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董老汉警惕地看了这小仆从一眼：“你是谁？”
小仆从笑了笑：“我家大人说了，你们二人若真是，我们家大人或许有办法，能让你们相认……咱们大晟朝以仁孝治天下，董中官如今只是在气头上，等他稍微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不过，你们也得能证明，确实是董中官的爹娘才行。”
“我们自然是！”董老汉略想了想，道：“当初他进宫，是我送他去的，当时籍贯、住址、祖上三代都问了，俺们家就在京郊石桥村，只管去打听！”
马车一路驶出小泉街，往京郊园林而去。董内侍深呼吸数次，情绪才平复下来，狰狞的表情也渐渐缓和。
姜宁其实还挺佩服他的，短短一会儿时间情绪就调整好了，并且还继续往皇家园林去，遇上再多事儿也不耽误工作。
或许这就是在太后身边锻炼出来的能力吧……
董内侍看了姜宁和沈云舟一眼：“让你们见笑了。”
姜宁连忙摇头。
其实这世上不爱子女的父母很多，尤其在这个时代。子女对于父母而言，更多的是一种投资，天长日久的相处下来，有没有爱呢？肯定会有一些，但和现代“爱”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
甚至很多人，从未接触过爱这个概念，也不具备爱人的能力。
像赵婆子和杜老爹，他们也是一对典型的不爱子女的父母。
姜宁很是理解，只是对董娘子和董内侍更加同情了。
只是这事儿发生在董内侍身上，却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了。犹豫了一下，姜宁问道：“可就这样不管他们，不要紧么？”
董内侍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我是那种科举、举孝廉做的官？”
太监本就与正常的官员不同，即便清朝之前的太监，可以深度参与朝政，可太监存在的一部分原因，本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直系后代，利益与皇权完全绑定，这是健全的大臣们做不到的。
换句话说，皇权的拥有者，会很高兴他们没有家族，甚至没有家人，心里只有要效忠的主子。
一个太监不孝，和一个大臣不孝，对于皇权的拥有者来说，完全是两回事。
这话头暂时放下，三人到了皇家园林中，自有人引他们到那黑熊所住的林子去。到那儿一看，那黑熊正和新的饲养员耍着脾气，凶巴巴的不许人靠近。
沈云舟便喊了一声：“维妮。”
黑熊的身形一顿，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云舟。
怎么回事？它不是已经成为世上最尊贵的熊了吗，这个可怕的人怎么也出现在了这里？？
这时，一个小黄门匆匆跑了过来，对董内侍以躬身：“大人，太后召见您。”
董内侍一愣，今日不该他在太后跟前当值，他出宫的事儿也是早就定好了的：“可知道太后传我什么事儿？”
那小黄门瞟了姜宁和沈云舟一眼，两人立刻识趣地带着黑熊往远走了些����不过这个距离，以沈云舟的耳力，依然能够听见。
小黄门凑近了些，低声对董内侍道：“您家里的事儿……今日在小泉街遇见……”他觑着董内侍的神色，也没敢说那是董内侍的父母，只含糊带过了：“被御史写了折子，递到太后跟前了。”
董内侍眉头紧蹙，暗骂了一句多事，但太后传召，他自是不敢不去，和姜宁与沈云舟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往宫里去了。
第151章 第 150 章 沈云舟和维妮大……
沈云舟和维妮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维妮才慢吞吞地动了。
这个人类给它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强，被像狗一样拴着遛仿佛还在昨天, 维妮在心中权衡利弊半天，还是不敢挑衅沈云舟，只得委屈巴巴地听从新来的饲养者的吩咐，进行一些表演动作。
一旁守着的小太监都啧啧称奇：“就没见过它这么乖的样子，便是从前吕师傅在的时候，想让它表演也得喂这喂那的，总是要讨些吃的才肯听话。”
“哎呀, 不愧是抓到它的猎户……”
“维妮是它的名字？”
……
在小太监们的惊叹中，沈云舟很满意地看着维妮完成了一系列表演, 轻轻鼓掌。
“不错，保持, ”沈云舟深深看了维妮一眼：“我就不每天来盯着你了, 但你要不听话, 我还来。”
维妮赌气背过身, 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另一头, 董内侍被急匆匆带入宫中，向太后请安。
太后不过四十岁，但看起来并不比实际年龄小，反而鬓边已生了些白发����在董内侍的记忆中，先帝还在时，太后并不是如今这副样子，也是保养得宜, 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许多岁的。
但自先帝驾崩之后，太后便不再将时间花在保养外貌上了，而是每日忙于朝政����她如今已经不需要用美貌去讨好任何人。
有时想取悦自己, 打扮一番也不错。但若想将时间花在别处，打扮也不是必须的。
“你今日做的事，实在是糊涂。”太后将手中修剪花枝的剪子放在一旁，虽是这样说，语气却淡淡的，并不多见责备，仿佛只是在说这枝花长得如何。
董内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如他所想，他的主子其实无所谓他是不是个孝子。
连忙跪下道：“奴才愚钝。”
太后原本也确实不想管。若身边下人家里的事都要叨扰到她面前，这个太后也未免做得太累了。只是：“你前脚刚离开，后脚那一对老夫妻便被章御史接到了家里。”她轻轻笑了一声：“如今皇帝身边，也颇有两个衷心得用的人了。”
正如她说董内侍糊涂时，语气不带一点儿责备。说这句话时，虽嘴角是弯的，眼中却盛满了寒冰。
太后并不介意董内侍的“不孝”，甚至她根本不认同孝道这东西。她幼年丧母，父亲续弦之后将她留在乡下老家，由叔父婶母抚养长大。
她心中对父亲并无孺慕，甚至诸多怨言。只是当她机缘巧合成了皇妃，乃至皇后，她仍然扶持自己的父亲，向自己的皇帝丈夫给他要官要爵。
这并不是自己对他的孝顺，而是自己需要一个血亲高官来帮助自己和儿子巩固地位。
而直到当上了太后，手中握着皇权，太后对孝道又有了新的理解。
皇家以仁孝治天下，要求朝臣们都做孝子，本质上是在以小见大，在筛选被规训成功的人。
若一个人无论父母怎么对他，他都十分孝顺、不会反抗，也不生出其他心思；那么无论这个人的君主是英明还是昏庸还是荒淫，这个臣子也不会反抗或生出其他心思。
孝是当权者最低成本的筛选手段。但或许也早有人悟到这道理，有很多人的孝，就是演给当权者看的。
但太后并不是很介意，只要肯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只要他还认同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是对的，他就得永远演下去。
况且如今，她和她的父亲，她和她的儿子，不是都在演吗？
“不要给哀家找麻烦。”太后淡淡道：“你的家事哀家不想管，也懒得管，但若让人抓着你的小辫子小题大做，再牵扯上了你师父……哀家每日折子都批不完，可没功夫再为这些小事费心。”
董内侍也还罢了，虽在太后面前混了个脸熟，但到底年轻。他师父却是太后的左膀右臂，断断缺不得。
只是看着跪在下面垂着头的董内侍，太后莫名想起被继母诬陷，送回乡下的自己，难得多点拨了一句：“下去吧……一些面子上的事儿总归还是要做，难不成还要哀家教你。”
董内侍眸光闪了闪，立刻磕头谢恩。
退出来后，才察觉出自己背上全汗湿了。
但因着太后的那句话，董内侍便想起了太后的父亲雍国公����自太后叔父的儿子科举出仕之后，那个太后在前朝的血亲就慢慢从雍国公变成了这个堂弟。这一两年，雍国公和雍国公夫人更是缠绵病榻，连府都不得出，已经许久没人见过他们了。
然而太后侍父母甚孝，流水的补品送入雍国公府，每月太后还必造访雍国公府，偶尔还以太后之尊，亲自为雍国公喂药。
当然，太后在雍国公府做这些，没有人亲眼看到过����连董内侍这个近身伺候的，也不曾见过，但整个京城却早已经传遍了。
董内侍想明白这些，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宫门外走。
有了沈云舟的帮助，太后寿宴上，维妮的表演十分顺利，非常出彩。太后本就喜欢这个祥瑞，看了这节目更加欢欣，重赏了皇家园林的侍从和董内侍。
皇家园林那头分了些礼给沈云舟，不说多重的礼，却是个好兆头。董内侍那份，却像是借着这个由头，在嘉奖他的懂事。
那日从太后宫里出来，董内侍立刻带着董娘子，还有董娘子生的两个孩儿，到章御史门前痛哭流涕，只说日子隔得太久，早已忘记了父母面容，事后心中存疑派人去查，这才知道竟真是自己爹娘����这个瞎话编的很不走心，但看在董内侍和董娘子如此大的转变和如此谦卑的态度，董老汉得意极了，便被董内侍迎回了家中。
章御史有心阻止，但董老汉也不是那等讲究人。他的愿望本来就是被做官的儿子迎回去，好做他的官家老太爷，能够作威作福。如今目的达到，谁还理会和章御史的约定。
而除了董老汉和董母，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也被董内侍接进了京城。董内侍每日在京城游走，遍访有名的私塾书院，要把两个弟弟塞进去。
又每日招摇过市，亲自去买糕点、买酱肉，回家奉与爹娘。
不出三日，京中人便都知道了之前是个误会，董内侍实在是孝顺之极。
然而不足一月，董老汉和董母便因常年操劳，虚不受补，而缠绵病榻，董内侍立刻遍寻名医，更是日日亲奉汤药。
只是这是后话了。究竟董老汉和董母在后宅过的是什么日子，姜宁和沈云舟也不得而知。总之姜宁和沈云舟在京城逗留许久，董府也去过许多次，却从未见到过董老汉和董母一次。
太后寿宴后不久，董内侍便唤了姜宁来，都虞侯的事情已经办妥当了。
只是那宣武节度使是太后要着重整治的人，如今时候未到他不好先动手，只将都虞侯提拔成节度副使，汴京的人员调配也总算插得上手了。
再者，为感谢沈云舟调｜教维妮出的力，董内侍也给姜宁行了个方便：“你也无需再从洛京倒腾粮食，还不够麻烦。我已与漕运上打过招呼，以后运往汴州的粮食多上一成，你让都虞侯����哦，如今已经是节度副使了，让他和码头那边交代好，直接在汴州提货就是了，不过该多少钱还是一文不能少的。”
姜宁欣喜不已，这一趟洛京可没白来，一下子办成了两桩事，尤其是粮食的事儿，可是帮了大忙。
于是在洛京又陪着董娘子逛了两天，姜宁便带着黄云纱、杨絮儿一同回了汴州。
董娘子这两日心情不是很好。她心不如董内侍硬，把人赶走便算了，如今这样子真让她浑身别扭，又不好说大哥什么����说到底，董内侍身体遭受的痛苦，只有他自己体会的到，任何人都不敢说感同身受，更不敢也不能让他宽容。
现在姜宁要走，杨絮儿也要走了，董娘子更觉得失落寂寞：“我要是能跟你们一块儿去就好了……”
“又有什么不行呢？”姜宁道：“你如今又不似从前，手里头紧巴巴的，现在你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况且汴州又没多远。”
话虽如此，但董娘子是穷苦惯了的人，去哪儿必须得有点正事儿才行，纯旅游她是完全没概念的。
倒是董内侍听说，却鼓励她去：“你索性连孩子也不要带，铺子关几天也没什么。你只当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和小姐妹们一道出去玩呢。”
再相遇，董娘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做小姑娘时缺失的时光，董内侍都想给她补回来。
再者，董内侍也察觉到董娘子的不自在，让她出去躲一段时间，消化消化也好。又或者，说不定她回来，此事都差不多了结了呢……
甚至后来，连杨大郎也劝她去，并表示自己过些日子可以去汴州接她，董娘子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同姜宁一道去汴州游玩些时日。
第152章 第 151 章 姜宁、董娘子等……
姜宁、董娘子等人是和都虞侯的调令一同到的汴州。董内侍担心董娘子, 还拨了几个仆人陪同。另外，黄云纱做工的那家布庄从临安买来的织机, 董内侍也寻了门路，让木匠过去照着画了图纸，让姜宁一并带走。
这织机也是人家布庄好不容易寻来的，便是董内侍也不好强夺人家的，肯让他们画一份图纸已是难得。
都虞侯和夫人得了这调令喜不自胜，次日一早都虞侯夫人便来拜访，将说好的银钱送到了董娘子的手上。
董娘子有些局促, 但因着这钱不是给她的，只是让她转交给大哥, 便还是收下了。都虞侯夫人有心结交董娘子，此后日日前来拜访, 尽地主之谊带着他们在汴州游玩。
而姜宁早在离开洛京那日便往秀河村发了信, 过了些时日, 姜安、张阿旺、姜定、苏玉绢、春杏几人带着去籽的轧机也一同来了汴州。
“地里收萝卜呢, 还有二哥的婚事要操持, 不然咱爹咱娘也想来汴州看看，他们还没出过符水县呢。”姜定一边帮着姜安递木料，一边对姜宁道。
姜安和张阿旺正照着图纸拼织机，闻言，姜安也道：“我在这儿待几天，也得早些回去。”那毕竟是他的婚事，不能只让爹娘操持, 他自己不上心。
说到他的婚事，姜宁又看向姜定：“三哥，你和你的心上人如何了？可定下要何时成亲？”
却感觉后背被谁扎了一把, 侧头去看，正是姜安拿了根细木棍在偷偷戳他，见姜宁看过来，还使了个眼色。
姜宁连忙道：“哎呀，你们看这里是不是装错了，我怎么看着和图纸不太一样呢？”
张阿旺也立刻接话：“我看看？好像是不太对哈。”
姜定有些无奈：“你们这话题转移的也太生硬了，痕迹忒重，我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