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且竟然还有些不速之客。
“那家的姑娘年方十六，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他们家里不愿意耽误姑娘，定要给她找一个顶天立地的郎君……”朱媒人坐在下首，喋喋不休对着江夫人道。
江夫人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今日设的是流水席，除了府里遍请亲朋，府外也摆了几张桌子，让百姓们也沾沾喜气。当然这外头的饭菜便不用姜宁等人动手了，而是叫了小馆子的席面，花不了几个钱。
因此门口聚了好些人，也不知道谁疏忽，让这媒妇给混进来了。
江夫人还不知道朱媒婆是怎样的人，但便是个正经的官媒，她如今也用不着。她和江知县已经商量过了，已决定要让江大郎和那位三品大员的侄女结亲。
“这位嫂子怕是走错门了吧，”大喜的日子，江夫人不愿意闹得太难看����岂不知道多少无赖，就是故意仗着别人大喜的日子，不想触霉头，才故意上前刁难、讹钱。
“我们家大郎的亲事已有定夺，从未说过要在符水县寻亲家，嫂子要不是走错了门，便是误听了消息。今日客人诸多，也不便招待了，嫂子请吧。”江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岂知那媒妇胆子极大，竟然三两步上前，拉住了江夫人的袖子。
“夫人留步！”朱媒婆心里急得不得了，面上还得稳住：“夫人真是误会了，小门小户的，那里敢高攀贵公子的正妻呢？这家的姑娘只求一个如意郎君，宁愿为妾。都说贤妻美妾，这姑娘生得担得起一个美字了，且其母、其姑都多生小子，定然也是个好生养的……”
江夫人扯了下自己的袖子，竟然没扯回来，满心的恼怒。到底是哪里来的不通的媒婆，她儿子是要娶高官家的小姐的，正妻还没进门先定下来个妾，人家高官小姐岂会答应！
这哪里是来说媒的？这是要断她儿子的前程啊。
江夫人一个眼色，几个仆妇便立刻上前，拥着朱媒婆便往外走：“这位嫂子，你可有请帖啊？怎么进来的？二门那几个守门的婆子定是趁少爷大好的日子，偷着喝酒去了，也就是仗着我们家今日办宴席，是喜事，不好翻脸，搁在往常，不揭了她们的皮……”
朱媒婆被一群仆妇推着往外走，这些仆妇嘴上是骂二门的婆子，实际上指桑骂槐，她又岂能听不出来！
可是她着实没有办法了。钱二姐儿被送走，又得了姜宁的应承，有了新的出路。这下刘娘子可再没后顾之忧了，她不敢得罪那陈家少爷，却不怕得罪朱媒婆，直堵着她的门骂了两个下午，骂得如今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朱媒婆其实是个专诱哄别人家女孩子的马八六。
并且，刘娘子还细细算了算朱媒婆从他们家骗走的“车马费”，带着几个叔伯子侄，娘家兄弟杀上门，把朱媒婆家的门板都砸坏了，逼着朱媒婆还钱，不然就上公堂！
朱媒婆当然是不敢上公堂的，她做的事情经不起推敲，但凡去扶风县一打听，就知道根本没她说的那户人家，便能定了她是个骗子。到时候就不止是退钱了，恐怕还要打板子。
不得已，朱媒婆只能把骗到手的钱连本带利吐了出来。可是那些钱她之前已经花了不少，一日日肥鸡肥鸭吃着，哪里还的上。被刘娘子逼着还了一部分，又写下了欠条，刘娘子又带着家人还砸坏了许多东西，里外里损失着实不轻。
她当初从扶风县跑路，便被剥了一层皮，如今又遭此重创，家中实在没什么钱了，住在城里，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哪一件不要钱？
甚至恭桶还要花钱倒呢！
再没有收入，她下个月不仅仅要断柴断粮，家中恐怕还要臭气熏天了。
现如今她名声又坏了，难不成再换一个城市生活？实在是折腾不起了。可她如今就算想改行做马八六，也是不行的了：她嘴不严，把男方是陈公子的事情在赖子跟前漏了口风，在小范围已经传遍了。这样嘴不严的马八六，谁敢用？
事以密成！在奸情这种事上，更是如此！
因此，朱媒人彻底没活可做，没了收入来源。这次给江大郎说媒，还是别的媒妇都不敢接，那女方家里没法子，才捏着鼻子找了朱媒人。
其实女方家也只是碰碰运气，他们家是符水县本地一个十分殷实的商户，生意做得不大，却闷声发大财。他们家女儿和哥儿也多，若舍出去一个能攀上江知县，家中生意不知道受益多少，做梦也要笑醒。
况且江大郎看起来确实前途大好的样子。给江大郎做妾，不知道好过多少给平头百姓为妻！
这家人并不觉得苦了女儿。
但是他们家也知道，此事未必能成，但试试呗，试试又不要钱
女方家里没想过要一定办成此事，但朱媒婆却一定要办成此事，她太需要这笔钱了！
这才死皮赖脸的混进来，非要和江夫人说这门亲事。这会儿被推着走，嘴里依然喋喋不休����她不敢停，不敢面对自己再赚不到钱，每一条路都被堵死的现实。
“等等，这是……朱媒人？”忽然，一个年轻的女声在一旁响起。几个仆妇停下脚步，手还紧紧攥着朱媒人的胳膊，生怕她跑了。
嘴上却笑道：“春杏姑娘啊，怎么，你认得这人？”
来人正是春杏，她刚从厨房拿了小姐的早餐，顺便跟姜宁说了两句话，回来时便看到几个仆妇推着一个紫色的身影往角门处走。
再仔细一看，可不是朱媒婆么？朱媒婆不知道春杏，春杏却知道她：当初为了姜宁，她可托人好好打听了一番这朱媒婆呢，对这身廉价紫褙子也极有印象。
朱媒婆不认得春杏，但她这时候心态已经崩了，看见春杏就像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这位姑娘，你帮我求求夫人，再容我说几句话吧，这门亲事若是成了，知县大人府上保准不亏的……”
春杏面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的神色，没理会她，只贴着一个仆妇耳朵说了几句话，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媒人一眼。
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那一眼却让朱媒婆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51章 秀河村51 文思蟹黄豆腐
今日实在是忙, 江知县家里甚至还临时搭了几个灶，待得李菽和江小姐的婚事办完再拆了，能用两次, 倒也不算麻烦。
此时每一个灶眼上都放着一口大锅, 里面炖煮着东西, 姜宁一一看过了, 才在一口大锅面前停下, 往里撒了一把小葱花，立刻就盛出来。
一口大锅里面的菜分成四个碟子, 很快便有帮厨端出去, 递给负责上菜的丫鬟们。
这些丫鬟也一刻不敢耽搁，立时就往席上送, 然后又将空了的盘子撤下来。这一日不止是姜宁，江知县一家, 还有府上的丫鬟仆从，每一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但江知县一家是忙得高兴，忙着接受大家的恭喜与恭维，这些丫鬟仆从却绷紧了精神, 大喜的日子，不能出一丝错儿。
下人们都在前院、内院忙着招待客人，所住的后门外院倒空了没几个人。而下人们公用的厨房后头的柴房, 朱媒人正捆着手脚塞着嘴, 被关在里面。
她又急又怕, 实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被江夫人赶了出来, 路上遇见一个俊俏的小丫鬟。她病急乱投医，原还出演恳求这小丫鬟帮忙说说情，谁知道那小丫鬟和几个仆妇耳语了几句话, 那些仆妇却忽然变了脸色，把她揪到外院的柴房关了起来。
“原只当你是个不懂眼色的糊涂人，赶出去也就算了，谁知竟是个马八六！”一个大婶狠狠啐了一口，一路推搡着朱媒人。
谁家没女儿，谁家不娶儿媳？这些市井里的妇人，最恨的便是这为人撮合奸情的马八六。
有些规矩讲究的人家，别管家里是穷还是富，都会教导女眷平日里不准和三姑六婆来往，只因这些三姑六婆常有兼之马八六的，因不好分辨，干脆一杆子打死。
“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府邸，也是你这马八六能登门的？”另一个年轻媳妇揪着朱媒人的衣服：“你还敢穿紫褙子，倒是好大的狗胆，敢冒充官媒！”
“说不得就是这身紫褙子，才得以混进咱们府里，混到夫人跟前。杀千刀的，你猪鼻子插蒜装官媒，倒害得我们守门的老姐妹吃挂落！”
“我、我没有，我不是，都是误会……”朱媒婆被一群仆妇粗暴地推搡着，却没什么可辩驳的。她确实穿了自己不该穿的紫褙子，也确实做过马八六，可现在如何敢认？只能干巴巴地说是“误会”。
可巧走到后门口，一个仆妇冷笑到：“误会？什么误会，你不是马八六？不是你接了陈家公子的活儿，又四处说嘴，逼得人家开杂货店的钱家好好一个姐儿，险些吊死了？”
这仆妇顺手就抽了一根麻绳，将朱媒人的手脚都捆了，又塞了快抹布在她嘴里，以免她大声叫嚷惊了客人。
马八六就够可恨的 ，但和逼死人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了。这朱媒人一张嘴没把门的，把一个无辜的小娘子险些逼死，比普通的马八六更可恨十倍！
几个仆妇把柴房门锁上，还在外叫嚷道：“你等着吧！现在是我们大人正忙着，待明日忙完了，有的是料理你的时候！你既然是个马八六，还是混进来不是正经上门的，这给我们家大公子提亲的事儿，想必定和忽悠那钱家一样，是假的！谁知你混进来是做什么的？我们家可还有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呢。”
朱媒人顿时慌了，老天爷，就是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引诱知县家的小姐啊！可这就像是狼来了那个故事一样，因为她从前做过类似的事情，别人猜测她这次还会做，是多么的正常合理！
若是知县大人真这么认为，她哪里还有命在！
朱媒人焦急的在地上蛄蛹，想要解释。可是她的嘴也被塞住了，连发声都难，又惊又怕，狼狈地掉下眼泪来。
几个仆妇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了几句，走远了，这院子里静得可怕，更加剧了朱媒婆内心的恐惧。
但实际上，春杏只是请那几个仆妇帮个忙，吓唬吓唬朱媒婆罢了。毕竟她们可没人敢到江知县跟前说，这朱媒婆是个马八六，上门来是为了引诱小姐的话。事涉小姐的名声，知县大人可会谨慎的很，难保看出她们故意扯大旗呢。
刚才只是几个人故意那么说，吓唬朱媒婆而已。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又怕又饿关上一整天，也算给姜宁和那个倒霉的钱家姐儿出气了，这就是春杏这个小丫头和这些混迹市井的仆妇们能尽的一点绵薄之力。
只是恰巧，这话却被院子外头的人听了去。
今日来知县府上贺喜的人可太多了，除了有请帖的，也有许多不请自来的，自备了厚礼上门恭贺。若看在厚礼的面子上，门房也不好意思把人拒之门外，自然要派小童儿进去问一句。
这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间，知县府门口便堵了，乌泱泱一大堆马车驴车牛车骡车，甚至还出现了两头倔驴不知道怎的起了摩擦，互相撂起了蹄子，顿时更乱了。
有几家的马车便排到了后门这边等着，那几个仆妇不知隔墙有耳，大声吓唬着朱媒婆，倒让他们听了个正着。
其中一家的夫人顿时变了脸色，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钱家姐儿？上吊？”
正是今日来赴宴的陈公子一家。他们家挺有钱，在符水县也算有些脸面，江知县是给他们家发了请帖的。
陈公子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哪里知道会这样巧，正让他爹娘把这件事听了个正着。不过在陈公子的视角来看，他只知道这朱媒婆收了他一些定金，也确实上钱家努力了，但最后却被钱家姐儿的娘看出了端倪，赶了出来，没成。
陈公子有些不高兴，也有些遗憾，却也知道这种事儿要是成不了，那是真没法子，强求不来，尤其是让女方父母知道了。
他骂了朱媒婆几句不中用，就算了，付出的定金也没往回要。
之后什么上吊逼死人的事儿，他一概不知啊！他挺喜欢钱家姐儿的，就算不能上手，也不舍得因此恼怒逼死她啊，这姓朱的怎么回事！
但这时候面对自己爹娘，陈公子主打一个不承认：他爹娘管他挺严的，他们家虽然不走科举，他爹却请了有名的账房先生教他，又让他钻研算学。
他房里也没给放通房丫鬟，爹娘卯着劲儿想给他找一个好媳妇，最好是门当户对带了大批嫁妆，又能写会算可做助力的贤内助，因此管得甚严，不准他婚前胡来。
“娘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这满符水县就咱们一家姓陈的啊？”陈公子内心打鼓，面上却十分理直气壮。
陈夫人一诈没诈出来，冷哼一声：“最好不是。我和你爹前些日子刚和一位洛京的老板见了面，他家有一个小哥儿很是能干。这个节骨眼上，别给我们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公子嘟囔了两句，“我哪里敢。”却不经意朝那院墙后头瞄了一眼。
待前头的车马终于被疏通开了，趁着陈父陈母和人寒暄时，陈公子急急拽住了自己的小厮：“你去打听打听，那钱家姐儿怎么了？怎么就上吊了？”
小厮一脸为难：“公子，夫人刚教训过，叫你安分些……”
“哎呀，我又不是还想那什么，我就是、我……我只是想那什么，又不是想她死，她要真死了，事情闹大了，还不是得扯到我身上？你快去好生打听一番，让我心里有个数！”
小厮听了觉得有些道理，这才忙不迭的去了。
陈公子这一日都心不在焉的，席面上的好饭菜也没怎么吃����上次宋押司家的满月宴他也去了，总归是吃过的菜色。
不过除了他这个心里有事儿的，其他人却不觉得失了新鲜。离宋押司家的满月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滋味真是日也想、夜也想，只森*晚*整*理恨没能吃个过瘾。知县大人家这次要连摆三日流水宴，虽说每一日宴请的客人有所不同，但这一日却是尽够吃的，哪个盘子空了，立刻有丫鬟收了，不多时就端上来新的。
“过瘾，真是过瘾！”一位客人咬了一大口黑胡椒猪扒，他是个口重的，桌上有黑胡椒酱可以自己添加，他加了许多，一口下去满嘴辛香，薄嫩的猪扒也爆出了鲜嫩的汁水，香得舌头都要掉了。
更别提还有许多人，根本没去过宋押司家的满月宴，这会儿更是被菜色震惊：“我的老天，一桌子都是胡椒，这得花多少钱！”
“啊啊啊，我从来没想过猪肉也能这么好吃！”
“这胡椒酱是怎么做的，有卖的吗？什么？是厨哥儿自己做的？我能请这厨哥儿上家去一天，只给我做这个酱吗？”
“诶，我听说是卖芒果酱的那位姜家哥儿做的今日的宴席。你说这芒果酱都能卖到洛京去，这胡椒酱为什么不能，我能不能和这哥儿定一批，我也想上洛京大赚一笔啊！”
“好主意，那你去洛京我去汴州，有钱大家一起赚啊！”
……
才开席没多久，姜宁还在忙活着呢，已经有人遣了自家下人来问，姜宁卖不卖这胡椒酱。
姜宁：“……”
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胡椒酱做起来，和芒果酱倒没什么区别，但是胡椒酱需要大量的洋葱，这太费人了。
那天钱二姐儿给他切了许多洋葱，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的和桃子似的。说难听些，就算他是姜扒皮不心疼人，但眼睛肿成这样容易看不清东西，也是不好做工的。
除非工业化可以把洋葱日的一声打成糊糊，姜宁暂时不愿意开展胡椒酱产业。
况且，他还期望着用这胡椒宴，拓宽路子……
“这东西做起来极难，费工费时的，不能像芒果酱那般大批生产，抱歉了。”姜宁笑着拒绝道：“若过几年我有了好法子能加速制作，定然优先找各位。”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丫鬟道：“姜四哥儿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做起来自然又难又慢。不若你把这方子卖给我家老爷，我们老爷定然不会亏待你，你开个价吧。”
又是买方子的……姜宁现在听见这词儿就摇头。这洋葱也一眼把在他手里，外头没有呢。
这胡椒酱姜宁另有用处，至少两年内不希望遍地开花。他也不多说，只是笑着摇摇头，挨个去翻灶上的锅子，把熟了的菜盛出来。
那绸缎衣裳的丫鬟咬了咬唇：“你这哥儿好不晓事，我们老爷看得起你……”
“嘿嘿，让我看看是谁在我们知县府上撒野呢，我们大少爷大好的日子，让你们这起子小人冲散了喜气，你担待得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