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毕竟他爹和舅舅也不是什么大官,苦熬多少年才坐到知县,又能有多大能量运作。
最终大约还是要被外放到一些穷苦地方。
“他去就去呗,但我们老爷已经和姑太太家里通信,要紧着把亲事办了,让小姐和表少爷一同外放呢。”春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得跟着他去什么穷乡僻壤之地。”
姜宁也跟着叹气,跟着心疼江小姐。这时候可不像现代,喝的都是过滤过的自来水,甚至桶装瓶装的纯净水,全国各地因自来水卫生标准一致,净化后的水也差不多都一个样。
古代却不然,古代人是真的会因为喝的不是一个流域的水,而产生水土不服。本质原因是不同地区的水源中携带的微生物群落差异巨大,人到了新环境后,接触到的细菌和微生物可能是其免疫系统从未遭遇过的。这种情况极易导致急性肠胃炎,严重的是会要命的。
再加上舟车劳顿,对于江小姐这样一位弱质千金来说,真的是过于辛苦了,也难怪春杏心疼。
姜宁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只能安慰道:“你记得和小姐说,出门在外水一定要煮开了再喝。若是赶路途中没有条件,宁可忍一忍渴着,也万不可喝生水。那小河小溪里的水看着再清澈,里面也是不干净的。”
春杏把这话记在心里,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便要赶着回去随江小姐回府。宋押司喜气洋洋地亲自过来结了尾款,又期期艾艾问姜宁道:“我和夫人商量着,我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孩子,洗三办了,满月也办了,不如再办一个百日宴吧,不知道姜四哥儿到时候可有时间?”
主要是严夫人明明自家宴客,自己却没怎么吃到,实在难过,越想越委屈。待严婆散席后和她说了席面上的菜色,更馋了,馋得口水从眼睛里吧嗒吧嗒往下掉。
算着到了孩子百日时,她也恢复得差不多,应当可以吃些辛辣刺激的食物了。
这宋押司一家也是值得好好维护的客户呢,江知县可能任满会调离,宋押司却是长长久久扎根符水县的吏员。离孩子百日还有两个多月,纵然姜宁已经接了一些预定,倒也没有那么满,这会儿便点头笑道:“便是没有时间,也要给宋押司府上腾出来啊。”
这样说着,姜宁还给老客户打了个八折。宋押司果然大喜,待姜宁越发亲切客气:姜宁的酬劳实在是高,多请几次着实肉痛,能有折扣是再好不过了。
两下定了时间,外头有小童儿进来通报:“大人,姜四哥儿家里头来接人了。”
宋押司忙让小厮帮姜宁抬着钱:十贯正经挺沉的。出了府,便见沈云舟驾着家里头的骡子车,眼巴巴的看着宋押司家的大门。
唉,两日没有看见宁宁了,想念。
姜宁欢欢喜喜扑到沈云舟背上:“你怎么自己来啦,你敢自己赶车了?”
两日不见,姜宁忙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见着沈云舟,便也觉出想念来。这赶骡子车可不是上手就能赶,说不得比现代学车还难呢,有的骡子还有脾气,不是谁都能指挥得动的。沈云舟之前在学着赶骡子车,但一直需要身边有人陪着,或是姜宁,或是姜定。
沈云舟反手托了托姜宁,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三哥说我能出师了,我又拿了几个苹果喂它,现在跟我亲着呢。”
“你还挺好收买的。”姜宁在骡子脑袋上胡噜了一把,骡子哼叫了几声,亲昵地拿脑袋顶了顶姜宁的掌心。“唉,反正现在时候还早,今天又是初九,咱们也去牛马市上转转,看看能不能碰上合心意骡子或牛,把王小牛买了吧。”
沈云舟:“……”
唉,这个梗是过不去了。
午饭时候刚过不久,头顶的太阳只微微有一点西斜。牛马市里这会儿人不多,大中午的太晒。大部分人都刚吃过饭,正蜷在一个阴凉地方歇晌,连动物们也被晒得不大精神。
这牛马市离码头不远,每逢三、六、九开市,十里八乡的庄户人、赶脚的行商等人都于此地汇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口气味,姜宁刚走近了就忍不住拧眉。
他正在车厢里通头发。做饭的时候为了干净,姜宁总拿帕子把头发包起来。这也是这时代人常见的一种发型,古代洗头不算很方便,容易着凉生病,拿帕子包着好看又防尘。
但此时大夏天,热的很,姜宁又在灶房忙了一上午,帕子包着头发捂出一脑门的汗,头发都潮潮的。他仗着躲在车厢里,外人看不到,干脆把头发散了拨弄开,晾一晾。这车里常备着手巾、水囊,姜宁拿手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喝了一口水:里面竟是酸梅汤,还加了碎冰,想来是沈云舟来的路上买的。
湿湿的两缕贴在脸颊上,两颊红扑扑的。姜宁一口气把水囊了的酸梅汤喝了一般,舌尖探出来舔了舔嘴唇。沈云舟把车停在牛马市门口,探头往车厢里一看,正看到这一幕,喉头便滚了两滚。
姜宁这般大汗淋漓、红彤彤的模样他也见过……在夜里,烛火摇曳下。或再晚些,连烛火也灭了,只能就着月光模模糊糊看到。
沈云舟把手指插|入姜宁的发丝间,在姜宁疑惑的目光中在他汗湿的鬓发上亲了亲。
先亲一下当利息,这个美景他今晚还要看!
“到了,该下车了。”
姜宁不用看都已经闻到味道了,他把发带递给沈云舟,便背过了身,等着沈云舟帮他把头发扎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头发包起来捂着,而是只想扎一个高马尾。沈云舟先用手指帮他通发,才认认真真扎起来。
这些日子早起,大多是沈云舟和姜宁互相束发,也是一种情趣。沈云舟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现在也颇有几分心得了。
但姜宁还是觉得热。他哀叹道:“好想念当年剃寸头的日子啊……”
沈云舟给他拢头发的手顿了顿。
姜宁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眼睛眯了眯:“怎么,你不喜欢我寸头的样子?”
沈云舟一阵无语,即便他是姜宁的脑残粉,想起姜宁当年寸头的样子,也很难说得出好看吧……那大概是姜宁第一年暑假出去自己摆摊,为了省时间,也不知道去哪里剃了个寸头,还不是那种板寸,而是贴着头皮圆圆的寸头,远远一看像个小和尚。
但小和尚也还算美貌了,姜宁那时候又不防晒,一个暑假下来晒得黑里发红,衬得他那个圆圆的后脑勺,简直像一颗卤蛋……
幸好当时沈云舟已经暗恋姜宁一年了,感情非常深非常稳定,才能勉强接受姜宁的这个小圆寸头……
姜宁好像也想起来自己当年黑得像块炭的日子,哈哈笑了两声,把自己的马尾从沈云舟手里抢回来,按着沈云舟的肩膀一个翻身:“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啊?不会是看我那个圆寸头喜欢上我的吧?”
看沈云舟这个样子也不像啊。但那时候,沈云舟好像已经经常来他摊子上吃东西了。那是更早?姜宁自己当时对情情爱爱无知无觉,现在反而好奇了起来。
沈云舟不自然的别开眼,耳朵都红了。手却已经自然而然的往下滑,握住了姜宁的腰,还习惯性地往下捏了两下。
姜宁:“……”
姜宁经常会被沈云舟这种表面羞涩,实际上身体诚实得不得了的表现逗笑。违和感颇重,但又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沈云舟咬了咬下唇,脸红的要滴血:“就是、就是我大一,你大二,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
姜宁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沈云舟,逼问道:“那为什么上学期不喜欢我?”
沈云舟:“?”
沈云舟大汗,因为,因为我上学期没去食堂吃饭……
作为一个暴发户家的暴二代,沈云舟的生活费是非常富足的,甚至家里还在学校给他买了一套公寓。只不过沈云舟不想过于脱离集体,还是选择住校,周末才会去公寓住。
他大一上学期的时候完全看不上学校的食堂,只吃外卖,并且至少也要是有名的连锁餐厅的外卖,一餐少说一二百块。这对于学生来说挺奢侈的,被舍友们戏称为沈土豪。
但是那一天中午,上了一上午课饥肠辘辘的沈土豪的外卖被偷了。但他下午马上有课,再点又怕送过来太晚来不及,这才纡尊降贵步入食堂,打算勉强凑合一口。
然后就看到了在收拢不锈钢盆里剩菜的姜宁。
沈云舟不爱吃剩菜。他本可以单点一个小炒,或者要一碗面,也很快。但是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那个窗口,手也不受控制地刷了卡。
姜宁那时候甚至戴着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明亮森*晚*整*理的眼睛,却还是一下击中了沈云舟的心。
他冲沈云舟眨了眨眼,带着一点点狡黠,笑道:“应该没人再来了,这点鸡蛋我都给你盛上吧,汤汁要不要再来点浇在米饭上?”
说着就给沈云舟挖了满满一大勺冒尖的西红柿炒鸡蛋。
沈云舟已经恍惚了,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手不抖的打饭师傅有多么珍贵,只知道姜宁说什么都点头,然后捧着自己的餐盘,就着姜宁的脸吃下了那一盘子冒尖的饭菜。
吃的过程中他看到姜宁摘下了口罩,拿着那些不锈钢盆去后面刷,勺子里的饭都忘记塞进嘴里了。
人好看,饭也好吃,心肠还好,给他这么多鸡蛋。根本不差这点鸡蛋的沈云舟感动了,心动了,关键是等他下了课回到宿舍,宿管叔叔告诉他查了监控,偷他外卖的不是人,是学校里的橘色虎斑学长。
橘色虎斑学长的老婆三花学姐最近生了两只小猫,所以虎斑学长偷走了沈云舟的三文鱼寿司给老婆补补身体,宿管叔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它这也没办法赔你了,要不你发表白墙骂它吧,但它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沈云舟抄起虎斑学长猛亲一大口。
猫好,猫偷走他的外卖让他遇见爱情。这怎么不算一种天赐!
宿管叔叔大吃一惊:“……同学,没有驱虫!”
吓死他了,以为这位同学痛失两百块的外卖要对猫施以毒口,没想到又是一个吸猫吸嗨了的。
从此以后沈云舟告别外卖,每天准时准点去姜宁所的窗口打卡。虽然之后学长好像对他也没什么印象了����毕竟姜宁每天要给至少百人打饭,哪能各个记得。
但只要没有课,沈云舟就会去靠近姜宁窗口的椅子上坐着,并且偷看到了那张门禁卡上的姓名……
王小牛。
姜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笑得想在车厢里打滚。这是什么活宝?“那你后来有没有好好报答虎斑学长和三花学姐?”
他想了想,竟然还真对这两只猫和他们的孩子有点印象,和他一起洗碗的阿姨们经常拿剩饭剩菜去投喂学校的流浪猫,加上学生们偶尔献上罐罐,把这些猫学长的胃口惯得太叼了,普通的饭菜都不爱吃了呢,会点菜三文鱼了。
沈云舟羞涩地垂下眼睫:“有的……我后来送了它们全家绝育大礼包。”
姜宁严肃的点了点头,“哦,那真的是好知恩图报了哦。”
两人对视一眼,发出一阵快乐的笑声。
打盹的骡子被这一阵刺耳的笑声惊醒,不耐烦地扬了两下蹄子。姜宁揩了揩笑出的泪花,捏了捏沈云舟的手:“走吧,我们进去转转。”
两人挽着手一同走入牛马市场,沈云舟拎着沉沉的褡裢,里面装着满满的钱。姜宁则仔细观察着市场里的牲口体格、步态和精神头。
“看那边,”姜宁扯了扯沈云舟的袖子,不远处有一个临时搭的草棚,里面栓了几头体态格外健硕的青骡,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旁边一个汉子拎了半桶水倒入槽里,又拿了草递到骡子口边,看起来就是个爱惜牲畜的,棚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宁和沈云舟的目光,那汉子也朝这边看过来,冲着二人露出一个笑来:“老爷和正君看看吗?正经的关中口外骡,您瞅瞅这身架,这蹄腿,拉车能拉千斤,耕地赛过牛。奶幸好,性子稳,保您用的顺手!”
这人果然是一口关中口音。
姜宁和沈云舟走了过去,没急着听着骡子主人吹嘘,而是先绕着骡子慢慢走了一圈。虽然姜宁不是专业牲口贩子,但好歹也在这世界活了十八年,又爱和人打听闲话,这里头的门道也知道不少。
这牲口首要看骨相,姜宁停在一头看起来最精神,肩高近无耻的大青骡旁边。这头骡子头型方正,眼睛大而有神,耳朵尖长,灵敏地转动着,鼻孔开阔,喘气也匀实,倒比家里那头骡子还要好些。
他又转到骡子后侧方。后腿也是非常重要的,要选肌肉发达的。这骡子后臀浑圆饱满,可见是头发力的好骡子。姜宁这才在骡子屁股上摸了摸,果然光滑如缎子一般,那骡子只是尾巴甩了甩,依旧稳稳的站着,果然是温顺的好性子。
姜宁笑了笑:“如今北方战事吃紧,今年还能有关外来的骡子?”
这商贩所说的关中口外骡,指的是山西商人从张家口等长城关口以北的蒙古草原地区引进的骡子,这种骡子确实品质优良,但如今北方战事吃紧,为此连春闱都推后了几个月,一些卖皮子的商人便也罢了,卖牲口的商人就没那么好通行了。
那商贩一愣,又见姜宁打量骡子颇有章法,便知道算是内行了,只得老实笑道:"哈哈,这是往年关外的买来的买和咱们关中的好驴子配的,也勉强算是关中口外骡了吧!不过咱这骡子您放一百个心,正经的好牲口。您看这毛色青里透亮,一根杂色也没有,这牙口,"他熟练地掰开骡子的嘴:“您瞧,整齐雪白,正经三岁口,正当年!这好骡子,英雄不问出身!”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关中口外骡了。
姜宁忍着笑,不过这骡子确实不错,四到八岁是骡子体力最好的黄金年龄,现在领回去就很得用了:“多少钱?”
“好骡子不便宜,这位正君,”商贩也不敢糊弄姜宁,拿什么关外骡子的价格出来了:“三十贯您牵走,这品相这脚力,值!”
姜宁又往其他骡子身上扫了两眼:“这价格也开得太不实诚了。二十五贯,我牵两头走。”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头骡子,也是很不错的。
“哎呦正君诶!”商贩叫苦不迭,这真是个精明的夫郎!二十五贯正正卡在他的成本上,不赔,但也赚不到钱呢:“您这价砍的太狠了,这满市场没有这成色这价格的,您好歹给我添些,让我赚个脚钱……”
二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十五贯两头的价格成交。商贩给姜宁看中的骡子套上简单的龙头和缰绳,就能牵着走了。
“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一起拉车……”姜宁看着这两头骡子嘀咕道,也不知道和原住民能不能合得来。
买了骡子,二人又去看牛。在牛马市深处,专门开辟一大片区域,拴着体型庞大的黄牛和水牛,哞哞声此起彼伏。这里的卖家也不似骡马那里,多是贩夫行商,而多是符水县下头村子本地的老农。
姜宁目光扫过一头头的牛,摇了摇沈云舟的手:“我们是买大牛,还是买小~牛?”
第37章 秀河村37 一盆红烧鸡块换来的狗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成年人可以都要!
姜宁和沈云舟在市场上转了一大圈,市场中不乏有正当年的牛,但最终二人却在一头母牛和小牛犊面前停了下来。
两头牛的主人是一个扎着头巾的老农, 也不大主动招揽客人, 只看着两头牛唉声叹气。
那小牛极小, 不过和人膝盖差不多高。母牛骨架均匀, 毛色棕黄, 却有一些瘦,没精打采地卧在地上。
姜宁不禁多看了两眼, 问老农道:“大爷, 您这两头牛也是卖的?什么价格?”
他更想问问,这小牛看起来还在吃奶, 怎么就拿出来卖了,这么小可不大好活。
老农看了看姜宁, 又看了看牛,只是叹气,也不肯报价格,显得更奇怪了。
这反而勾起了姜宁的好奇心, 多问了几句,老农才把实情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