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这头母牛和小牛是一对母子,小牛刚下生不久, 母牛却病了。至于生了什么病, 老农也不大清楚。只是他按照经验找了些牛常吃的草药来喂了, 却并不见效果。找了村里养牲畜经验丰富的人来, 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医疗水平低下,连人生病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法子治,更遑论牲畜了。
只是这母牛要是死了, 小牛多半也活不成。
牛是靠气味分辨幼崽的,一般不大会抚养别牛的幼崽,甚至可能用角顶撞或踩踏陌生牛犊。
即便接受,母牛的奶量也不足以哺育两头牛犊,别人家为了自家的小牛犊长得健壮,也不乐意帮老农养牛犊。
家里商讨了两三天,劝了又劝,老农才带了母牛母子来县城,打算卖掉。只是这母牛毕竟在他家做了好些年的活儿,便是病了,也不舍得杀了卖肉。
可拿到牛市上卖,病牛又能卖什么好价?他也没脸说让买家好好待这病牛,张不开嘴啊!
人家好好的买回去,没几天母牛死了,小牛也活不成,那不是坑人吗?
因此只是在这市场上,陪着他的老伙计拖日子罢了。
老农满目哀戚地看着母牛,母牛鼻子里喘出两声粗气,伸出舌头温顺地舔了舔小牛犊的脑袋。
“这可是头好牛啊,俺家养了五年,从半大小牛养到现在,老实肯干,犁地耕田都是一把好手,怎么说病就病了。”老农说着,自己都要掉下眼泪来。
庄户人家爱惜牲畜,有些甚至把牲畜当做自家的一口人看待。姜宁家里养了骡子,听着老汉的话未免有些感同身受,又想起更多往事,面上浮现一丝难过来。
沈云舟却围着这牛转了几圈,凑到姜宁耳朵边上嘀咕了两句。姜宁诧异抬头看他:“当真?”
沈云舟点了点头:“试试吧,这牛在这里拖着也是个死,死马当活马医了。”
倒是这个道理。姜宁看着那头小牛,心下也生起怜悯之心。这也是他们家如今不差钱了,不然这牛要是治不好真死了,别人可能还会拉到菜市去卖肉,但病死的牛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有事?姜宁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那就是纯赔。
他叹了口气,和老农把实话说了:“我汉子说可能能治这病,但也不保准成,得试试。您给个实惠价格吧,我们把这一大一小都买回去了。”
听闻牛还有救,老农眼睛立刻亮了。
姜宁忙摆手:“或许,或许。我们不包的。”
但即便如此,也是希望啊!老农低头沉吟片刻,道:“一起十五贯……成不?”
他自己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若是卖肉,卖十贯顶天了。
健康的牛当然不止这个价格,可惜他这不是健康的牛。就算这对小夫夫能治好,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这对夫夫想骗他,想转手杀了吃肉,这价格就不划算了,能把有这心思的人给挡回去。
姜宁不知道这老实人还存着这样的心思,想了想倒也答应下来。他还是比较相信沈云舟的,觉得救回来的概率很好,那还是赚的。
“成,”姜宁答应下来,正好他们买了两头骡子,可以再买一架不带车厢的板车,把牛拉回去。
老农收了姜宁的钱,最后又在母牛的脑袋上摸了摸。母牛蹭了蹭老农的手心,似乎是懂得自己已经被卖掉,圆圆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戚与不舍。
“呜,”老农不忍地别过头,“走吧,走吧,走了或许还能搏一条命活,跟着我只能是个死啊,我没本事救你。”
这一幕看得姜宁眼睛也酸酸的,安慰道:“大爷是哪个村的?我家在秀河村,说不得这牛治好了,还有见面的一天呢。”
老汉眼睛亮了亮,也把自家地址告知了姜宁:“我住西边二路桥子村,姓郑。我们村就我家一户姓郑的,你要是有消息,就说找老郑头,那就是我了。”
二路桥子离秀河村很远,可以说一个在符水县东边,一个在符水县西边了。姜宁想着若是母牛治好了,看村里谁家往二路桥子走亲戚,可以让帮忙给带句话。
万一的万一,沈云舟托大了没救活,就不递话了。或许在这老农心里还能留下个牛还在治疗中的盼头。
姜宁看着那头小牛的眼睛,小牛倒是看着挺健康的一头小牛犊,依偎在母亲身边。姜宁笑了笑:“要是能平安活下来,你就叫王小牛吧~”
姜宁先跟老农结清了账,让他在这里等一会儿。姜宁则和沈云舟二人又去买板车。车马市附近有好几家卖板车的店,许多人买了骡子马,顺手就把其他配齐了。
姜宁感慨:“也是今日买的太意外了,不然这车让我哥给打。我哥的手艺才好,还用得着上这地方花钱来。”姜安就是木匠呢。
也是没想到买了一头需要拉回去的牛。
姜宁在几家店转了转,竟还遇上个熟人。这人算是和姜安师兄弟了,同在一个老木匠跟前学手艺,以前姜宁也常见他。
这会儿这人却满头是汗,一脸焦急的模样。
“阿旺哥?”姜宁疑惑地看过去,他记得张阿旺以前不干卖板车的活儿呢。个人有个人擅长的手艺,张阿旺做大东西不打成,小东西却做得很精细,尤其是做盆、桶比较在行,严丝合缝的一点水不漏。
“啊呀,这不是宁哥儿吗?”张阿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姜宁,也不当他是客人,并不和他客气:“哥正忙着呢,你要啥自己看啊。”
他们这一排铺子门脸都不大,但门口却有一大块空地,摆放着做好的车。若是有客人急着要,套上就能走。
姜宁围着张阿旺家的几辆车看了一会儿,感慨果然张阿旺还是做桶和盆比较在行,做板车就差一点了。不过既然是熟人,也没有上别人家买的道理。他挑了一个基础款的,回去方便让姜安再改造升级。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张阿旺出来。姜宁忍不住进去看了一眼:“阿旺哥这是忙什么呢,送上门的钱都不要了……”
然而进得屋内,却闻到一股子血腥气。再一看桌子下面,一只大黄狗正侧卧着,身边趴着四五只刚出生的小狗崽。
竟然是张阿旺家的狗下崽了。
张阿旺一脑袋的汗,见姜宁擅自进来了,连忙把他往外头推。这狗下崽的时候最是没安全感,主人在便罢了,有外人怕狗害怕。
然而这时候,母狗肚皮底下的一只小狗,眼睛都没睁开,就朝着姜宁的方向拱了过来。
只能用拱这个词了。刚出生的小狗四肢根本没有力气,动作也小得微乎其微,但姜宁就是看到了,心里蓦的打了个突。
然而张阿旺已经三下两下把他推了出去:“你看中啥只管拿走,回头我问你哥要钱就是了����或让你哥直接还我一样的东西,他手艺比我好,我还赚了呢。”说着也好奇地问姜宁:“你怎么不让你哥打给你,还上外头买来了?”
姜宁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勉强笑道:“也是临时要用,太仓促了。”
张阿旺点了点头,他这会儿心里有事,也不想和姜宁再多寒暄:“那你就先拿走吧,钱不钱的再说。”说着就要往内室走。
姜宁却拽住了他的袖子:“阿旺哥,你家狗子下崽啊?能不能给我留一条?”
张阿旺正愁呢,他家这狗养了好些年了,很有感情,之前一直留心着不让往外跑,也没下过崽。今年却没看住,大着肚子回来了。
这要是下一两只,也还养得起,可这狗从午前开始发动,一口气生了五只小崽子,摸了摸肚子里,恐怕还有呢!
谁家有这老些剩饭喂狗啊?肯定要计划着送人。姜宁这时候跟他讨要,可算讨到他心缝儿上了,连忙点头:“行啊,保准给你留一条最健壮活泼的。”
姜宁却道:“不,我要自己挑。”他心里还惦记着那条还没睁眼就朝自己这边拱的小狗……
“行啊,那你早点过来呗。”张阿旺没多想,小哥儿嘛,不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挑半天。他以前和姜安带着姜宁还有他自己的弟哥儿去逛过街,那可真是烦死了。
姜安那个木头还真待得住,太阳那么晒,还能站在卖头绳的小店一站站半个时辰。
姜宁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和沈云舟给新买的两头骡子套上车,又和老农一起,把母牛赶到板车上。骡子们不高兴地打了两个响鼻,好似在问都是新买的牲口,凭啥我们拉车它坐车?
连姜家原本的骡子,看着新买的一群牲口,也有点闹脾气了。
它这才意识到,从今往后它好像不再是姜家唯一的骡了,呜呜。
姜宁让沈云舟赶着自家的骡子车,他则赶着新买的两头骡子,慢悠悠往秀河村去。
村里瞒不住事儿,去的时候是沈云舟一人一骡,回来的时候却是浩浩荡荡一大队,立刻引起许多村民的注目。尤其那两头新买的骡子,一看就是好劳力,这和村里开进来两辆劳斯莱斯有啥区别?
还有板车上的牛也稀罕,谁家牛是拉回来的啊?
刚进村,姜宁和沈云舟就被围上了,有人稀罕两头好骡子,有人围着板车上的牛指指点点。
姜水生和冯桂枝两口子正在地理拾麦穗。老两口就是这样,就算家里如今有钱了,那也是该省省该花花,掉在地里的麦穗那不能不要!
大半天时间,两人已经捡了好几背篓了。他俩也听说了姜宁买了新牲口,冯桂枝坐在田埂上摇着蒲扇,对老伴儿道:“你想去看就去呗,我没兴趣,我在这儿守着麦穗。你正好一会儿让小沈过来,把这几筐给我一齐儿拉走,免得一趟一趟的跑了。”
姜水生心里正痒痒,闻言乐呵呵跑了。冯桂枝笑了笑,又多歇了一会儿,把水囊里的水喝干了,才起身打算继续捡麦穗。
他家的地多,光凭这捡的麦穗,就能凑一石粮食了。然而冯桂枝刚起身往地里走了两步,余光却瞟见有些不对劲。
姜水生一溜小跑到了村口,果然看见姜宁新买的骡子和牛,正被好多村民堵在那里。
古代缺乏可消遣的事儿,谁家置办了大件儿,那可是新鲜事儿,上门去看的也多的是,倒也没人介意被堵在村口。
姜宁大大方方让人看,偶尔也回答一些关于骡子的话题,只是拦着不让小孩子去戳小牛犊。
当然大人也不让戳,只不过大人多知道幼崽最好不要沾染陌生人类的气味,不大去碰。
也偶尔回答两句关于母牛的事情:“生病了,卖得便宜,买回来看看能不能治。”
“不知道是啥病啊,还没找人看呢。”
“治不好就尽量拖着,把小牛奶大了,也不算太亏。”
“我们家那片盐碱地打算种点苜蓿,种苜蓿能改善盐碱地,又能给牲畜做饲料……”
姜宁一一回答着,倒也不嫌烦,他以前最爱串闲话了,在村头说一下午不带停的,这算啥!
不过看到姜水生过来,他还是把姜水生推过去:“爹,您帮着看看,这牛可能是啥病?”
姜水生摩拳擦掌,他年轻的时候就很想买一头牛,且为此努力攒了好些钱,可惜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但他却为了买牛,提前储备了关于牛的好多知识,这会儿便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姜宁便趁此机会,拉了沈云舟到一边说话:“我记得,我当年在工地买了条狗,你领养走了是不是?”
姜宁上辈子中午会去工地摆摊卖盒饭。大部分工地都会喂狗,还可能不止养一条,夜里怕有人摸进来偷钢筋电线,养狗能防备着。
但是当工程结束的时候,这些狗多半不会被带走。若是下一个工程挨得近,且紧接着开工,才会把狗带走。否则的话命好的,沦为流浪狗。命不好,在工程结束的时候,会被工人杀了吃掉。
那条狗命就不大好。姜宁每天去摆摊,看着它从半大的小狗,长成威风的大狗。工地的人不怎么喂它,狗会自己找吃的,工地上的剩饭,或者翻垃圾桶。姜宁把每天卖剩下的肉汤拌米饭,偶尔有点肉,都喂给它。
然后在工程临近结束的那几天,看到和它朝夕相处的工人们,手持钢筋对着狗逼近。
狗夹着尾巴,小碎步想躲,又不敢真躲。姜宁看着不落忍,叫了一声大黄。
狗其实早就看到了姜宁,但是姜宁没叫它,它也不敢动。姜宁叫了它,它便立刻从钢筋下闪过,像看到救星一样冲着姜宁跑了过去。
那几个工人面色不善地看着姜宁:“小姜老板,你这是啥意思?这是俺们工地上的狗。”
狗躲在姜宁腿后面,夹着尾巴呜咽,用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姜宁。
姜宁就对着那几个工人笑:“我老喂它,也喂出点感情了。几位大哥不就是想吃口肉,它身上能有多少肉?”
姜宁掀开自己摊子上一个方形不锈钢盆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盆子红烧鸡块,姜宁手艺好,鸡块浓郁的香气直往工人鼻子里钻。
姜宁用这一盆子红烧鸡块换了大黄的命。几个工人还摇着头对姜宁道:“就你们这小年轻事儿多,一条狗而已……学你的话,不都是肉?你这盆里的鸡你咋不救它呢?”
几个工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姜宁却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生命不生命的,太深奥了,姜宁也不愿意去多想。若说生命平等,怎么都是人,偏他一生下来就没爹没娘,只能在福利院过苦日子?
别人在爸妈的托举下,年纪轻轻就买房买车,他却要靠自己,大夏天晒成卤蛋谋生活?
人和狗、和鸡,和别的动物,就更别往深了想了。
但是有了感情就不一样了。因为有了感情,这条狗对于姜宁来说,就区别于其他的狗,更区别于素未谋面的鸡。
在自己有余力的前提下,姜宁愿意去庇护它,愿意用一盆肉去买下它的命,是为了自己能够安心。
看到了,投入了感情,沾手了,便沾了因果。
大黄也非常聪明,它好像立刻就知道自己被姜宁救了,自己有主人保护了。之前那几个工人拿着钢筋打它,它害怕却躲都不敢躲。
但等那几个工人吃完一盆子鸡块,来还盆子的时候,大黄已经开始对着他们汪汪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