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偷偷把那节目去掉，也只盼着太后没留心，别怪罪才好。
姜宁想了想：“那熊不是江知县养的，是山上现抓的……”
看见董内侍露出失望的神色，姜宁忽然灵光一闪：“呃，不过这件事，说不定我们家云舟能帮得上忙……”
董内侍：？
姜宁不好意思道：“那熊当初是我家云舟在山上抓的，卖给江知县的……那熊在他手上的时候，还挺乖巧的？”
那时候姜宁还没和沈云舟成亲呢，便听说沈云舟牵熊如遛狗一般，牵着下了山。
现在想来，应当是那熊屈于沈云舟的异能，不敢反抗……
那现在，说不定沈云舟再震慑一下子，那熊便又老实了？
董内侍想了想，便道：“那你们夫夫二人今日和我一道去园林����死马当活马医，且试一试吧。”
二人谈话完从花厅出来，董娘子正在院子里等着。她还想等董内侍进宫当值后，继续带着姜宁去逛街呢。谁知姜宁却要跟着董内侍去皇家园林，只好道：“那我今日也去铺子里吧。”
董内侍笑了笑：“我们一道走，先把你送到铺子里。”
又让人去叫沈云舟。四人坐着董内侍宽敞的大马车，先到了董娘子的铺子。谁知董娘子刚下马车，便也一个老妇人哭哭啼啼地扑了上来：“素娘，素娘，我是娘啊，娘可算找着你了……”
姜宁坐在车里，只见坐在对面的董内侍浑身一震，猛地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第149章 第 148 章 姜宁也朝窗外看……
姜宁也朝窗外看去, 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破衣滥衫的老妇人正拽着董娘子呜呜哭着：“素娘，你跟小时候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你一下车娘就认出你来了，娘想你啊……”
董娘子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呆在当场，怔怔地看着老妇人。
……娘？她看着面前老妇人布满皱纹苍老的面庞，和记忆里模糊的母亲形象怎么也对不上。
而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老汉����姜宁眼睛微眯，这老汉竟就是那日他和沈云舟进城时, 在城门口不断哀求小吏要进城的那个老汉。
当时那老汉支支吾吾说他儿女在小泉街，竟然说的就是董娘子？
那老汉倒没上前拉着董娘子哭, 而是自然而然的把目光转向了董娘子刚刚下来的马车，看向了马车里的董内侍。
老汉上前两步, 拿袖子抹了抹眼泪, 对着董内侍道：“大郎, 你好狠的心啊, 连爹娘都不要, 都不认了……要不是乌家的和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你还活在这世上，没想到还能再见我儿一面啊……”
老汉哭得哀戚，姜宁却注意到，董内侍一贯带着三分笑、好声好气的面庞，这会儿竟都有些狰狞扭曲了……
之前说了，阉割手术在这时代非常不规范, 是一个死亡率非常高，后遗症爆发率也很高的手术，人格和□□上的痛苦常常需要伴随一生。
那么为什么董老爹当年选择把长子送去做太监, 而不是卖给人牙子？自然是在赌一个将来：赌董内侍能熬过去；赌董内侍进了宫，每月那二两银子的月；赌董内侍聪慧，能够在宫里出人头地，带着一家人鸡犬升天。
某种意义上来说，董老爹是赌对了的。他这个大儿子不仅人聪慧，运气也好。熬过了手术，成功进了宫，还得了老太监的青眼，年纪轻轻就穿上了绯衣。
只是儿子聪明，过于早慧，也过早的拥有自己的想法。刚被去势休养那几天，身体和心灵上的疼痛，让董内侍渐渐怨恨上了父亲，他并不愿意像这个时代无数的太监孝子一样，明知道自己被抛弃，自己被家族当做棋子。
可为了从爹娘身上汲取那一点点不存在的爱与看重，明明被一次次的伤害，还要反过来去讨好，去奉上自己的所有。
进宫第三个月，董内侍被一个老太监看中����并不是他现在的师父，但也算董内侍的贵人、恩人。
从一众小太监中，提拔了他去身边伺候。借着这个老太监的势，董内侍让人告知董老爹，自己伤口感染已经死在了宫里，彻底和家里断了来往。
因手术伤口感染死的小太监也太多了。因这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董老爹也没有怀疑，只是跌足叹气，深深懊恼：他家里本就没钱，穷的叮当响，给董内侍去势都是赊得账。
董内侍入宫时家里得了一笔钱，这三个月又送出来了月钱，将将把赊的账还完，手头没剩几个，大儿子就死了！
这一番岂不是白折腾！还不如卖与人牙子得的多，也是倒霉，明明最要紧的当口都熬过去了，怎么入了宫反而死了！
门口的侍卫看着董老爹，嗤笑一声：“你当你儿子入宫是享福去的？见天儿的伺候人，一群孩子挤一个屋子里头，用点热水擦洗下都不见得有，伤口没长好人没了，那不是常有的事情么？”侍卫看着董老爹，心念一转，便道：“这种孩子死在宫里，宫里都觉得晦气，或是随便一烧，或是扔到乱葬岗让野狗叼了去����这样吧，你给我二两银子，我想个法子，把他尸首给你弄出来，好歹让孩子‘回家’，葬在父母跟前儿，别做个孤魂野鬼。”
董老爹听了这话，连忙摆手：“俺们家哪还有那些钱！”忙不迭的跑了，再没计较过董内侍的下落。
而董内侍，因为月银不再需要送出宫贴补家里，而是攥在自己手上����和他一批进宫的小太监，大部分身后也是有个等着回报的家庭，和他从前一样需要把钱送回家里。
董内侍把月银攒起来，或是买礼物，或是打点，很快便从这群小太监中脱颖而出，没两年便被他如今的师父看中，带去了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宫中。
那日马九斤、乌大山一家回村，要董家给他们治腿，才肯告诉他们董内侍和董娘子的下落。
董老爹一开始不信，只觉得是马九斤、乌大山想要骗他们家钱，为了活命什么都敢编。
可马九斤说的头头是道，把如何遇见的董娘子，董娘子又是被怎么接走的，一一说明了。
董老爹夜里头辗转反侧一晚上，算是把这事儿给想明白了：他被那小兔崽子给骗了，那小兔崽子八成是记恨上他了！
董老爹心里头其实是很恼火的，他恨董内侍作为儿子，竟然敢挣脱出他这个当爹的掌控，更恨董内侍和董娘子两个如今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自己这个当爹的竟然半点儿便宜都占不得。
可是真对上董内侍，他还是挺聪明的，并不会就这么大喇喇的跟董内侍耍起当爹的款儿，吆五喝六。
而是一味的示弱，希望这么多年过去，董内侍已经忘了当初的痛苦，也希望如今的权势，能弥平他心中的愤懑。
不管怎么说，当初若不是他将董内侍送进宫，董内侍能像今日这般穿金戴银？他们一家子就算没有抱在一块儿饿死，这董内侍也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董母这会儿也放开了木头一般的董娘子，泪眼朦胧的看了过来：“大郎，是娘啊，快让娘看看，我的儿啊，如今已长得这般好模样了……”
董母朝着马车走来，还没碰到董内侍的袖子，董内侍已经像被烫了一般飞速闪开。董母一愣，眼泪又唰啦啦的往下淌。
董老汉见状，面上飞速闪过一瞬怨毒，又立刻遮掩了去，一手扶着老妻，一手抹着眼泪：“你这还是怨爹娘？爹娘当年也是没法子啊，十年前那场灾，比今年还要严重些，不卖了你，咱家是真活不下去了。你难道忍心就看着爹娘饿死……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啊……”
姜宁和沈云舟坐在车里，都能听见董内侍咬着后槽牙，咯吱咯吱响的声音了。
半晌，董内侍忽然笑了一声，而后立刻变了脸色，怒斥车边的侍卫家丁：“你们都是死人么？什么东西，也敢让他们挨我的身！”
车边跟着的几个侍卫家丁还有车夫，一开始没有动作，是被这变故惊呆了，拿不准董内侍的意思����万一这真是董内侍失散多年，苦苦寻找的爹娘，他们怎么敢轻易阻拦。
毕竟前不久，董内侍才刚刚认回了董娘子，看起来还是很看重亲情的。
然而这时董内侍一发话，这些人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一窝蜂的拥上前去，拉着董老汉和董母就往外推：“闪开！哪来的赖子，我们大人，也是你们能随便碰瓷的？”
又去驱赶附近偷偷摸摸看热闹的：“都走开！有正事儿没？连我们大人的车架也敢窥探！”
董老汉急了：“我真是他爹啊！”又狠狠扯了一把董母。
他们如今在村里的日子也不好过，连进城的二百文钱都是借的。要是不把董内侍和董娘子拿下了，他俩以后可咋过！
董母泪眼婆娑地看着董内侍和董娘子：“大郎，素娘，你们不要娘了吗，娘这些年想你们，想得心肝都疼啊！你们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董内侍听着她的哭声，眼眶有些泛红，但还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不要娘了？不是爹娘先不要他们的吗？
可他并没有诘问董母，只是深深吸气，语调尽量平缓道：“我爹娘早在十年前那场灾荒中没了，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才不得不进的宫。但凡我有爹娘，又怎会忍心把我送进宫？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来冒充我的爹娘！”
听了这话，董母面如白纸，董老汉怒道：“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怨恨你爹娘，故意骗我装死！”眼见软的不行，这董内侍心硬的和石头一样，揪着当年的事儿不放。
董老汉也不装了：“被爹娘送进宫做太监的多了去了，人家谁不是尽力照顾着家人？就你敢怨恨，这般不孝！现在连爹娘都敢不认了！”
他看了一眼董娘子，又恨恨道：“你这死丫头，还敢跟他一起，不认你老子娘！你知不知道，当初要不是他装死，不肯把月钱给家里，咱们家怎么会那么艰难，我和你娘又怎么用卖你们剩下几个！咱们家如今四分五裂，都是因为他这个不孝子！”
这话一出，董内侍袖袍下的手，蓦地握紧了，面色惨白地看向董娘子。
董老汉还在咆哮：“我倒要问问，如今你这般不孝的，竟也能当官了！皇帝老爷咋就被你这么个不孝的玩意蒙骗了，你敢不认我，我要上衙门告你！”
第150章 第 149 章 董内侍浑身微微颤……
董内侍浑身微微颤抖, 他想要去看董娘子，却又不敢看����虽然相处时短, 但和董娘子相认之后，董内侍感觉自己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
人或许无论下定怎样坚定的决心，还是或多或少，还是期待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的爱的。
除了董娘子，还有董娘子生的两个孩儿。尽管他们是董娘子和杨大郎所生，没有生育能力的董内侍却已经将他们视若亲子，看着两个孩子, 就觉得以后的人生又了盼头。
可是如今董老汉这般说，董内侍忽然很害怕, 害怕董娘子被他们说动怨怪自己，自己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这恐怕也是历朝历代的太监们极爱认干亲, 比一般人更爱抓钱抓权的原因。他们始终无法拥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拥有一份绝对信任的亲缘关系, 容易患得患失。
董母见董内侍油盐不进的模样, 便又去拉扯董娘子：“素娘, 你看一看娘啊，你怎么狠得下心不管娘啊……”
“芦娘？”不远处的铺子里，这会儿才得到消息的杨家人也过来了。他们被董内侍的仆从拦在几步远外，担忧地看着被董母拉扯摇晃的董娘子。
这一声呼唤好似将董娘子的神魂都唤了回来。她转过头，那头站着的正是她的婆母，也是她的养母杨老娘。
董娘子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蓦地攥紧了衣裙。她挣开董母, 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是素娘，我叫芦娘。”
话一出口，泪水滚滚而落。她二十多岁, 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她不再是一个小孩子。
这样的话，挑拨不了她。真正疼爱孩子的爹娘，又怎么会舍得把孩子送去做太监����反正她作为母亲，是绝舍不得把自己生下的孩儿送去挨那一刀的。
要是杨大郎敢有这想法，她也要跟杨大郎拼命！
可是杨大郎没有，杨家也不是那样的人家����杨家也刚经历了一场灾，家里头杨絮儿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龄。可杨家没有一个人提过要卖杨絮儿，也没提过要卖她生得两个孩子。
一家人宁可卖房子卖地，背井离乡到洛京，住窝棚，也要整整齐齐在一起。
再往近了说，那乌大山和马九斤是和他们家一个村子出来的，和她家一样遭灾，日子更难过。乌大山一家子赁身给李家做奴仆，却也没有卖儿卖女。
董娘子这些年一直想着自己的娘，上京来也有寻找爹娘的想法。可这时候董娘子忽然觉得，那或许只是她不甘心被卖掉、被抛弃的执念罢了。
爹娘真的站在她面前，她反而放下释然。
明明是这一对做父母的先狠心抛弃他们，又怎么好意思口口声声指责他们做儿女的心狠？她和大哥是运气好，一个活了下来，一个被卖到杨家这样的好人家，如今才有好日子过。但凡他们运气差，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她躲开董母要抓她的手，躲到了杨老娘身后：“小时候的事儿我尽忘了，我打记事起，就在杨家。”
杨老娘愣了一下，但看着董娘子和董内侍的表情，也没有多问，忙攥住了董娘子的手，对董父董母呵斥道：“哪儿来的赖子？随便拉扯人家家儿媳妇！这是我们老杨家的人，和你们有啥关系！”拉着董娘子就走。
董内侍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也做回了马车里，对仆从道：“走。”
仆从们立刻推开挡路的董父董母，甚至有两个人押着他们，不许他们继续纠缠。直到马车快速驶过巷口，消失不见，那两个仆从才松开他们，快步追了上去。
董父董母这时候再去追马车，早已追不上了。回头去寻董娘子，可杨家人将铺子门关了，董娘子也不知所踪。
董母哭哭啼啼在铺子门口坐了：“老头子，这可咋办啊？咱还欠了村里人的钱，家里头还有两张嘴要吃饭……”
把家里四个孩子全卖了，挺过了难关之后，董老汉和董母又生了两个小子����总得养两个孩子，给他们养老。
“哭哭哭，除了哭你还会干啥，一点用也没有，那两个心狠的崽子就没把你这个娘当回事！”董老汉怒道，不轻不重地踢了董母一脚。
董母这下连哭都不敢了，捂着嘴把哭声咽回去。半晌，才问道：“那咱咋办？难不成真要去衙门告大郎？”
董老汉不说话了，他嘴上硬气，心里头也发怵啊！一辈子庄稼汉，哪里敢往衙门去？他看见衙门的大门腿森*晚*整*理都软。
况且，那个狠心的小子如今做了大官，都说官官相护，那些官老爷会为了他们惩治董内侍吗？
老两口坐在台阶上，茫然又彷徨，董母哭道：“我早就说了，不让你找大郎，先找着素娘……老乌家媳妇都说了，素娘是个心软的，又一直惦记着咱们。大郎就不一样了，他当年不和家里来往，肯定是记恨了……如今素娘也有些钱，哄住了素娘，咋不顾着咱俩吃喝？现在好了，大郎不愿意认咱们，素娘如今仰仗着大郎呢，肯定不敢违逆大郎……”
“素娘做点子小买卖，能有几个钱！”董老汉烦躁极了：“他如今做了大官，穿金戴银坐着那大马车，我是他老子，我得比他过得还好！”
董母不再说话了，但心里不忿的很，你想过得比大郎好，也得大郎肯供着你。现在好了，大郎一句不认，现在鸡飞蛋打，连素娘那里的小钱也哄不来了！
老两口正唉声叹气，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穿着仆从衣裳的小子凑了过来：“您二位，真是董中官的亲生爹娘？”