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姜宁和村长说了一声，沈云舟同意他买盐碱地。村长便也没什么话说了：他心中仍是觉得姜宁有些胡闹了，但那沈大郎是外村过来的，家里人都死没了，单蹦一个跟宁哥儿过日子，大抵也是做不了姜宁的主的。
倒是姜宁见他皱着眉，安慰了两句，村长也是为他好，只是见识不够罢了：“叔不用担心，就一些子盐碱地，真亏了能亏多少？大不了我在那上头盖个作坊，让村里的姑娘小哥儿上那儿熬果酱去。我那饮子生意肯定是要长久做下去的。”
现在村里姑娘小哥儿做果酱的地方，是姜家的旧屋����就是姜宁刚穿越过来时住的小破房。
以前一个月做一回饮子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需要的量大，那屋子属实是有点小了。姜宁本还想着，趁着家里盖房，那边也多砌两间。
并且……姜宁顿了顿：“但我要是真弄成了，说不得咱们全村都跟着受益。”
村长想了想，也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自己太穷了，才觉得这是个大事儿。对于宁哥儿来说，买盐碱地那些钱，搞不好卖一两个月饮子就赚回来了，还轮得到他一个一年赚不了十贯的泥腿子替富户操心……
便也心情复杂的不多问了。姜宁回到家里，萨琪玛也压好了，他把模具取下来，将萨琪玛切成小块，继续做下一锅。
周棹定了一百斤，做一次两次可不够。
然而他正在灶房里忙着呢，忽然听到一个欢快的声音喊他：“宁宁！宁宁！”
姜宁从厨房探出头来，院门口站着的是他的好朋友：“杏杏！杏杏！”
春杏哈哈一笑，跑了进来。她不是第一次来姜宁家了，上次姜宁成亲前就来过一回，很是熟门熟路。
“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啦？”姜宁让春杏坐在厨房窗户外面����里面在炸面条，实在是太热了。姜宁给她拿了刚做好的萨琪玛和新鲜芒果吃：“要喝饮子自己去倒，我这里还忙着，就不招待你了。”
春杏也不见外，自己泡了一杯荔枝膏，大快朵颐：她可对这个芒果好奇死了，表少爷送了小姐饮子，她们也跟着沾光，但大家都只喝到了芒果饮子，没人真的吃到这芒果：“我能拿几个回去吗？我要带回去给小姐尝尝！”
“自己去拿，挑颜色黄的。”不过姜宁看来，这芒果还是做成饮子比较好，直接吃差了一些。因为这时候的芒果没有优化过品种，味道虽不差，丝却很多，塞牙。
但是丝多做芒狗却非常可爱，姜宁做了好几个芒狗把玩。
春杏吃饱喝足，才隔着窗户和姜宁说话：“哎呀呀，看你气色不错嘛，看来婚后生活还是很滋润的哦？”
姜宁脸一红，他现在还感觉有点腰酸胳膊疼呢，不禁瞪了春杏一眼：“没出阁的小姑娘家家，也好说这样的话？”
春杏嘻嘻一笑，以前他们一起八卦别人的时候，什么荤话没八卦过，现在八卦到姜宁自己身上就不干啦？
不过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对这种事情一知半解，调侃了一句，见姜宁红了脸，也就达到目的了，转而说起正事：“我得了个好活儿呢，还是托你的福，才能出来转转。”
原来临近出发，李菽还是很想弄一批芒果酱去京城卖����背着他舅舅偷偷的。于是遣了自己的小厮，悄悄去饮子店买货。
但偏不赶巧了，葛二郎刚刚拉走了大部分的存货，往扶风县去了，和李菽也不过是前后脚的事情。
李菽简直晴天霹雳：难道老天也在阻拦他发大财吗？
他常往江小姐处献殷勤，与春杏见得也多。一来二去的，春杏便知道了他的烦恼。
这不是巧了么，春杏当即表示自己认识这饮子店的东家，可以搞到一手货源。
李菽大喜，春杏这才出了个“公差”，从符水县到了这秀河村来，顺便带薪八卦：“你可得帮帮我，有多少货都得先给我，这表少爷以后八成就是我家小姐的夫婿了，他们家可没我们家有钱……”
春杏对江小姐还是十分关心的。
江知县家原本也不大有钱，所以李菽的母亲成亲之时，选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没有太过丰厚的嫁妆。李家简单来说，就是非常清的清流。
但江知县娶的夫人周氏，娘家却有商贾人家，是厚嫁进来的：当初成亲之时还签下了文书，周家倒不要求江知县多少年官升几品，却约定了不许纳妾，否则要退还嫁妆。
好在江知县和夫人感情甚好，也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我们小姐可是娇养大的，吃穿花的都是夫人的嫁妆，从小到大，没受过一丝儿的委屈。要是嫁给表少爷，他们家可没什么钱，我如今帮着那表少爷发一笔财，将来我们小姐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姜宁听别人家的八卦兴致勃勃，做萨琪玛的速度都降低了很多：“哇，哇，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江知县也不是那等贪官，他哪里来那么多钱买人参又买黑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现在看来，那都是江夫人的嫁妆钱啊！
春杏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道：“表少爷有些经商的天赋，我们夫人还挺高兴的，希望他能在科举之前，成亲之前，借着你这芒果酱的生意捞几笔，也别让我们小姐将来委屈了……将来再在三司谋个官。什么清流不清流的，我们夫人不讲那个，只看实惠。”
姜宁听得连连点头：“夫人女中豪杰，慧眼如炬哈哈哈哈！”
他还在想着让葛二郎帮着把果酱卖去周边几个县城呢，没想到竟然跑出来一个自告奋勇的京城分销商。
姜宁还得给葛二郎工钱分成，这李少爷自己撞过来，佣金都不用给他了。“不过你也知道，这货紧俏的很，我刚让人拉走了一批。虽然李少爷拿的多，也没什么优惠啦，就是保证这一批货全给他……”
姜宁跟春杏对了个眼神，倒是可以给春杏一些回扣……
春杏：“嗯嗯嗯嗯！”表少爷把芒果酱拉到洛京去，还不知道要涨价多少呢，洛京可都是有钱人，不怕卖不出去。
她也小赚一点怎么了，嘻嘻嘻嘻嘻。
不过说到小姐的婚事，姜宁又问起春杏的打算：“你也不小了，是怎么打算的呢，要跟着你家小姐做陪房吗？”
春杏比姜宁就小一岁，翻过年也要十八岁了。她并不是卖给江知县家的奴仆����这个时代真正的奴籍也很少很少，都是雇佣制的仆人。
即便有人使坏，让人欠下巨债不得不终身在某家做工，但户籍依然是良民，主人不得轻易打杀。
春杏是江知县到符水县做官是，在本地雇佣的，家就在符水县下面另一个小村子。她在江小姐身边做丫鬟也四五年了，有些感情在，若江小姐成亲，大约江知县和江夫人会询问她们这些丫鬟，有没有人愿意跟去。
“我就不跟去了，”春杏连连摆手，“还不知道这表少爷考不考得中，考上了去哪里为官。若是在汴州附近也就罢了，他要是被派到岭南、琼州做官可怎么好？”
“岭南挺好啊，岭南有荔枝呢……”姜宁砸吧了砸吧嘴，他穿越到这里十八年，还没吃过荔枝呢。要是春杏去了岭南，可以给自己寄荔枝种子，再让沈云舟催发……
春杏：？？
姜宁从幻想中醒来，讪笑两声：“不去也好，那老远的，你家里人可都在符水县呢。等你合约到期，要是不想再做丫鬟了，可以到我铺子里做事，唔我打算扩大生产，挺缺人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娘老说我嫁妆也攒够了，可以嫁人了，但我根本不想嫁人。”春杏犹豫了一下，扒着窗口道：“你说真的啊？”
“那当然啦，咱们什么关系，给你找个工作还不是小事？”姜宁没怎么在意。今日沈云舟和他说了混凝土的事情后，姜宁心里颇有些澎湃，想要做点大事儿来。
要做事，靠得住的人手是最缺的。春杏人聪明，又跟着江小姐学了几个字，还在知县府里浸淫了那么多年，出来做个管理层不过分吧？
却见春杏扭捏了一下，捏着衣角道：“那、那你能不能给我亲戚也介绍一个工作……”
姜宁：？
“哎呀，就是我表姐啦。唉，其实也不止是我表姐……”春杏和姜宁说起知县断案之后的事情来：“王土根那个老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虽然腿断了一直不好，但也没有性命之虞。那一日忽然就不成了，”她顿了顿，才道：“你听说赵桥夜市闹妖怪没？听说是那妖怪跟着王坤回了他们家，把他给害死了！”
姜宁：啊？没有啊，他和沈云舟回自己家睡了，没跟着王坤回家啊？
不过面对八卦，姜宁立刻露出好学的神情：“展开说说！”
春杏也来了兴致，一口干了杯子里的荔枝膏：“嘿那天你不也在县城么，怎么就没去打听打听！我们老爷断了案之后，我表姨母夫妇就去王家接我表姐了，老爷还怕那王家的家丁会抵抗，派了不少人一起去，我也跟着了。”
“谁知道到了王家，那王土根和王坤，都像是吓着了一样，胡言乱语的，奄奄一息了。当天晚上王土根人就没了……可怜我表姐在他们家过得什么日子，人都瘦成一把干了，那个姓胡的小侍也一样，比我表姐还惨。”
春杏的表姐苏氏是因为有一手好的刺绣手艺，能不断创造财富，才被王家掳走，逼她日夜做活儿。怎么说也要给足了饭食，让她有力气刺绣才行。
另一个姓胡的小哥儿就更倒霉了。
他自己没手艺，家里本是做布料生意的，已被王土根害了，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王土根根本不在意他，饭食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只盼着这姓胡的哥儿早死了才好。
还是春杏的表姐苏氏常常把自己的饭食偷偷给胡小哥儿，才让胡小哥儿活到了现在。
“现在虽说老爷判还钱财，但他爹娘兄长都被王土根害死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好不可怜，如今暂住在我表姐家里。我表姐也是，她从小极有天赋，很喜欢刺绣的。可是被逼着日夜做活儿，昨日归家看见针线便嚎啕大哭，再也不愿意碰刺绣了。”
王土根虽然死了，但他给苏氏和胡氏造成的伤害，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缓解、磨灭的。
“我也是想替他们问问，你收不收徒弟啊？就算不收徒弟，招人做工能不能让他们试试呢？钱不钱的还罢了，”苏氏和胡氏如今手里都有一笔不菲的赔偿款，只不过：“那胡小哥儿孤零零一个人，没个归宿。在县城生活，又怕别人说闲话，更怕别人惦记他手里的钱。”
姜宁略想了想，其实按照他在厨娘、厨哥儿界的名气，早可以收徒了。甚至村里也有很多人家来打听，想把自家的孩子送过来跟姜宁学手艺。
只是这时候的徒弟和现代的学生可大不一样，儿徒儿徒，便是要像儿子伺候老子一样伺候师父。姜宁一则是不喜欢人这样在身边待着，二则是确实没选到合心意的。
有人来问，想找活计，便让人一起做饮子，徒弟倒是现在都没收过。
但今日春杏提起来，姜宁却没有拒绝：“倒也不是不行。可以让他们来我这儿待段时间，不说学艺不学艺的，散散心也是好的，我们家空房子挺多呢。”
春杏也是这个意思，她表姐和胡小哥儿如今手头都不缺钱，学成最好，学不成也不愁吃穿。只是学个新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人就没那么痛苦了。
要是找别人，还要怕人不好，万一贪图他们手里的银钱。但春杏却知道姜宁绝不会，这才敢把人托付到他手上。
“那可太谢谢你啦！”春杏十分高兴，昨日她见表姐和表姨母一家抱头痛哭，又见那姓胡的小哥儿连个家人都没有了，心里也十分不落忍。“我回去就和他们说。”
“不客气，”姜宁轻轻道：“当初要不是你提醒，说不定我也落到那王土根手里了。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就是要互帮互助，日子才能过得下去啊。”
春杏听不大懂姜宁话里的深意，只为表姐和胡小哥儿开心。她又略坐了坐，和姜宁八卦完王家的事儿才走：江知县把王家的财产全部收拢了，一些固定产业也在低价变卖。
王土根之前处处仗着宣武节度使的势，但江知县在洛京打听过之后才知道，如今太后当政，宣武节度使很不受待见，在朝中已是夹着尾巴����至少夹了半根尾巴做人吧。
“那王土根的员外同正员，就是跟他捐的。”春杏忿忿道：“我偷听到我们老爷和夫人说话，说这捐个正经的有品级的官儿，就是拿出许多银钱来，也未必就能捐上，要送到洛京审核呢。但这员外同正员就不是了，无品无级，节度使胆子大一些的，敢自己往外卖。”
“王土根出了些钱，又把自己妹子送去给宣武节度使做妾，这才混上一个同正员。但这宣武节度使竟然和王土根是差不多的人，倒是比他高明些：他那些小妾也是敛财的手段，小妾的娘家借了他的势力为祸乡里，每年弄到的钱至少一半都进了宣武节度使的口袋。如今我们老爷修书一封给宣武节度使，只说王土根自己病重而亡����这也是实话。收敛起的家财并王土根的几个儿女全给宣武节度使送去，倒要看看这宣武节度使会怎么对待他们。”
姜宁的心思却落在别处了：“知县大人在变卖王家的产业？什么价？����王土根捐那个员外同正员，花了多少银钱？”
“有好些铺子，还有乡下的地。若还能找到苦主，便还给苦主，但有许多人家就跟那胡小哥儿一样，家里人都没了。”春杏摸着下巴，思索道：“捐官么，几百贯吧，还有他妹子呢，大约也抵了些钱？我听说这个不能随便捐的，并且也不是用钱捐，一般是灾年缺粮了，要富户拿粮出来����那得一二千石才行呢！”
她好奇地看着姜宁：“怎么啦？”
“没事，”姜宁回神，笑了笑：“天不早了，我带你去拿芒果酱，有多少都给你带去����啊，正好我这里有些萨琪玛要送到县城去，你帮我捎过去吧。”
春杏拍着胸脯：“没问题！”
送走了春杏，姜宁绕了些路，从他看中的那一片盐碱地走过。这些地本是良田，但因为洪水冲刷过，才盐碱化了。
秀河水潺潺从他眼前奔流而过，姜宁想起小时候的那场大水，姜水生把他放在木盆里，举到墙头上。
他想起王土根派人绊了江知县家的马车，想要把自己抓走。
他想起被王坤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却认命后悔拦着王坤的葛二郎。
他想起春杏说的，形如枯槁的苏氏和家破人亡的胡氏……
最后的最后，他想起沈云舟和他说，有可能做成混凝土。
一片土地上百姓的日子什么样，全看运气。看这片土地的乡绅是仗义疏财，还是为害一方。
那么……如果他现在有了钱，有了能力，有做什么都支持他的丈夫，和丈夫的金手指……他是否可以选择不再被动的接受运气，而是去做那个可以仗义疏财、庇护一方的存在？
远处，沈云舟高高兴兴地朝他奔来：“成啦，宁宁快来看，还挺细腻的呢，咱爹都惊呆了哈哈哈哈！”
姜宁看着奔至自己面前的沈云舟：“云舟，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帮我一起完成。”
沈云舟没有问是什么想法，他只是抱起姜宁，快快乐乐在这片盐碱地上转了一圈：“好呀。”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达成。”
把石灰粉中倒入少量的水，迅速搅拌至泥巴状，静置一段时间等其凝固。因为倒的水不够多，反应不完全，就变成了半生半熟的石灰，根据沈云舟的经验来说，这种是最合适的。
等其冷却下来后，将凝固的石灰稍微一磨，便成成了非常细腻的石灰粉。
然后在石灰粉中加入同等重量的瓦片粉，再加入少许小石子做骨料。不过沈云舟只打算简单抹个路面，不是做水泥砖或其他高级的工程，石子量少些也无妨。
加入水混合均匀之后，就可开始抹路面了。第一次试验，沈云舟打算先抹院子里的路。
原本就是夯好的土路，倒省去了找平。先抹上薄薄一层混凝土，然后在混凝土上铺一层旧芦苇席，再撒上一些小碎石子，最后倒上混凝土浆，完全覆盖住芦苇席和碎石子，再将表层抹平。
姜家人包括邻居们都凑过来围观：“这是干啥呢？这地咋是这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