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柳母眼前就是一黑,典三年妾怎么说不得十几贯钱?和再考一次的花费也差不了多少啊,她在心里来回盘算一番:“那还是今年下场去考吧……大郎啊,”柳母看向一旁打磨农具的大儿子,道:“你这几天就上县城码头看看,有没有那扛大包的活计,干上一段时间的,别怕劳累,家里实在是缺钱啊!”
她又没好气地看向村口,几个去吃席的人身影已经远去了,柳母啐了一口,恨得像是别人夺了本该属于她家的钱。
柳大郎垂着头,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而此时,姜宁家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因着是黄昏成亲,倒也不必天不亮就起来,却也不能起得太晚。来贺喜的人都上门了,还被堵在被窝里,那可不像样。
而这上门的人多不说,还遍布各行各业。姜宁是个爱和人说话的,不止是他爱打听事儿,也有他刚穿越过来,对古代没见过的各行各业都好奇的缘故。
此刻在他身后,帮他梳头绞面的,就是和姜宁关系挺好的一个梳头娘子。
“宁哥儿这头发养得真好,就是城里的姑娘小哥儿,也少有这样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头娘子赞叹道。
梳头娘子平日里干的就是走街串巷,给人梳头、化妆的活计。除了手灵巧会盘好看的发式,一般还掌握绞面、扎耳洞、帮着搭配衣裳等技能。除了成亲这样的大事,一些爱美的姑娘小哥儿,包括大户人家的夫人出去赴宴,也会请梳头娘子来打扮一番。
不过能用得起梳头娘子的,怎么也得是个城里的殷实人家。村里人成亲,多是让全福人帮着盘了头发。
所谓全福人,是需要夫妻和顺、父母健在、儿女双全且品行端正的女性或哥儿长辈,这样的人被认为福泽深厚,可以将福气传递给新人。今日姜家请的全福人是村长媳妇王秀云,不过她只是意思意思给姜宁顺了几下头发,念了几句祝福的话,就把梳头的重任交给了专业人士。
这位梳头娘子李娇儿和姜宁关系不错,从前姜宁去别人家办喜宴,李娇儿给人做梳头娘子,两人遇到过几次。他们俩这种给人办事儿的都不算客,还有什么吹唢呐敲锣的,得正经客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另开一小桌给他们吃饭。两人年纪相近,又都是爱说话的,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起来。
李娇儿今日是免费出场,来吃席顺便给姜宁梳个头。她把姜宁的一把长发握在手里,这时候的底层人民营养不良的很多,又没有发膜护发素,就是城里的姑娘小哥儿,头发枯黄开叉的也不少。或是稀疏得只有一小把,有时还要用假髻,比不得姜宁这一头又浓密又柔顺的头发,握在手里滑得和缎子一样。
姜宁还要指挥着她:“别给我弄那太复杂的样式,我不爱那个,简简单单就好。”他见过李娇儿给别的新娘、新夫郎梳头,那是恨不得给人头上盘出一朵牡丹花儿来。
但尽管走到了嫁人这一步,姜宁的内在还是做了许多年纯爷们,留一头长发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了。要让他和小姑娘一样盘那复杂的发式,再戴一头发簪珠花儿,他真受不了!
李娇儿想撇嘴,但今日是姜宁的好日子,她又硬生生忍住了,只逗姜宁道:“虽然你不喜欢那复杂发式,可要是你汉子喜欢呢?”
“那不管。”姜宁心道,我长这么好看,发型简单点怎么了?
最终李娇儿在姜宁前面的头发编了几下,编出一些纹理,就全部收拢到头顶,那手也不知道怎么拧的,几下子就把那一把子头发盘成了一个油光水滑的三瓣儿丸子头,像一个含苞待放的小花骨朵顶在脑袋上。
再用一条大红色绣金线喜鹊登枝图案的发带,将丸子的底部紧紧束起来,这样任凭姜宁如何摇头晃脑,这头发一丝儿都不带乱的。
冯桂枝和王秀云看得眼睛都直了。王秀云咂么着嘴,围着姜宁的脑瓜顶儿转了又转:“这可真不是谁都能干的活儿!”
可真真是每个手艺人都不容小觑。要说盘头发,哪个妇人夫郎不是天天得盘?谁不会两下子?可明明李娇儿全然没避着她们,她俩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个精巧的样式就盘好了!
李娇儿平日里没少听到这般赞美,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给姜宁调整了两下发带,把好看的刺绣图案露出来。
这发带做得很精巧,末尾还坠了两粒小米珠,随着姜宁身体的摆动一晃一晃,可好看了。
冯桂枝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遗憾。那沈大郎送来的聘礼挺不错的,但就是缺几样首饰。倒不是她当人丈母娘的,想要哥儿婿多掏银钱。哪怕少送些酒和牲畜呢,这时候宁哥儿若有个夫家送的发簪插戴在头上,多好看!
也亏得宁哥儿本就不爱这些,他俩倒是合上了。筹备嫁妆的时候冯桂枝也提出要给姜宁买几样首饰,成亲、晒嫁妆都好看,宁哥儿只不肯要。
人家城里有些娇养的哥儿还打耳洞、戴上一对小巧的金丁香或银丁香,精致得不得了。偏她家哥儿这也不爱那也不爱的,简直浪费了那张俊俏脸蛋!
而这会儿,李娇儿已经两手撑着红线不住动作着,仔仔细细去绞姜宁脸上的汗毛。只是她绞了几下子又停了下来:姜宁脸上本就十分光滑,几乎没什么汗毛,红绳上绞下来的也都是近乎透明的小绒毛。
真嫩啊!李娇儿收起了红线,忍不住在姜宁脸上摸了一把,这小脸蛋嫩得跟豆腐似的,哪里像个乡下哥儿?
姜宁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往旁边躲了躲:“你干嘛?”
李娇儿毫不心虚地收回手:“哦,我看绞得有点红了,摸摸看你疼不疼。”
“不疼。”姜宁扭头看向镜子里。此时的镜子是铜镜,别看不怎么清楚,还死贵。姜宁房里的这块,是姜安托一个相熟的匠人打磨的,已经算打磨得非常用心的了。人影倒是看得清楚,但铜镜不管照什么都是一片黄,也看不出来脸上红了没。
姜宁不乐意施粉,这时候的粉以铅粉居多,对皮肤不好不说,涂上还死白。李娇儿看了看姜宁原本就挺白的皮肤,也没有勉强,便只给他修了眉毛,擦上擦脸的香膏,趁姜宁不注意拿胭脂在额前的孕痣上勾勒几笔,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花钿,又要往他唇上抹。
姜宁一看见那小瓷罐里大红的颜色就头皮发麻,连忙拿手去挡:“先别画,我还要吃东西呢。”
李娇儿挑了挑眉,促狭地笑了:“行,那我等着你盖盖头之前给你点,你可跑不了!”
别的新媳妇、新夫郎可能会担心仪式中方便不易,这一天少食少水,进了洞房才能吃上一口舒坦饭。但姜宁并不怕,他娘家和新房就隔了一堵墙,这喜服做的夏天款式并不怎么繁复,不耽误他方便。
他转过头去,再次打量铜镜里的自己,本就俊俏的样貌勾勒上花钿,显出几分��丽来,王秀云在一旁夸得赞不绝口,夸姜宁相貌好,村里头一份;又夸李娇儿手艺好,想着自己家女儿和小哥儿出门子的时候,不妨也花些银钱来请李娇儿给上妆。
临近午时,几个四司六局的女人夫郎端了几笼蒸饺过来给姜宁,这些蒸饺做得极小,一口一个正正好,不怕弄脏了喜服。
又另端来饭食给冯桂枝和李娇儿、村长媳妇王秀云来吃。
婚礼在黄昏时办,正宴也是晚上在新房子那头摆。但中午姜家这边也摆了六七桌,招待来帮忙的人,还有那些四司六局来帮忙的人。
菜色和晚上不能比,但也不算糊弄。就她们里屋这几个人,就端了一碟子蒜苗炒猪血豆腐;一大碗蒸得嫩嫩的鸡蛋,上头点了秋油和芝麻香油;一盘子干炸菜丸子,旁边配着蒜汁;一碗五花肉炖白菜粉条,四指宽的三层五花切成薄片,肥肉颤巍巍全是油水。
最后还有一碗米酒甜汤,每人一碗精白米饭。份量都不算多,但也凑了个四菜一汤出来。王秀云瞧着这菜色,哪样不是用了老多的油,手不好意思的在衣摆上搓了搓:“倒让我又多蹭着一顿好饭食。”
“应该的,应该的,你别嫌简陋就行!”冯桂枝这一天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村长媳妇愿意来给宁哥儿做这个全福人,也是给他们家做脸了,这点饭菜算啥?
就是可怜了他们宁哥儿,反而吃不上好饭好菜了。冯桂枝拿勺子舀了一勺蒸鸡蛋,让姜宁伸长了脖子给他喂到嘴里,怕汤汁滴在衣服上。
姜宁摸着身上的喜服,嘴里嚼嚼嚼:“这成一回亲还真麻烦……”
就是不知道那沈大郎,现在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麻烦?
这些往姜宁屋子里端饭菜、陪伴姜宁的活儿原本该本家的女人夫郎来做的,比如姜福生几个的媳妇、女儿,冯家那边的女眷也行。该蹭上这一顿好饭的,也该是这些“自家人”,现在却只她们三个,就吃这么丰盛。
而那些“自家人”,全都被姜定拦在了外面,只请他们上桌坐着,屋里头的事儿半点不让沾手。
姜喜生憋气得不得了:“三哥这是干啥啊,防俺们跟防贼是的。宁哥儿成亲,俺们这些做叔伯婶娘的要来帮帮忙,倒还来错了?”
姜定也不恼,好声好气的笑道:“哪有的事儿?这不是我这个做亲哥哥的有几分面子,人家城里的四司六局全套来给帮忙,才不劳烦叔伯婶娘辛苦了。他们做事自有他们的章程,要是两套班子,反而乱了套。四叔上座等着吃酒就是了。”
姜喜生不甘心,他可看见了,今天柳树沟的杀猪匠往姜家送了一整头猪:怕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这猪是在柳树沟杀好了再用板车送过来的。
要是让他沾上手,咋不弄一条猪腿回去?拿盐抹了腌起来,就算天气热也能吃上好几顿呢。
可后院被那些四司六局的人围了个密不透风,根本进不去。姜喜生要是真在姜宁的喜宴上因为这点小事儿闹起来,那不占理的就成了他了:好歹是亲侄儿,怎么也不能在人大喜的日子,给人搅和了。
他一张老脸倒不怕丢人,只是家里有小子有哥儿,眼瞅着也是成亲的岁数,真闹个没脸坏了名声,怕没人肯跟他们家结亲。
“来一趟惹一肚子气!”姜喜生愤愤不平,一点便宜沾不着,他还来干啥啊?“早知道和二哥一样,不来了!”
姜贵生一家是真没来,或者说直到这一刻,他们还觉得,姜水生怎么可能真不来请?他们还在家等着姜水生后悔,前来道歉呢!只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一点一点西沉,这希望越发的渺茫了。
“好,好个老三,真是翅膀硬了,真敢不来请我!”姜贵生气得在家里摔了个碗。借钱是彻底没可能了,而他们一家没去参加姜宁的亲事,村里人又会怎么说自己?!
而让他最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发现姜水生真的不再在乎他们这些兄弟,不会再被他们辖制拿捏了。
……
而村里人此刻哪里还想得起姜贵生一家人来没来,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姜宁的嫁妆!
“这姜老三两口子可真舍得啊!”
“人家家里本来也有钱,哪像咱们,多出两匹葛布都捉襟见肘的?”
“我成亲的时候爹娘也能给备两匹缎子就好了……”
新房和姜家院子紧挨着,就几步路的事儿,姜家也没有刻意的弄马车、弄轿子绕村子一周显摆。过了午时不久,姜水生便让四司六局的那些壮小伙儿,把姜宁的嫁妆先抬到新房的院子里去。
抬到那边,也不必送进房中,就在屋檐下摆着掀开,晒嫁妆给村里人看。
这时候的嫁妆论“抬”,六十四一全抬,三十二为半抬。一般村里人成亲,能有个六抬、八抬了不得,而这“抬”的意思,最初为“两人共抬一件嫁妆”,所以床、桌子、柜子等家具,每样就算是一抬了,几床被子也能算一抬。
姜宁家里早就把这些大件儿的嫁妆放进了婚房里,今早上王秀云作为全福人还上那头铺了床。
这时候摆在屋檐下的十抬嫁妆,清一色上了红漆的大木箱子。不说里头的东西,单这箱子就让村里人夸赞了一番:这箱子一看用料就实在,漆上得也均匀厚实,不知道刷了多少遍!
许多人看着看着,就决定了自家给孩子备聘礼嫁妆的时候,也找姜安来做。
打开箱子,里面大多摆的是成匹的布料,还有这段时间冯桂枝给姜宁赶工做的新鞋新衣裳、成套的碗碟茶壶茶杯、子孙桶等物件。
“我的个乖乖!”那些布料一露出来,就把人的眼睛给晃花了,尤其是那些缎子。沈云舟送来的东西,除了一些吃食,冯桂枝一概不要都给姜宁带回去做嫁妆,十几匹颜色鲜亮地摆在一起。有小孩子想要上手摸,连忙被自家大人扯了回来。
冯橙儿挤在一群来看嫁妆的姑娘小哥儿之中,嫉妒得把自己掌心都掐红了。
她是冯桂枝大哥家的女儿,管冯桂枝叫四姑。小的时候四姑家里穷,姜苹、姜宁就跟两根豆芽菜一样,穿着吃喝样样不如她。
然而随着慢慢长大,四姑家的日子一日旺过一日,原本一样长大的几个表姐弟,现在一个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的缎子,她连摸都没摸过:他们去县城的布庄,那些伙计瞧着他们的衣着打扮,都只许他们摸葛布、麻布,连兼丝布都不乐意拿出来,就怕他们的手粗刮坏了娇嫩的缎子。
可这样的缎子,姜宁竟然有几箱子!
而她,因为没有一份拿的出手的嫁妆,至今婚事还没个着落。
老天爷咋那么不公道呢?
冯橙儿对着一旁的水缸看了看自己的样貌,自觉也不比姜苹、姜宁差啊。
冯橙儿肚子里的酸水儿咕噜噜往外冒。
偏旁边还有一群眼皮子浅、没见识的姑娘小哥儿不住的发出赞叹,还有人对冯橙儿道:“真羡慕你,你和宁哥儿是表姐弟,要是宁哥儿裁布的时候有剩下的边角料,你就可以问他要一些,拼一双缎子面的鞋了。宁哥儿那么大方,肯定会给你。”
冯橙儿怀疑对方是在阴阳她,可是她看着对方的眼睛,竟然发现说话的小哥儿竟然是真心诚意的在羡慕她。
冯橙儿瞪了那小哥儿一眼:“多出息?人家穿缎子衣服,能捡一双缎子鞋面就高兴成这样?”
说完甩手就走了。
那哥儿莫名其妙的看着冯橙儿的背影,不明白她为啥不高兴。
白得一双缎子鞋面不是好事儿吗?
冯橙儿心里憋着一股气儿,想要去找自己的爹娘。她也不知道找到了爹娘该说什么,说她也想要那么些缎子做嫁妆?
不用说她也知道,她爹娘根本不会给她,家里也根本没有那些钱!
她心里郁闷,转过一道门,往僻静没人的地方去,却正看见自己爹娘跟那些城里来的四司六局的人纠缠。
“我是她亲哥,我拿点东西咋了?”冯大舅和蔡氏也是一肚子气,姜家那边摆席,他们也凑过去吃了一顿。不就是多拿了两碟子炸菜丸子,这些人就按着他们不让了:“你们就算是县城来的,也是俺们家请来做工的,是下人!我可是这家的亲戚,是主人,你敢这么对我?”
话说得不好听,但那些四司六局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但说出的话却是不行,不许,不可能。
他们就是做这行的,见过的各种奇葩事儿多了去了,那些借酒闹事,仗势欺人的,撒泼打滚的,这冯大舅才哪儿到哪儿?
冯橙儿听了一会儿,对方越平静,越衬得她爹娘丢人。她想上前让爹娘算了,几碟子菜丸子算啥呀?到了晚上席间拿点值钱的,也不枉吵一架。
可又怕爹娘不听她的,反过来教训她。正踟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欣长灵活的身影几步走了过来:“大舅舅妈这时干啥啊,我们家大喜的日子,吵起来像啥样?来来你们跟我这边来……”
是姜定。
冯大舅还不肯善罢甘休,被姜定拉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念叨叨:“你找的这些帮工太气人!都不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了,我吃你家点素丸子还不行了?”
但冯橙儿眼里已经没有她爹了,全是姜定。
姜定比她小几岁,因为是个小子,小时候一块儿玩的倒不多。或者说姜家的这几个孩子都不是很喜欢玩儿的,总是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东西。
印象里姜定就是个毛头小子,小时候还经常挂着一道鼻涕,起先还爱拿袖子抿,老是被姜宁教训,后来就不往袖子上抿了,抿在树叶上,再把树叶扔了。
小时候冯橙儿没怎么留心过这个表弟,连自己弟哥儿都能经常教训,还被弟哥儿指使的团团转,让干啥干啥,看起来傻不愣登的。
然而今天冯橙儿才发现,这个她一直没放在眼里的表弟,忽然长大成人了,这样高,这样会办事,还这样……俊俏。
四姑家里有钱,如今姜定身上的衣裳也都是好料子,虽然比不上姜宁和姜苹爱穿些鲜亮带花样的时兴料子,但衣裳挺括,没一个补丁,衬得人又精神又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