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都虞侯夫人不仅丈夫是武官，她的父亲也一样是一名武官。一直生活在武官家庭，都虞侯夫人本人也受到很大影响，喜欢像丈夫、父亲那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像那文思豆腐，片得薄如蝉翼的鱼生，也不是不好吃，只是总觉得吃着矫情。且别人家请了厨哥儿厨娘，主人家难免要炫耀一番，宾客也要捧场，吃一口要文绉绉说上好些夸赞的词。
一想到这些，明明很好吃的饭菜，也让都虞侯夫人觉得有些倒胃口了。
但此时，她忽然有些悟了。因为她自己吃了姜宁做的饭菜，忍不住就想夸夸。
原来吃到好吃的东西真的会不停夸赞，只是之前不合自己的胃口，且用词太文绉绉的了……
“对，他是我们符水县的厨哥儿。”江夫人莞尔一笑，姜宁是她带来的，如今都虞侯夫人这般夸赞，让江夫人也有与有荣焉之感。她带姜宁来洛京，其实就预备好了听曹家人这么夸姜宁，顺带收获一些羡慕的。
没想到错过了曹家，在船上得到了情绪价值满足。
“这厨哥儿极有天赋，他如今才十八岁，但两三年前，就在我们县很有名了。不少牙人都找过他，希望能够介绍他到洛京、汴州来做厨哥儿，认为以他的手艺，必然大有发展。”江夫人说完，又叹了口气：“但他一来舍不得家里人，二来怕被那些牙人哄骗����他小小年纪就知道的道理，我这个虚长二十岁的人却着了道。”
都虞侯夫人大感可惜。若是姜宁在汴州，她丈夫还时有公务，会到汴州去。为了顿吃的，到下头符水县这个小县城去，也是太折腾了。
都虞侯夫人又劝慰了江夫人几句，便离开了，回到自己房间，专心等待自家的小鸡炖蘑菇端上来。
她已经迫不及待啦！
姜宁炖好了都虞侯家的小鸡炖蘑菇，都虞侯家的仆妇早就等候在一侧了，这次也不用姜宁动手，她自己上来把锅里的菜分装到几个盘子里。
姜宁便正好在一旁，把自己的家伙什儿收拾一下，该擦擦该洗洗。
擦洗完，春杏和香梅等人也伺候完主子回来了，姜宁便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到一起，空出厨房的空当来，跟着春杏他们到甲板上吃饭。
太常寺正家的几个下人面色不是很好的走进厨房，和姜宁擦肩而过，姜宁倒也没怎么在意。
春杏刚才看江小姐他们在吃的时候，口水就已经要流出来了。这时候拿饼子蘸汤，一口饼子一口肉，吃得十分满足：“宁哥儿，就这菜，要是让我们村办席的厨子学会，就这一道就能让他在十里八乡长盛不衰，成为最受欢迎的红白喜事厨子。”
姜宁心想，可不是么？这菜后世确实风靡东北农村。
香梅把饼子折叠起来，里面夹上肉菜，咬一口美滋滋。她把刚才看到的偷偷讲给姜宁听，笑道：“依我看，明天说不定那都虞侯夫人还要找你做菜，她还问了你在哪里做厨哥儿，怕不是想追到咱们符水县去。”
“那也挺好，”姜宁嚼嚼嚼，“在这船上，还能小赚一笔呢。”
姜宁很快吃完饭，就去找船主。他们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鱼五花八门，姜宁打算认真挑一挑。因着船员人比较多，姜宁挑了三条小刺少，肉嫩的鱼，让船员们自己收拾干净。
这些船员在船上经常吃鱼，收拾起来倒也麻利得很。在这期间，姜宁看到太常寺正家里的饭菜已经做得了，几个仆人端着进了船舱。
比起姜宁这便，太常寺正家里吃的就比较简单了，他们用陶锅煮了一大锅的鱼片粥。
姜宁看到，若有所思。
给船员们做饭，姜宁就没有全程盯着了，毕竟是没有收钱的。他把鱼炖上，等了一会儿，饼子也贴上了，便让一个船员盯着，到了时间掀盖子出锅就成了。
吃完了再帮他把锅刷了。
船员点头如捣蒜，虽然鱼还没有熟，但冒出来的香味已经把他给征服了。他们在船上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么香的鱼？
人家又不收钱，干点活儿怎么了！
姜宁则回到他和沈云舟的仓房，躺上了干净的新褥子，和沈云舟搂在一起，美美的补上一个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是香梅的声音：“宁哥儿，咱们晚上吃什么？”
姜宁睁开眼睛，人还有点晕。房间里没窗户，油灯也没点，一片漆黑，他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只是肚子里还觉得饱饱的，午饭还没消化，怎么就惦记上晚饭了……
这过得是什么日子？两眼一睁就是吃。
但姜宁又觉得有些不对。他和香梅也认得，但没有和春杏那么熟悉，一般香梅、江大郎李菽的两个小厮有什么想吃的，都会托春杏给他递话，以香梅的性子，倒是很少直接问姜宁吃什么。
是最近相处的比较熟了，让香梅性格发生了一些变化，还是另有原因？
姜宁艰难地爬起来，拉开一点房门，到外头和香梅说话。
楼梯口露出大亮的天光，好像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门外站着的香梅也脸色有些古怪，颇为不好意思道：“打扰你休息了，实在是夫人让我来问的，不来不行����唉，那太常寺正的姐姐去找夫人聊天了，托付你晚上也帮忙做一餐饭。”
香梅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人家船员找姜宁做一顿饭，还知道凑了四百个钱，当然姜宁不要，那是姜宁的事情。
这位太常寺正的姐姐，却全然没打算出钱的意思，还一个劲儿的催江夫人快些问。
江夫人原本也不打算这个点儿来问姜宁，昨晚折腾了一晚上，今天在船上，谁不想补个觉？就是她自己也想补个觉����却偏被这太常寺正的姐姐拉着说话，休息不得。
又不大敢驳上官家眷的面子，毕竟江大郎马上就要在京中为官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明年说不定她们家老爷也要进京。
被催了两次，江夫人抹不开面子，这才让香梅来问问姜宁。
姜宁之前已经有所猜测，都虞侯家的仆妇和太常寺正家的仆妇都在他做饭的时候来厨房打过转，但最后都虞侯家的仆妇转了回来，太常寺正家的仆妇明明很动心的样子，却没了动静，或许是看见了都虞侯家仆妇放在灶台上的一贯钱。
加上看到他们用的是陶锅做了简单的水饭，便猜测这一家其实并不怎么富裕，舍不得钱也是常理。
谁知道竟然直接找上了江夫人，希望通过等级压制，从江夫人这里白嫖吗？
姜宁摸着下巴想了想。他倒不介意多干点活啦，他给船员们做饭也没要钱。但人家船员是准备给钱的，很有礼貌。
这太常寺正的姐姐看起来就不是很有礼貌了。
姜宁便道：“中午吃的比较油腻，晚上就吃清淡一点森*晚*整*理吧。吃水饭好了，砂锅鱼片粥。”
第71章 一上洛京13 排骨粥和鱼片粥
别人做事不太有礼貌, 姜宁就也想小小的使个坏。
要是想白嫖，中午晚上吃一样的饭，还嫖不嫖？
除了姜宁, 其他人其实并没有注意太常寺正家中午吃了什么, 姜宁的说辞倒也没什么问题：时下人本来就常吃各种粥, 或者说水饭。
因此香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且如姜宁所说, 确实中午吃得比较油腻，晚上应当吃得简单些。
这时候因为医疗不发达, 缺少各种方便服用的中成药、西药, 人脆皮的也很多，大家是很注意饮食养生的。
香梅还笑道：“我看见你去船员那里挑鱼了, 之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竟然有几尾黑鱼, 不如就跟他们买了吃那个。”她提完美味的建议，就往外去回江夫人了。
黑鱼是时下人认为比较滋补的鱼，也比较少见。
姜宁打了个哈欠，又回房倒下。要是他这么说了, 那太常寺正的姐姐还要蹭饭，也不过是多加把米的事情，他甚至打算给那些船员的也一块做了, 不就是一锅煮么。
而香梅上去回了话, 太常寺正的姐姐脸色就有些尴尬, 她中午刚吃了鱼片粥, 现在这时是巧合，还是这家的厨哥儿故意的？
江夫人是真不知道对方中午吃的就是鱼片粥，她困得不行了, 这是吃过午饭该睡午觉的时候啊！因此忙不迭的应了，对香梅道：“那你拿些钱去跟那些船员把黑鱼买下，别亏了他们。他们跑船的最是辛苦，赚些小钱，别亏了他们。”
太常寺正姐姐听了这话，脸色更加尴尬了。但她一个蹭饭的，总不能对江夫人说我中午刚吃的鱼片粥晚上换个菜吧，犹犹豫豫了半晌，在江夫人一个几个的哈欠声中，郁郁告辞了。
只是走到了自己的仓房附近，她脚步就慢了下来，不想往前走去了。
太常寺正姓崔，如今船上的这位正是他的大姐崔大娘子。
但和做京官的弟弟家不同，崔大娘子的日子并不算好过。他们的父亲是本地的一个秀才����前面说过了，这时候秀才并不是一个功名，而是对读书人的普遍尊称，读过两年书的姜定要是想，腆着脸也能自称秀才。
他们的父亲就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家乡开了一个学馆，给儿童启蒙。
崔大娘子比太常寺正大七岁，太常寺正是她的三弟。太常寺正考中进士的时候，她已经成亲好几年了，嫁的是村里富户家的肚子，对于太常寺正考上进士之前，在村里算是很不错的亲事了。这还是因为这富户的独子在老崔秀才那里读过书，他们一家子都敬佩读书人。
然而等太常寺正考上进士后，家里就不一样了����按理说是越来越好，随着弟弟官越做越大，家里其他未婚的兄弟姐妹，甚至堂兄弟姐妹，都找到了相当不错的婚事，和官员们结上了亲家。
倒是她这个做大姐的，和她大弟二郎因为早早就成了婚，反而是兄弟姐妹里亲事最差的。
二郎便也罢了，是个汉子，可以带着老婆孩子跟着太常寺正讨生活，可她嫁到了别人家里，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也不是没有人撺掇她和离，换一门更好的亲事。毕竟和离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
可是一来她和丈夫感情并不差，公婆待她也好。弟弟中举之前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且生下了两个孩子。若因为弟弟一朝发达就和离，她自己都觉得太过冷情。
二来她父亲和女婿、亲家的关系也很好，也不赞同她和离。因此崔大娘子便留在了老家，安安分分关上门，和丈夫公婆过日子。
后来弟弟把父母都接到了洛京，她也没跟着来，也没办法跟着来。
平日里来说，她也不觉得日子有什么改变，在村里头她家还是头一份，太常寺正还常常给她寄些银钱。且有个做大官的弟弟，丈夫和公婆待她更好了，村里人待他们家也很敬畏。
可这次母亲生病，崔大娘子进京来探望，就实打实的意识到了她和兄弟姐妹之间的差距。
她的弟弟妹妹们，包括爹娘，早已没有了在村里时的模样，甚至口音都略微有些改变，少了家乡话的土音。最次的妹妹，嫁的也是一个九品官的弟弟，也是迈进了官员家的门了。
只有她还穿着葛布衣裳，只有里衣是弟弟送来的比较柔软的兼丝布，头发不像其他人油光水滑，而是有些蓬松杂乱，手也粗得很。
她出身高门的三弟妹一见她的穿着就皱起了眉，生怕让人看见自己丈夫的姐姐竟是这副村妇模样，连忙让仆妇翻出几身自己不穿的旧衣服给她换上。
住了几天，弟弟也会皱着眉，提醒她不该如何说话办事。她在府里过得处处不自在，最后连吃饭时夹菜都小心翼翼的。弟妹派了个丫鬟站在她后面，好像随时在对她进行餐桌礼仪考核。哪里做错了一点，那丫鬟就会上前提醒纠正，一桌子人都看过来，崔大娘子简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于是等母亲病情略好些了后，她立刻就提出要回自己家去。她提出之后，就看到弟媳仿佛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但是她的折磨却没有结束。她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小丫头，一个婆子作伴。这两人是他们家佃户的女儿和媳妇，平日里在他们家做一些简单的杂活。三个人搭了船就来了。
佃户家的媳妇和女儿，和洛京大户人家的丫鬟仆妇可没法比。那小丫头十三四岁，很能干活，却长得黑瘦，头发也干枯发黄。太常寺正夫人认为，姑姐来的时候便不说，他们家不知晓。走的时候若还是这副模样，岂不是让京中同僚笑死？
这原本就是一个风气很虚弱，大家喜欢争荣夸耀的时代。
因此太常寺正夫人虽然不喜欢这个乡下来的姑姐儿，却还是尽职尽责的给她雇了船，又打发自己身边几个得力的丫鬟仆妇跟着，还给崔大娘子整治了一身颇为富贵的衣服，才把人送走。
之前一上船就和都虞侯家仆妇起冲突的，便是太常寺正夫人身边的仆妇。
这些仆妇在太常寺正夫人面前挺得脸面，也知道崔大娘子是乡下来的，只将她当做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崔大娘子别说使唤她们，反倒要受她们辖制。
今日姜宁做了铁锅炖，引得一船人都犯了馋虫。都虞侯夫人赏了姜宁一贯钱，让姜宁帮着做了一份，太常寺正家的几个仆妇见了，也想吃，便一直在崔大娘子跟前念叨这事儿。
崔大娘子只听说需要一贯钱，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一贯钱够乡下人家一个月的嚼用怕是还有结余，让她花一贯钱去买一顿饭，她是万万不肯的。
并且姜宁做的饭菜虽然香极了，但她认为又不是能延年益寿的仙丹妙药，只图口腹之欲花一贯钱，崔大娘子也觉得不值得。
中午她们吃了鱼片粥，那些仆妇说话就越发难听起来。说连船上那些船工都吃上好的了，她们吃的倒不如那些粗人。说以为出来伺候一回姑奶奶是个美差，谁想到连口吃的都混不上。
崔大娘子被念叨的没法子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找江夫人����她做事确实是有些没眼色，平日在村里也是被人捧着的，情商不太高。也没想到江夫人需要休息。
好在江夫人不断打哈欠之后，她终于有些觉察，才告辞了。
可是现在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崔大娘子真是难受得紧！晚上人家不做那新样式的菜了，也吃鱼片粥，这些仆妇恐怕还是会不满，又不知道要夹枪带棒说出多少膈应人的话来。
崔大娘子来洛京一趟，只觉得精神压力巨大，现在就在崩溃的边缘。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转身找了一个僻静没人的的地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姜宁又睡了个回笼觉，这会儿迷迷糊糊要醒过来，就感觉又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钻。半梦半醒之间，这哭声着实有些吓人，和闹鬼似的。
他睁开眼睛，便见沈云舟也已经醒了过来，正侧耳听那哭声。
姜宁被这哭声闹的发毛，有些忐忑但也有些好奇，最后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看。
两人出了船舱，往侧边一拐，便看到一个女人正蜷缩着身子，依在船舱的墙壁上哭泣。
这船是纯木制的，刷了桐油，关键部位包了铁皮。姜宁等人住的是房间，像地下室一样，大部分位于甲板之下，但也有一尺左右高是在甲板之上的。再往上是几间有窗子的房间，正是江夫人他们居住的。
这女人靠着墙壁坐着哭，靠的那位置正是姜宁和沈云舟的房间，他俩听这哭声听得能不响亮么。
崔大娘子正背着人发泄情绪，冷不丁两个人转过来盯着她看，倒把她吓一跳，又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