲的地方和船沿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船主在这边堆了一些杂物。姜宁倒有些怕这女人或是想不开，或是哭得眼花脚软，跌下水倒不好了。只好和善的问道：“婶子可还好？怎么了，是主人家为难你了？”
崔大娘子原本被姜宁和沈云舟二人吓了一跳，都忘了哭了，这时候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看起来真就这么挫，不像主人像仆人？
难怪到了后来，连她弟弟看她的眼神也不大好了。
但是这时候让她和姜宁说，自己是太常寺正的姐姐，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末了还是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不是主人家……是另几个仆妇挤兑我。”
她看看眼前的船沿围栏，也有点明白姜宁的意思了，这小哥难不成是怕自己想不开。便抹了抹眼泪，背过身道：“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哦……”姜宁干巴巴道，原来不是被主人训斥，而是被同事欺负了……姜宁便道：“那你注意一些安全，别往船边上去。唉，其实大家都只是做工的，说不定过几个月就有人合同到期，不在这家做事了呢。就算还在一家，下了船家里那么大，不喜欢的人避开就是了，千万想开点。”
大夏天的，人容易气血上涌，比较冲动。姜宁怕她冲动做了傻事。
崔大娘子却是愣了一下，竟然真的被安慰到了。这些仆妇将她安全送回老家，就很快要回去了，她以后再也不来洛京了，再也见不着了。
她还顾及这些人做什么，大约这辈子不会再见了����就算她真的还要再去洛京，应当也是一两年后，这些人说不定早不在太常寺□□上做事了。
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好了，反正以后不会见了，让她花钱给她们饱口福，是绝无此种可能！
想清楚了这一点，崔大娘子心里舒朗了一些，但她挪了挪屁股，还在坐在这里抱着膝盖。
想通了是一回事，让她现在就回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了。今天那几个仆妇只要一说难听话，她心跳就开始变快，手也发抖，难受的不得了。这可不是想通了就能有所改善的。
但姜宁见她不再流泪，只是坐着，便觉得她想来是听进去了，应当不会做傻事。这才和沈云舟避开。
谁知道等到傍晚姜宁做完了饭，崔大娘子竟然还蜷缩在那里，愣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宁今天把两个灶眼都用上了，一块儿熬粥。大铁锅里做得是生滚鱼片粥，这是经典粤菜咸口粥。大米先熬上，趁着煮粥的时间，把鱼切成一毫米左右的鱼片，用盐、淀粉、一点点酱油和姜丝腌制起来。
待白粥煮好倒入生的鱼片，搅拌一下只一两分钟的时间就可以起锅或者断火了，再撒上葱花香菜就可以吃了。
这和崔大娘子中午吃的鱼片粥可不大一样。
而另一个灶眼，姜宁则用一口挺大的砂锅煮了山药排骨粥。做法和鱼片粥差不多，只是排骨就不好生滚了，粥煮到半熟的时候放入排骨，再煮上半个小时后加入山药，再煮半个时辰。炖好后临出锅，才放盐，再撒上一小撮葱花和一点点胡椒就成了。
这巨大一铁锅的鱼片粥是大锅饭，包含了江家所有人，都虞侯家，太常寺正一共三家。船员们的之后姜宁再另做，他们舍不得吃黑鱼，下午把黑鱼都卖给香梅了，只吃普通的鲤鱼。
那一小锅排骨砂锅粥却是他们江家独有的小灶，姜宁会询问每一个人是想吃鱼片粥还是排骨粥。
大部分人选择了排骨粥。因为鱼片粥这几天可能还能吃到，但这排骨是昨日没用上的，今天再不用就要坏了，放不得了赶紧吃。吃完今天这顿，可就短时间没有了。
姜宁自己也选了排骨粥，所有人选完，锅里还剩下一点，约么一小碗的量。姜宁想了想，把这点排骨粥盛出来，端去给了还躲在角落里的崔大娘子：“吃点吧，我特意给你留的，别人都没有。”除了江家这些人以外，别人都没有……
“吃完了之后赶紧回去吧，别躲在这儿了，你的同事本来就挤兑你，再在主人家跟前说你偷懒就不好了。”姜宁大部分是真心的，但也怕她晚上再哭起来吵了自己睡觉……
崔大娘子捧着碗，愣愣的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眼前这个哥儿竟然就是江家带的那个厨哥儿？
……但是晚上不是还吃鱼片粥么？
崔大娘子本来因为心里烦没什么胃口，但这会儿一碗粥捧在手里，淡淡的香味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
她没忍住低头尝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喝，难怪那都虞侯家花一贯钱，也要吃这厨哥儿做的饭！
第72章 一上洛京14 如何合格的做一个地主……
不过, 崔大娘子看着碗里的排骨，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我怎么听说, 晚饭吃鱼片粥？”
“啊, 鱼片粥也有, 你要吃么？厨房还有, 去盛一碗就是了。”姜宁道, 他倒也没说是自己使了个小坏，只道：“本来是做鱼片粥的, 但还剩了一些排骨带上船, 放不了隔夜，就做了一小锅给我们夫人小姐开小灶。”
他看这位婶子吃了排骨粥情绪好了一些, 还说话了，便也靠着墙坐下, 试探着问：“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反正下了船谁都不认识谁，可能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你可以把我当个树洞倾诉一下。”
姜宁倒不是相当心理医生，但船上的日子还是比较无聊的，如果有一些八卦当做下饭菜, 也是很好的……
姜宁说着, 便让沈云舟把他的排骨粥也端过来, 一边吃一边用期盼的眼光看着崔大娘子。
崔大娘子嘴唇嚅嗫了几下。其实她觉得姜宁说得很对, 且这小哥儿人看起来很好，她也需要找个人倾诉。
她的这些烦恼，就是回家讲给自己的丈夫听, 他恐怕也不能完全理解。但这个哥儿却看起来很温柔，根本不认识的人躲着哭，他都愿意来送一碗排骨粥给她吃。
但问题是她之前顺着姜宁的话假冒仆妇，这个时候要是和姜宁倾诉，难保不会暴露自己之前说谎了，崔大娘子有点儿不好意思。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壮的矮个子船工抱着一个大木盆，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姜厨哥儿你在这儿啊，我们已经把鱼收拾好了，还得麻烦你帮忙炖一下。”这船工说着，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笑道：“您真是个好人，我们船主说了，您要是爱吃黑鱼的话，这几天我们船上留着心，以后抓到了就拿盆养起来，等您下船的时候全带走，全当我们的心意了。”
那大木盆里头装了四五条处理好的鲤鱼，姜宁正要让这船工将鱼放到厨房去，就听那船工惊讶地看着崔大娘子：“贵人？您怎么在这儿，方才您家里的仆妇丫鬟还跟我们打听，有没有看见您呢！”
这船工上船的时候帮着搬行李，见过崔大娘子，倒是认得她。崔大娘子午后从江夫人那里出来，就躲到这里哭了，一下午都没露面。
那些仆妇虽然轻慢崔大娘子，但是崔大娘子毕竟是太常寺正的亲姐姐，要是真丢了，或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加上崔大娘子自己还带了两个佃户家的女儿和媳妇伺候，这俩人也是急得团团转呢！
姜宁惊讶地看着崔大娘子，贵人？不是被同事挤兑的仆妇吗？他愣愣地问船工：“哪个贵人？”
船工也愣了：“这不是太常寺正的姐姐崔娘子吗？”他一拍脑门：“哦，几位贵人一上船就进了房间，你不认得啊？”
好尴尬啊，姜宁的目光落在了崔大娘子手里的排骨粥上，又想起了崔大娘子方才问他，晚饭不是鱼片粥吗？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幸好自己最严，没一秃噜把真心话说出来。
好尴尬啊……崔大娘子也在心中哀叹。她攥紧了碗，不好意思地朝姜宁笑了笑：“不是有意瞒你的����”
说着，又叹了口气。
诶？显然这位夫人没察觉自己是故意的啊？姜宁心里小松了一口气，忙道：“这里危险，夫人还是回房去吧，我也要去给船工大哥们煮粥了。”
唉，可惜，八卦应当是听不着了。姜宁在心中惋惜。仆妇们可能嘴松，什么话都往外吐露，但官家夫人就不见得了。她们往往会有祸从口出的意识，一向谨言慎行。
没想到姜宁回了厨房，一回头，却见崔大娘子竟然跟着他过来了。
崔大娘子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你做你的，我就和你说说话。”
姜宁：？
这是真要把他当树洞么？
这时候姜宁也敏锐的察觉到，这位崔娘子似乎和江夫人这样的官家夫人，不太一样。
果然，崔大娘子信了姜宁那套“下了船谁认识谁”的说辞，对着姜宁把心里的苦闷库库往外吐。但姜宁听着却有些无语了，你要是个仆妇，当然咱们下了船谁也不认识谁。
可你不是啊，你是太常寺正的姐姐，上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故事里的弟弟不就是太常寺正？弟妹不就是太常寺正夫人？
姜宁心道，也得亏我不是江家的奴仆，如果此时听这八卦的不是他姜宁，而是春杏、香梅，难保她们不会把听来的这些话告诉江夫人或江大郎、江小姐。
江大郎封了京官眼瞅着要上任，得知点太常寺正家的八卦，不算是坏事。
不过姜宁听了一会儿，也觉得崔大娘子怪倒霉的。她这种处境的人其实不少，甚至很常见。还有个说法是，寒门考上来的官员，往往庶幼比嫡长的婚事要好，尤其是女儿。因为嫡长议亲的时候，父亲可能还是小官，年纪越大，官位越高，幼年的子女反而婚事会比较好。
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真要是自己遇上了，心态失衡也是情有可原的。
并且，姜宁也明白了崔大娘子为什么为人处世有点让人不舒服了，因为她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官眷，她除了顶着一个太常寺正姐姐的名号，本身只是个乡下的富裕地主婆。
有些事，她是想不到的。姜宁想了想，他们家如今也算是小富，家里有些田地了。他娘冯桂枝也差不多是个小富的地主婆了，这些事情冯桂枝能想到吗？
很大概率也是不能的，她们缺少这方面的教育和社交经验。
因此姜宁倒也有些释然了。不过崔大娘子就算在村里人中，也算得上是很没眼色的，比如大中午的去找江夫人，一点想不到会打扰江夫人午睡。
大概因为她有个做大官的弟弟，在家里、村里别人也都敬着她、顺着她。就算她没眼色的大中午跑到别人家聊天，别人应当也不敢指出她的毛病，天长日久越发不留心别人的感受。
而这回来了一趟洛京，落差太大了，顾及被打击得有点狠了，自己找地方躲着哭。
姜宁手里一边做着鱼片粥，一边在心里思考，要不要提醒她两句呢？
就像他自己说的，下了船可能一辈子不会再遇见了，就算崔大娘子听不进去生气了，他也不怕。
但是吧，崔大娘子已经决定没什么事儿再不来洛京了。如果回到她的家乡，她的舒适圈，她有必要折腾自己改变吗？
噫，这是一个好问题。
姜宁想着想着，忽然发现，崔大娘子的声音也渐渐没有了，转头看过去，发现崔大娘子正怔怔的看着姜宁切鱼片。
天啊，这哥儿怎么能够片出来这么薄的鱼？并且他还不是专心致志的片鱼，而是专心听自己说闲话，顺便片鱼。
崔大娘子这几年虽然不下厨了，但嫁人之前，家里的家务事都是她这个长女帮着母亲操持，她那时候也是天天做饭呢。可她不论切什么东西，切多大的块儿，都不敢走神！
再想起刚才喝的排骨粥的好味道，可比她们家中午自做的鱼片粥好吃多了。
崔大娘子又脑子没什么经过思考，就脱口而��：“你能不能教我的丫鬟做这粥啊？”
姜宁没料想她忽然冒出来了这么一句话，不过他听了崔大娘子的八卦，精神娱乐得到了一定的满足，这会儿心情倒是不错。
没眼色的人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却不见得是坏人。如果必须要和没眼色的人打交道，就只有一个法门：有话直接说，甚至直接“命令”他们。
别期待他们自己听懂弦外之音，或者连弦外之音都不用听，自己意识到该做什么。
就好像有的人“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但一旦告诉他们油瓶子倒了得扶起来，他们就会记住然后去扶。
当然也有坏人、笨人，但如果是好人的前提下，就是他们在一开始缺乏这种意识。
与其和他们生气，倒不如直接向他们提出要求，告诉自己要什么。
姜宁还是有心和这崔大娘子打几天交道的，因此想了想，便对崔大娘子道：“我是做厨哥儿的。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们这一行手艺是不传人的，这是我们那吃饭的手艺。”
崔大娘子一愣，倒也没有被拒绝的不悦，只是心里想，原来他们这个行业是这样的。
再深度思考一下，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这哥儿给都虞侯家做一顿饭，就能拿一贯赏钱，这手艺正经挺能赚钱的，怎么能平白教给别人？
崔大娘子便道：“那我们就不学了。”
但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就只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现在知道了，不可以学，很正常。
她也不会纠缠，非让别人教给她，只是用一种有点惋惜的目光看着姜宁继续片鱼。
果然是这样。姜宁对崔大娘子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与判断，便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对了，你老家在哪里？”
一问才知道，原来在济州那面的村子，那边已经到京东路地界了。
“济州离我家那里不算近，就算学了，也抢不去我生意去。”姜宁把鱼片腌上，便只等着锅里的粥熟，再把鱼片下进去了：“你要是希望家里丫鬟来学，给三贯钱学费，这几日让她来我这里打下手，我这些日子做的菜都可以教她，当然也要看她天资如何了，但保证能学会做鱼片粥和排骨粥。当然了，你要是觉得三贯钱学费太贵，不学也行的。”
崔大娘子听见三贯钱，先是心头一紧。她年轻时候过的也不是多富裕的日子，哪怕现在家里条件不错����在村里来说。有时候也扣扣搜搜的。
但她自己一盘算，又觉得三贯钱虽多，却是很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