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一起来找姜宁的人有四五个，都分属各家，这会儿一听这话，忙道：“不干我们的事，我们可没说这话。”忙不迭的走了。
唯有那穿绸缎衣裳的丫鬟回头，瞪了一眼来人：“王二丫，你跟我逞什么威风呢，我问这哥儿话，又没说你家少爷什么，怎么就冲了你家少爷的喜气的了，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来人顿时恼了：“闭嘴，不准再叫我二丫，不然我叫你丫蛋了！”
穿绸缎衣裳的丫鬟立刻闭嘴了。
来人正是春杏。不过春杏是江小姐给她取的名字，之前她确实叫王二丫……这个从前叫丫蛋的丫鬟和春杏是一个村一同来城里做工的，两人也是知根知底。
春杏顺了顺气，才道：“总归人家已经拒绝了，还能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上一个强逼人的那王土根，坟头草二尺高了，你也期望你们家老爷这样啊？”
丫蛋顿时炸了：“你会不会说话！好端端的咒人做什么！”
春杏也掐着腰道：“是你先不会办事的，我就问你，他摇头你看不见？你看不见，你眼瞎？”
丫蛋气坏了，她如今在自家府里有些体面，许多人捧着她，惯得如今受不了气，恨不得上来跟春杏打一架。但她要是真打了，那就真坐实了在知县家撒野，这一点她还是懂的。
丫蛋恨恨看了春杏一眼：“过年回村你等着！”
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笑道：“不用等过年的，你们家小姐没几个月就要走了吧？我看到时候你仗谁的势呢！”
待丫蛋走远了，姜宁才关切道：“没事儿吧？她不会真回村找你麻烦吧？”
春杏哼了一声：“不怕，我们家兄弟也多呢，她敢上门来，我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又压低了声音对姜宁道：“看她那轻狂样吧！以前她虽然也有点烦人，但并不这样。去年跟他们家老爷不清不楚起来，如今都穿上绸缎衣裳了，可不是狂起来了么……”
姜宁立刻精神了，拿了一块嫩豆腐切着，嘴上道：“展开说说！”
于是春杏给他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她现在自以为在府里高人一等，是半个主子了，说话做事都轻狂得不得了，岂不知道他们府上的人都在看笑话。”
“现下这世道，正经纳个妾，没有三十贯哪里下来的？就是典妾也要要十几贯啊。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跟了人，工期到了他们家夫人随便一发威，把她打发了，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也就是她个傻子在这儿沾沾自喜呢。”这就是掌握资讯的好处了，据春杏所知，那一家的夫人是个厉害角色，之前已经这样打发掉两个丫鬟了。
“他们家那老爷也不是个实在人，你就是要和人做生意，也别找他。”春杏道。
姜宁连连点头。他一边听八卦，一边手下不歇，将一块豆腐横切竖切，切得细如发丝还不断，放进水里顿时飘散起来，美得不得了。
春杏说着说着话，猛然看到这一幕，眼睛都要直了。
太好看了。
这就是文思豆腐的刀功了，从前姜宁来知县家里做过文思豆腐，但春杏没有看到过切的过程，此时一见顿时被震撼道。
“今日还要做文思豆腐？”春杏挠了挠额头，她不记得有这样一道菜啊？他们家小姐喜欢文思豆腐，若单子上有，她该记得的。
“差不多吧。”姜宁道，这道菜是他和江知县说好的送菜，不是流水席不限量供应，而是每人一小盅，算是姜宁要给自家要开的铺子预热。
他腾出一个灶眼，放上铁锅，从一个食盒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咸蛋黄，锅烧热放入少量油����因为这咸蛋黄腌的极好，油很多。
将蛋黄几下捣碎，倒入锅中，炒至起大泡沫，再放入一碗虾肉，一碗蟹肉，和一点蟹黄。
此时还未入秋，螃蟹肉不少，但只出了这一点点黄，干脆都丢进去了。
翻炒之后倒入高汤，大火煮沸，此时汤色变得金黄，海鲜的香味飘得满厨房都是，便是胡椒的辛香也不能盖过。
帮厨们抽了抽鼻子，都笑道：“不是第一次和姜家哥儿合作了，每一次觉得很令人惊讶了，下一次你总能让人更惊讶。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好吃的！”
有那没看了全程的见锅里全是金黄，不禁惊讶道：“那一锅全是蟹黄？天老爷，这得多少钱！”
有人笑道：“姜家哥儿连用胡椒都不要钱一般的撒，蟹黄又算得上什么贵？”
这么一想也是，帮厨们都笑了起来。
姜宁也笑道：“不值几个钱，过些日子我和人合伙在小桐花巷开一个铺子专卖这个，大家伙儿有空的可以去捧捧场。”
他说着，把之前泡在水里，切成细丝的豆腐倒入金黄色的汤中，豆腐如云般散开，画面如同金黄色的布料上绣着祥云一般，单是画面就不是一般的美。
原来是要开店，给自家做宣传啊。那些帮工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这样富贵的菜色，他们如何吃得起？还不如就在后厨蹭蹭����按照姜宁的习惯，剩的边角料都会散给他们吃，有时还会给他们单做好饭菜。
就像这胡椒宴，他们也没少蹭呢。猪扒切下来边角的肉，在锅里翻煮时脑袋和身子分离的虾子，都进了他们的肚子。
姜宁调好了味，因为蛋黄本身有咸味，只要斟酌着再放一点点盐就够了，最终倒上一小碗淀粉水，勾芡后汤汁变得微微浓稠，就可以出锅了。
蟹黄豆腐这道菜本身不需要切成文思豆腐，切成豆腐块就好了，但姜宁觉得文思豆腐更有噱头，适合第一次打响名头，这才费了些功夫。
然后将蟹黄文思豆腐装入小盅内：炒菜的大勺子，半勺进去便满了。六盅一个托盘，姜宁装好一个托盘，便有丫鬟端走上菜。
春杏也帮着端走了一托盘，送菜去了，于是她忘记了自己来找姜宁的目的����她原本是想告诉姜宁，自己让几个婶子帮忙，吓唬了朱媒婆一顿，看要不要放朱媒婆走的时候，再找人打她一顿。
这个人选最好是钱大郎，钱大郎打她也太顺理成章了。
被丫蛋和文思豆腐一打岔，便将朱媒人忘到了不知哪里去。她捧着一个托盘，往一张桌子上放了五盅，另一个丫鬟放了六盅，便人人都有了，春杏开开心心端着最后一盅，要去给自家小姐。
她家小姐爱吃文思豆腐，嫁给表少爷到那山沟沟里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了，趁现在多吃点。
然而一位夫人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把春杏拦下来：“这文思豆腐味道着实是好，也不知道加了什么，颜色竟是金黄的？你把这盅也放下，再去多拿些，或者直接用汤盆装来吧。”
春杏笑眯眯道：“夫人，这是姜厨哥儿给我们府上的赠菜，不算在流水席之中嘞，每人就得这一盅。”她心想这人还怪贪，文思豆腐多难切，你要一盆她要一盆，要累死我家宁哥儿啊？
不过这也是一个打广告的好机会，春杏便道：“不过过两个月姜厨哥儿会在小桐花巷开个铺子，专卖这蟹黄豆腐，夫人喜欢，到时候可以去尝尝。”
说完，春杏也不管那夫人还在愣神，端着那盅便走了。
而一旁的陈公子则听到小桐花巷四个字，又更呆了些。
他知道，钱家姑娘就是住在那小桐花巷……
这拦下春杏的夫人，正是陈母。这蟹黄豆腐����所以这金黄色的是蟹黄？
实在是美味非常，只可惜每人就给这一小盅。这一屋子的客人，少说也有三成，能被吸引了去新铺子。陈母小声对丈夫嘀咕道：“这姜家哥儿倒也不错，虽然家底不算厚，却是个极能赚钱的。只可惜那时候王土根看中了他……”
他们家不敢跟王土根对上，便没去姜家提亲，谁知道现在王土根死了，姜家哥儿也嫁人了。
真是可惜了。不过现在接触的那个洛京商人家的哥儿也不错。只不过……陈母看着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如此美味的蟹黄豆腐也胃口缺缺的样子，眯了眯眼睛。
第52章 秀河村52 恶人自有恶人磨
姜宁的这一次宣传十分成功, 在场不止三分之一，有一半以上的客人都对这蟹黄豆腐很感兴趣。
一来是文思豆腐难得，千丝万缕根根分明, 浮在金黄色的汤中舒展、交织成一片片云雾祥云。蟹黄豆腐运用了文思豆腐的刀功, 便是本身不爱吃豆腐的人, 图给新鲜也要尝一口。
尝了之后就是无限的惊喜, 因切的极细, 豆腐的豆腥味几乎尝不出来，一勺下去又丝滑无比, 送入口中舌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如同雪花一般倏地在口中化了开来。
而这滋味更是咸鲜味十足，金灿灿的酱汁裹着每一丝豆腐, 既有海鲜的鲜甜，又少了海鲜的腥气。便是平日不爱吃螃蟹的人, 也挑不出毛病来。
“哎呀，我平日里是不大爱吃螃蟹的，总觉得有一股腥气在里头，这一盅却不知道是如何做的, 看着用了不少蟹黄吧，也没有用什么姜蒜，却半点不腥！”
当然没有蟹黄的腥气了, 这里头就没怎么用蟹黄。
“就这一小盅, 真是吃了还想吃……什么？每日只给一盅？今日不是流水席么？”
这府里许多丫鬟与姜宁相识, 或是看在小姐妹春杏的面子上, 也愿意帮着姜宁宣传几句，于是这些意犹未尽的客人立刻知道了，过两个月这厨哥儿要在小桐花巷开一间专卖这蟹黄豆腐的食肆。
在场聪明人不少, 立刻就明白这是姜宁在借着知县大人的场子做宣传，笑道：“这厨哥儿也当真是刁钻。”
却又想到，若没有知县大人的准许，这厨哥儿焉敢这么做？这些知县府上的下人还帮着宣传，可见这哥儿是很得知县看重的了。
心里自然又有了计较。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一阵喧闹，一个穿着衙门服饰的小吏快步跑了进来。几个媳妇婆子赶紧上前去拦，今日来到客人不少，女眷也多，怎好让这小吏没头没脑的乱闯？
那小吏也不恼，被拦下来也满脸喜气：“快，快通传咱们知县大人，大喜事啊！”
原来之前江知县向洛京进献了黑熊祥瑞和上党人参，很合太后心意，但只是口头夸奖了几句，赏赐一时半会儿并没有下来。大约要等明年江知县任满，再行嘉奖。
但此次江大郎二甲榜上有名，且榜上会标明进士的父祖三代，看见了江知县的名字，倒让太后想了起来。又兼之夏收刚过，江知县上报的施肥法确实小有成效，几样功劳累积下来也颇为显眼了，太后大悦，便赐下了赏赐。
这赏赐从宫里发出，又由中书门下签发，倒比江大郎和李菽来的要晚一些。
“如今汴州来的大人陪着中官内侍正在衙门里，偏今日许多大人都来府上赴宴，衙门里竟没什么人。好在那位中官大人看起来和颜悦色，让我们赶着过来通传一声。”
一听这话，这些婆子、媳妇连忙围着那小吏，入内寻江知县了。
江知县震惊之后大喜，连忙整肃了衣裳往衙门赶。他这宅子离县衙也就隔着一条马路，都不比牵马套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忙往衙门走。
在座的客人也惊讶了，没想到来赴宴，还能赶上这样的好事，许多人都跟着往前凑，想要沾沾喜气。
到了衙门正堂，便见传旨的有五六个人，有路级转运使司的官员，有汴州判官、检察官，吏部的令使，围着一位绯衣内侍中官，另有侍卫若干。
江知县连忙上前寒暄告罪，那内侍却笑眯眯很好脾气的样子：“咱家来了这符水县才知道，二甲进士李菽是您的外甥，又马上是您的乘龙快婿了，一门双进士，还都是这般的少年英才，莫说摆上三日流水席，摆上十日也不为过了。”
江知县连道不敢，让人摆下香案接旨。赏赐的布匹绢帛倒不算什么，让江知县激动的是，太后还赏赐了他一个从六品奉直大夫的虚职。且那内侍话里话外的意思，任满之后，他极有可能“父子团聚”。
江大郎留在了京城，意思岂不是他也有望进京做京官？
喜得江知县忙塞了两个金锭子在内侍手中。
内侍也开心的很，他在宫里只是个低级内侍，穿得是绯衣。但他运气好，拜了个好师父，有这肥差想着他。
从洛京到符水县路途不远，既能出宫游玩，又不会舟车劳顿。这江知县舍得给儿子、外甥一通打点，想必也是个有钱的，果然出手大方。
袖子里的金锭成色很好，一个二十两，一两金十两银，两个锭子那就是四百两银子，可真是个肥差啊。
江知县又请内侍到府中休息，这个内侍没有答应。他明日一早就要回京了，剩的这半日时间可不想浪费在和江知县寒暄，他还想自己逛逛呢。于是便住在城中驿馆，倒是汴州判官和江知县是同年，住到了知县府上和江知县叙旧。
不过虽说没住到府上，江知县也不敢怠慢了，忙让姜宁做一桌贵精不贵多的席面送过去。
姜宁在后厨也是晕晕乎乎的，忽然就有人来传旨，忽然一院子的客人都跟着跑了，忽然江知县就升官了。
刘嬷嬷来催着姜宁做席面，什么流水席都先放一放，先紧着中官才是：“你拿一盅文思蟹黄豆腐做的极好，我们老夫人、夫人、小姐都赞不绝口。这又是个没见过的菜色，你也做一盅给送过去。”
说着，又拿了一个匣子打开给姜宁看：“我们老夫人说了，我们大人这次受赏，说起来与你和你夫君脱不了干系。那施肥的方子是你献的，熊是你夫君抓的，人参也是你夫君挖的，真是多亏了你们两口子了。我们老夫人说没什么好报答的，这一匣子东西你收下，以后在符水县若有什么事，只管和老夫人说，老夫人必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那匣子大约一块转头大小，里面一半放的是银条，另一半则放了满满的珍珠，虽然个头不是很大，但也很可观了。姜宁忙推辞：“老夫人真是客气了，当初我家汉子卖熊、卖人参，大人都是给了钱的，哪里好再收老夫人的礼？”
刘嬷嬷却强硬的塞给他：“你就收着吧，这是我们老夫人的一片心意！”她却没说的是，因着这三件事，江知县一家越发觉得姜宁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再和春杏等人一打听，知道姜父姜母一直视姜宁福星投生，更加迷信了。
那王土根不就是要害他，莫名其妙的腿就断了么？自家后来还是帮了姜宁一些的，尤其是江小姐。这不就发达了？
这种事儿，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江知县马上任满，再怎么罩着姜宁，又能罩他多久，这承诺撒出去也不怕做不到。
姜宁推脱不过，见刘嬷嬷是真心要送，便也收下了，又另整治了菜色给内侍送去：蟹黄文思豆腐，口蘑虾滑，黑椒猪扒……都是此时没见过的菜色。
做菜的中途，还套了刘嬷嬷几句话：他也是因江知县今日受赏才想起，想要得个官，除了捐官，还可以给皇帝太后进献祥瑞。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倒不是说祥瑞难得：对于别人来说难得，对于姜宁来说不过是沈云舟甩出去几条蔓藤的事儿，想抓什么豺狼虎豹抓不到？
但是抓到了，什么渠道送给皇帝和太后，才是难题。
要是通过官员，极有可能被截胡。但是不通过官员，自己根本搭不上朝廷的路子。
看来还是要从长计议。
倒是刘嬷嬷高兴的很，喋喋不休与姜宁说了许多：“陛下刚登机那会儿，太后摄政，那时候献祥瑞的人真是多的不得了，这几年已然少许多了。”
那时候找到快不寻常的木头，都敢厚着脸皮说是“瑞木”，通过进献“天书”“灵芝”等祥瑞官至宰相、封了国公的都大有人在。祥瑞是真是假不要紧，关键是献了，便表明是站队太后，赞同太后摄政，帮助太后巩固统治的合法性，自然会受到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