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人也再不像小时候那样脏兮兮的，冯橙儿的视线从他的袖口、领口、鞋面、鞋帮一一掠过，全都是干干净净的。
姜定一手揽着冯大舅的肩膀，一手推着蔡氏的背：“菜不够吃舅舅和我说，但你不能上人家桌上拿啊，人家也是客……”
他们从冯橙儿身边经过，姜定笑着道：“我去厨房给舅舅再拿一碟子，千万不要为了点菜丸子闹矛盾，今天宁哥儿成亲的，您就当心疼外甥哥儿，也不能这时候出气啊。”
他转头看向冯橙儿：“橙表姐也一同去席上坐吧？”
冯橙儿看着他的笑脸，蓦地有些脸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第22章 秀河村22 【修】喜宴
这半天的时光过得格外快, 又格外慢。姜宁觉得自己似乎经历了很多，李娇儿、王秀云围着他转了又转，把他打扮得像一棵华丽的圣诞树；又觉得他似乎什么也没做, 日头就坠到了西边, 到了黄昏。
李娇儿这次不由分说, 伸手卡着姜宁的脑袋, 就往他唇上抹了一点胭脂, 又往两腮拍了拍，才点头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这才有新夫郎的样子。”
无力挣扎的姜宁：“……”
算了, 大喜的日子。免费的妆造，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门外响起一阵阵喧闹, 唢呐和锣鼓声也响了起来。王秀云和李娇儿都笑道：“新郎官来迎亲了。”
李娇儿起身，笑嘻嘻道：“我也去讨几个喜钱来！”
姜宁心下一动, 透过窗缝，随着李娇儿的背影往外看去。
其实看不到什么，院子门是关着的，姜安和姜定兄弟两个正隔着门缝对外面说着什么, 李娇儿一溜小跑过去丝滑加入。
过了一会儿，姜定把大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飞速地伸了进来, 还举着几个红纸包的红封。
姜安、姜定、李娇儿三人把这些红封分了, 才把门打开, 将人放进来。姜宁一眼就看见了被吴婶推着的, 走在前面的沈大郎。
穿着喜服打扮过的沈大郎看起来更英俊了。姜宁默默夸奖自己：我眼光可真好。
“走吧宁哥儿，”王秀云也瞧见姜家的院子已经被迎亲的人入侵了，笑吟吟把大红盖头给姜宁盖上, 掺着他起身：“咱们该出去了。”
沈云舟僵着一张脸，像吴婶的牵线木偶一样，被她推着干这干那。
不得不说，吴婶拿了谢媒钱，是真干实事儿啊！沈云舟也是此刻才体会到，古代的婚仪是真繁琐啊！
他们不是假结婚吗？不应该一切从简吗？？
一到戌时，吴婶就推着他出了新房的院子，引着他往姜家去。两个院子挨着，没几步路的事儿，但还没到门前，忽然闪出两个人来����看打扮是这才办喜宴的工作人员。二人都拎着一个小篮子，开始朝沈云舟一把一把的撒篮子里的东西。
有谷子、豆子、草节和少少的铜钱。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欢呼一声，一些小孩子便冲到沈云舟附近开始抢着捡铜钱。
这之中难免会有争抢，但就是小孩子，在人家办喜事的当天也会长几分眼色，要争要打也偷偷躲到人后去。
这是按照此时的民俗在驱三煞����青羊、乌鸡、青牛，也有青羊、乌鸡、神狗一说。
传说三煞会潜伏在新人必经之门阈、井灶、墙角等处，喜于吉日吉时作祟，若冲撞了，会导致新人不孕不育、破财败家甚至疫病横死。
所以需要用五行相克的豆、谷、草、铜钱来驱逐化解。
待篮子里撒空了，那二人便齐声大喊道：“青羊俯首，乌鸡敛翅，神牛遁地����新人入吉！①”
看热闹的村民又是一阵欢呼，专业，可真专业啊！
村里人自己办喜事也会撒豆谷驱煞，但这文邹邹的吉祥话却不是谁都会念。有些人原本还在私底下蛐蛐姜水生不让他亲兄弟家的来张罗，这时候看人家四司六局的人干的专业，也没啥话说了。
那二人退开，姜家的大门却还紧闭着，这是要拦门了。士人阶层的花样多，会让新郎官吟诗作对，但村里头就没这些了。姜定扯着嗓子让沈云舟保证了以后要对他弟哥儿好，得到了沈云舟的答复，才开了一条门缝，收了红封若干。
这红封就是个意思，里头只包了一文钱，还是吴婶准备的。吴婶还挺开心，她原本准备了二十个红封，这会儿只用出去六个，省下十四文巨款：“我还以为虽然不让姜福生几个来张罗，这拦门总得出几个小辈吧。姜小豆和冯橙儿几个可是难缠的很。”
沈云舟依然一脸麻木，他都不知道这些谁是谁。
上缴了红封，姜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李娇儿也喜滋滋的溜回了姜宁身边。她倒不是贪图这两个大钱，她给姜宁上的礼钱都有二钱银子，不过是沾个喜气罢了。
宁哥儿的夫婿长得真不错，希望她也能找一个这么英俊的郎君！
况且，她是做梳头娘子的，这红封的红纸她留着也有用：也不是所有顾客都舍得用胭脂，有些穷人家的新娘子、新夫郎，只盘个头发，拿那红纸在嘴唇上抿一下，带点颜色就行了。
姜定见她把两张红纸小心地收好，想了想，将红封里的铜钱倒出来，把自己的那两张红纸也给森*晚*整*理了她。
李娇儿欢欢喜喜收下，更高兴了。
姜安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捏着自己的两个红包若有所思。
而沈云舟虽然进了大门，却还有各项仪式等着他：首先要跨过马鞍，寓意平平安安，然后再踏平秤，寓意公平。
一路跨过去，才终于到了正房门前。
姜家这房子是姜水生一家发达之后新盖的，正经的青砖瓦房，院子也极为阔大。
农家院子没什么几进的讲究，前面一个宽阔的前院，左右各盖两间厢房；后头是一个宽阔的后院，垒了鸡圈、猪圈，开了菜地。
中间是三间正房，起初是老两口睡正房东屋，西屋存放些东西。姜安姜定住两间东厢房，姜苹姜宁住两间西厢房。
后来姜苹出了门子，只剩姜宁一个了，便把姜宁挪到了正房的西屋，两兄弟一人两间厢房。
这会儿姜水生和冯桂枝坐在正堂，西屋门帘子后面，姜宁已经由王秀云这个全福人扶着，等在那里了。
纵然已经有了一次嫁女的经验，老两口还是有些紧张，两手搓着裤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待李娇儿端了一个托盘过来，冯桂枝才在吴婶的提醒下，把托盘上的一朵十分漂亮鲜艳的花插在了沈云舟头上。
沈云舟：“……”
虽然听说过古代男子会簪花甚至敷粉，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别扭……
但他也无法拒绝，因为冯桂枝给他簪花，是在赋予他“半子”的身份，于是只能顶着一朵大红花饮了三杯酒。
第一杯酒是吴婶这个媒人敬的，祝郎才哥儿貌合欢；
第二杯是王秀云代姨母身份敬的，祝瓜瓞绵绵多子多孙；
第三杯是冯桂枝这个岳母敬的，祝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沈云舟在现代不怎么喝酒，酒量也一般。但这古代的酒度数更低，喝起来像米酒甜汤一样……
还怪好喝的。
沈云舟忽略了那些祝词，把米酒甜汤全喝了个干净。
吴婶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木雕大雁����这时候成亲，汉子一方都要献雁，但大雁难以捉到，价格昂贵，平民百姓不能轻易获取，便用木雕的代替。吴婶被把木雕大雁塞到沈云舟怀里，让他抱着朝姜水生冯桂枝两口子作揖。
冯桂枝脸上笑意更甚，转入西屋把盖着盖头的姜宁领了出来。
按照一般婚仪，她这时候要叮嘱姜宁两句孝顺姑舅之类的话，但想到这沈大郎爹娘都没了，一时有些卡壳。最终只拍了拍姜宁的手：“你俩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沈云舟就看见那红盖头微微晃了晃，姜家哥儿点了点头。
姜水生也道：“以后勤俭持家，嫁了人就不像在家里了呜呜呜呜……”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过去，姜水生一句叮嘱的客套话没说完，竟然哭了起来……？
挺高壮一个老汉，哭得呜呜咽咽的。
冯桂枝都觉得很尴尬，胳膊肘狠劲儿撞了他两下。这是弄啥呢，前几年姜苹出嫁的时候也是，姜水生哭得嗷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里进狼了。
不过那回她也哭了，也就不好意思说姜水生啥了。可是姜苹是嫁到县城去了，隔了点距离不能天天回来。而姜宁只是嫁到隔壁啊，隔着一堵墙，不和没嫁一样吗？
用宁哥儿的话，这沈大郎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又不是来夺走宁哥儿的，哭啥？
嫁这么近还哭成这样，村里人不知道咋说他们家矫情呢！
姜水生抹了把眼泪，他就是一时情绪上头了……再说，也只有他这个当爹的汉子，才明白哥儿嫁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的贴心小棉袄要去温暖别人了，他以后恐怕不是宁哥儿生命里最重要的汉子了，这不值得大哭一场吗呜呜呜呜！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哽咽着把叮嘱的话说完。吴婶忙笑着打圆场：“这才可见是真心疼爱哥儿的，瞧这舍不得的！大郎啊，你以后可要好好对人家！”
沈云舟心下感到一丝古怪，他们不是假结婚吗？完整的仪式他可以理解，姜家或许很要面子。但姜父哭什么……
可他还未来得及深想，手里已经被吴婶塞了一条红绿彩缎。
彩缎的另一端交到了姜宁的手里。两人共持这一条彩缎，再次向姜水生冯桂枝作揖。
之后，沈云舟面对姜宁，拽着彩缎，一路倒退着引姜宁出了门。
这也是有寓意的，并非单纯引路：夫退行表示谦让，新夫郎随行表示顺从，期望小两口以后能够互相迁就，不要起冲突。
行至门口，两宅这么近也没必要雇轿子喜车。但姜宁也不能就这样走过去，今日贵足不可踏贱地。原本该兄长背上轿，如今直接由姜安把姜宁背到新宅的院门口，然后由沈云舟接过，再将姜宁背进洞房去。
沈云舟别别扭扭的蹲下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至于拒绝，但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唉，他背了别的男人，他又不干净了。
但是当姜宁俯身爬上他的背时，沈云舟的腿几乎立时酥软了，差点没站起来，引起旁观的村民一阵哄笑。
一旁的姜定怒视着沈云舟，行不行啊？怎么还没洞房就变软脚虾？
不会只是样子大，功效不是很好吧？？
沈云舟强自镇定，才背着姜宁往洞房走。
天啊，他怎么那么香？只是背在背上，他就感觉到若隐若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沈云舟心怦怦跳。
他怎么又那么软？覆在自己背上，像一团棉花，又轻又软，却又热热的，体温烫得他汗流浃背了。
他更不想承认的是，繁复层叠的婚服下，他的身体蠢蠢欲动……
平常只是看到姜宁的脸，沈云舟就失去理智送了好些东西，拒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如今人就贴在他背上，身体的反应让沈云舟又是焦躁又是悲痛。
吴婶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焦急。怎么都到这时候了，这沈大郎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她生怕自己的诡计今晚上暴露闹起来，往旁边看了两眼，自己的两个儿子今天也跟过来帮忙顺便蹭席：姜家的席面不知道有多好！
吴婶不动声色的把儿子召唤过来，低声嘱咐：“一会儿你们俩逮住那个沈大郎就给我灌……”
新婚之夜，她可不希望沈大郎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最好把这沈大郎灌得七荤八素，让宁哥儿自己成了事，把生米煮成熟饭，嘿嘿。
嘿嘿嘿嘿。
吴大壮和吴二强的心思早就飘到姜家的好席面上了，瞧着背着姜宁颤巍巍的沈云舟，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这人虽生得人高马大的，却是个软脚虾，想来酒量也不会如何，况且他们兄弟二对一，还喝不过他？
遂拍着胸脯保证：“娘你就放心吧。”他们还讨论起来，最好也不要太醉了，要是这沈大郎被灌得立不起来，也很耽误事，分寸得拿捏好……
沈云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吴婶安排得妥妥的了，一进新宅院子，又有人朝着姜宁撒谷豆草节，倒是公平得很。只是姜宁在他背上，又顺便把他又撒了一遍。
他把姜宁背进洞房，放在床前。这床也好香，床上撒五色谷果，好像还放了香料，混合着姜宁的体香，熏得他晕乎乎的。
“还没揭盖头，新郎官就傻了！”围观的村民们笑着起哄，吴婶也将一块竹简板塞进沈云舟手里。
此时还没有发展到用称杆挑盖头，取称心如意的彩头。而是用纺锤或笏板。前者是因为此时的纺织业发达，希望新人过门后勤奋纺织����不过姜宁并不纺织，所以吴婶没安排这个。倒是姜定提议要不要用饭勺挑盖头，被冯桂枝和姜宁追着打。
笏板则是臣子上殿面君时的工具，平民百姓在成婚这天可以僭越，沈云舟手里这块竹简板，就是简易的笏板。
他将盖头挑开，姜宁垂着的头微抬，朝他脸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羞涩地笑了。这是很常见的新婚小哥儿的状态，然而看在沈云舟眼里，那和学长七八分像的脸，穿着喜服站在床边对他这么一笑，他整个人都如坠梦中，脸也从脖子红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